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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许萌萌 图文:韩霞

(本文接今天的头条内容)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手机的屏幕亮着。我凑近看了一眼,对话框里他发了一句我单身,想找个人说说话。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回去,像没看见一样。

他忍不住了。那天晚上他把轮椅摇到客厅,我正切水果。他说许萌萌你看见了吧,我找了别人,你走。

我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码在盘子里。

我把盘子端到他面前蹲下去,跟他平视。他别过脸不看我,但脸色苍白。

我说陆一鸣你听好。

你要是完完整整的,身上一块皮都没掉,你出轨了,我掉头就走,一个字都不多说。

但你现在这样,你用这种方法逼我走,我不走。

你找谁我都不走。你推开我一次我回来一次,你推开一百次我回来一百零一次。

他的肩膀开始抖。

他说你这样我愧疚。

你愧疚是你的问题,我留下是我的问题。

我把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说吃。他没张嘴,眼泪流出来。

我就举着那块苹果等他。过了很久他张嘴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个孩子。

我们最后还是领了离婚证。

是他求我的,他给我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说他的自责,他的狼狈,他的痛苦,他说不能毁了我一辈子。

最后要求离婚。

他说萌萌我求你了你不签我没法安心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那个东西叫绝望。

真的绝望,一点希望都没有。

我在民政局门口坐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签了。

但他又说萌萌我们离婚不离家。

你是燕妮的妈妈,我是她的爸爸,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你遇到合适的随时走,我不怪你。

他说这些的时候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说好。

6

领证第二天我去了酒吧。

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挑了一件黑色连衣裙穿上,对着镜子看,脸还是那张脸,三十多岁了但保养得还行,看不出太多痕迹。

我打了一个车去了思明南路那边一家清吧,坐在吧台要了一杯酒。

喝了一口,太烈了,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有人递纸巾。

我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眼睛很亮,笑起来有酒窝。他说这酒劲大你慢点喝。我没说话把整杯灌下去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又要了一杯温水推过来,说先喝口水。

他叫周扬,二十七岁,做景观设计的,未婚。

他说我看你一个人怕你喝多了不安全。我笑了一声说我不安全?我安全得很,我这辈子最安全了。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怎么就说了那么多。

从厦大的凤凰花说到食堂的五十二块三,从陆一鸣的白T恤说到他帮我拍了四十分钟照片,从女儿的满月酒说到他手写长信求我签字。

我说了三个多小时,后来边说边哭,嗓子都说哑了,周扬听了三个多小时,一杯酒都没喝完。

最后我说我爱他,但我签了,因为我签了他才能好过一点。

周扬说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说好人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我跟周扬回了他的公寓。

他温柔的走上前来,先是吻我的脸颊,后来是脖子,再后来,我任他脱去了我的衣服。

我没拒绝,我想要放纵。我想要疯狂。

我的心很疼,身体也很累。

和陆一鸣拉扯的那段时间,让我身心俱疲,说句实话,我真累了。心也真的被他伤透了。

周扬有时候温柔如水,有时候疯狂的像一头小狼狗一般。

我配合着他,身上的疼压住心里的疼就行了。

天亮之后,我穿好衣服说谢谢你,我们就到这吧。再见。

周扬坐起来,被子搭在腰上,认真看着我说我叫周扬,二十七岁,做景观设计的,未婚,没谈过超过半年的恋爱,但我想追你。

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真的喜欢你。

我系扣子的手停了。我说我离过婚,有个十岁的女儿,我心里还装着我前夫。

他说我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开始追我。

每天早上在我公司楼下等,递一杯豆浆一个包子。

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周末他去接小燕妮去游乐园,陪她坐旋转木马。

那种转来转去的儿童设施我看了都头晕,他坐了五遍下来扶着栏杆干呕,还跟燕妮说好玩吧下次再来。

有一回燕妮半夜肚子疼看急诊,我急得手足无措,陆一鸣那时候搬去了公婆家。

我给周扬打了电话。

他半小时就到了,开车送我们去医院,在急诊门口守了整整一夜。

我说你对燕妮这么好,孩子会当真的。

他说我本来就是认真的。

后来他经常带我去海边散步。

厦门的海还是那个海,跟十几年前陆一鸣给我拍照的时候一样。

远处的船鸣了一声,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周扬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他说萌萌,我不在乎你离过婚,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让我陪着你。

