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明《八闽通志》:"三魁山,在民安里十二都,三峰奇秀可爱,故名。"
清康熙《大同志》:"三魁山,去县东四十里,三峰奇秀,为邑之最。"
清光绪《马巷厅志》:"三魁山,在厅东南十五里,三峰奇秀,为群山冠。"
翔安三魁山记
文 /林鸿东
方志的山川篇,大多文字枯瘦,过目即忘。唯独三魁山这三条,让人读罢久久不能放下。"奇秀可爱",是初见时的心动;"邑之最",是一邑之内众山莫敢争锋;"群山冠",更是干脆把一顶桂冠戴在了它的头上。三朝修志者,相隔数百年,众口一词,且一辞比一辞重。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座山?
问题是——它在哪儿?
翔安人谈山,多言香山、鸿渐山、大帽山,鲜有人提及三魁山。一座被志书推为"群山之冠"的名山,竟在民间集体失了忆。这本身就是一桩悬案。而我偏是个见了悬案就想破的人。
2024年12月,我依据《马巷厅志》,启动了寻山行动。
志书给出的第一条线索是"厅东南十五里"。按图索骥,处处不合。反复比对方知,古人笔误,实为厅之东北——即今内厝镇乌营寨所在的山。方位既定,再参以卫星地图与实地踏勘,三魁山的轮廓,终于一点点从迷雾中浮现出来。
它的四至大致清晰:东北,有福鼎山嵯峨对峙;东南,有鸿渐山耸拔孤立;西北,有白云山隔岭相望。三山拱卫之间,便是三魁山的地界。唯有西侧边缘尚存争议——那里立着一座出米岩山。
出米岩山,算不算三魁山的一部分?
我翻遍清康熙《大同志》与民国吴锡璜版《同安县志》的山川篇,均不见出米岩山之名。直到光绪《马巷厅志》,出米岩山才首次露面——且与大帽山、鸿渐山、三魁山、香山并列而叙。可见在编撰者心目中,它是独立一山,并非三魁山的附庸。截至目前,我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确认出米岩山归属三魁山的文献证据。再看山形:从卫星图上循山脉走向而去,出米岩山坐落于白云山的山麓之上,更像是白云山伸出的一只臂膀。因此,个别资料把出米岩划入三魁山,未免唐突。三魁山的西侧边缘,准确的表述应是——与出米岩山比邻而立。
有趣的是,出米岩山归属白云山,同样找不到文献佐证。大概是出米岩在本地声名太盛,虽只是白云山的一个山头,却被单独请进了志书的名山谱。名之累人,山亦如此。
这里需要厘清"山"与"山头":山是相对独立的整体,山头是山上突起的座座峰峦。而山名与地名一样,会随时代流转变迁。古代地理学粗疏,志书方位常常出错——"厅东南"之误便是明证;古地图又画得极简略,据以划界,难之又难。何况志书所列山名,本是择要而录,并非全貌。所以面对这些古代山名,保留几分模糊,反而更接近真相。不必事事凿实,也绝不可随意牵合——这是寻山人应有的分寸。
山形既明,山魂何在?
近日得读陈常德先生所著《田中央志》,眼前一亮。田中央是三魁山脚下的村庄,村志所述,参考价值极高。据载:三魁山乃志书正式山名,民间称其为乌营寨山,最高处为茶山尖。乌营寨之名,源于山上曾有古寨。在《杨文广征闽十八洞》里,此寨竟是大名鼎鼎的蝙蝠洞,寨主唤作乌焦赞。山上还曾鼎足而立三座古寺:"田磁宫"、观音寺、广化寺,最负盛名的,当属广化寺。
一寨三寺。三魁山的故事,远比"三峰奇秀"四个字厚重。
乌营寨遗址
先说寨。
乌营寨,位于内厝镇龟山,多年前曾造访过,颇感其不凡。
先是历史之久。据市政府所立"乌营寨古寨城址"碑记载,寨建于宋仁宗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这是什么概念?此时,同安县置县才一百余年;保生大帝吴夲采药坠崖、羽化成仙,方才七年;几十年后,铜鱼城的苏颂才相继研制出木制与铜制的水运仪象台;再一百多年,朱熹才到同安任主簿。换句话说,当这座古寨在山巅垒起第一块石头时,我们所熟知的那个"同安",几乎还没有多少精彩的故事。
再是规模之大。乌营寨原有东西两寨。据洪卜仁先生调查,东寨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因新垵村开荒种茶被拆毁;西寨保护较好,海拔266米,占地约30万平方米,寨墙厚一米至一米五,残高一米至三米,残存长度约二百五十米。30万平方米是什么概念?若洪老没有算错,它是明初厦门城的近三倍,是清康熙年间厦门城的1.2倍——而这,仅仅是两座古寨中的一座!
这岂是土匪之寨?土匪岂能营建如此浩大的工程?闽南乡间的寨有大有小,大抵是小寨见得多了,人们便误以为乌营寨也不过一座蕞尔小寨。亲眼所见方知,这是闽南寨堡中罕见的巨构。
当地传说里,乌营寨寨主曾是一位女子,寨中兵强马壮;杨文广攻打时,部下官兵血流成河。杨文广是北宋名将,杨业之孙、杨延昭之子,闽南流传着大量他南下平乱的故事,乌营寨只是其中之一。
当我走进乌营寨,除了萧索残垒,已看不到当年盛况。这固然是千年风雨所致,估计也与当年建筑多为木作有关。或许更多的秘密,正藏于寨中草莽之下、黄土之中——这就不得而知了。
龟山之上,我还无意间邂逅一道简陋墓碑,上刻"占庭居士乐丘"——应是一位号为“占庭居士”的在家佛教徒之墓。它恰好与鸿渐山的准提寺、香山的檀越墓遥相呼应,昭示着内厝佛教文化曾经的繁荣。
站在废墟上俯瞰,翔安大地尽收眼底。龟山视野开阔,植被繁茂,与鸿渐山、香山形成犄角之势,拱卫着小小的内厝平原。残阳如血,岁月静好。我甚至期待,也许有一天,鸿渐山、香山、乌营寨山、锄山能合建为"厦门东部国家森林公园",让内厝的小小平原,成为无比美好的山野休闲胜地。
广化寺遗址
再说寺。
清光绪《马巷厅志》载:"广化山,在民安里九都,上有广化寺,故名。今寺颓废。寺后有寨,系民人筑以御寇,寨成而寇平,号曰太平寨。"
广化山当是三魁山的另一个名字。山因寺得名,而寺,在百余年前的志书里已是"颓废"二字。据《翔安文物》记载,广化寺遗址"位于内厝镇前垵村沙溪自然村西北乌营寨与小盈岭之间的山坳,海拔高约二百米,始建于五代至宋,具体年代不详,寺院已废"。五代至宋——若此说不虚,此寺香火,竟绵延过千年。
纸上读得再多,不如山上一走。我动了探访遗址的念头。
近两年前,与马巷苏氏父子、小朱等人驱车入山