我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想起大一那年陆一鸣蹲在地上说笑一个别绷着脸。

我的眼眶热了。我说周扬,如果有一天我半夜想跑回去看陆一鸣,你会生气吗?

他说不会,我跟你一块儿去。

他是燕妮的爸爸,我不会把他从你们生命里抹掉。

他说完这句话我一直看着他,他的脸被夕阳照成金色,酒窝还在,眼睛还是亮的。

我哭了。

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海边哭得像个小孩。周扬什么都没说就站在旁边,等我哭完了递了一张纸巾。他说许萌萌,你愿意吗。

我说我愿意。

我们结婚了。

小婚礼,就几桌人。

小燕妮当花童,拎着花篮走得很认真,走到一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她穿着白色小纱裙,头上戴着花环,是我的茉莉花编的。

我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裙子,不是婚纱,我够了。

陆一鸣从温哥华发了一段视频过来。

他坐在轮椅上,背后是雪山。他说萌萌我看见你穿白裙子了,好看。

周扬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燕妮爸爸想你,寒暑假来温哥华找爸爸玩。

视频最后他顿了一下,声音抖了,他说萌萌谢谢你爱过我,下辈子我腿好好的再找你。

我关了视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周扬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就那么搭着,不催我也不哄我。等我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他说走吧该切蛋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那天晚上燕妮睡了,我和周扬坐在阳台上。

厦门的夜空偶尔能看到星星,那天有一颗特别亮。

周扬说你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大一那年,我站在厦大门口拖着行李箱,有个男生帮我拍了四十分钟照片。

周扬说然后呢。我说然后这辈子就变了。

他握住我的手没说话。茉莉花的香味飘过来,楼下有狗在叫,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

我突然想说点什么,就开了口。

人这一生大概会遇到无常。

我遇到的两个男人,都很好。

一个让你知道什么叫被爱,一个让你知道什么叫去爱。

陆一鸣是前一种,他给我拍了很久的照片,只因为想让我记住我最好的那一天,他半夜跑出去帮我买红糖手,我永远都记得。

周扬是后一种,他听了三个小时我的故事还愿意追我,他陪燕妮坐旋转木马坐到头晕,他在急诊门口守了整整一夜。

周扬说你又在想他了吧。

我说是,但我此刻也想着你。他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爱人。

他说那我就不吃醋了。

他笑了,酒窝又出来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这世上真正的善良是什么?

是陆一鸣坐在轮椅上流着泪说萌萌你走吧。

是周扬站在海边笑着说我不在乎

是我许萌萌蹲在酒吧吧台边对一个陌生人说了所有实话。

善良不是不疼,是疼的时候还想着让别人好过一点。

我睁开眼,那个星星还在。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下午,阳光很亮,风很软,我站在厦大校门口,一个高个子男生接过我的手机说同学我帮你拍。

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

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后来的事。

但没关系了,所有后来的事都配得上那个下午。

配得上那五十二块三,配得上那碗热汤面,配得上阳台上所有开了又谢的茉莉花。

配得上陆一鸣在温哥华的雪里说下辈子再找我,也配得上周扬在海边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把头埋进周扬的怀抱里,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我说周扬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我说谢谢你等了半年还愿意等。

他说我等到你了就行。

窗外的茉莉花香了一阵又一阵。

厦门的夜从来没这么安静过,好像整个城市都在替我守着这一刻。

我知道陆一鸣在很远的地方大概也看着同一片天空,他也希望我好好过。

所以我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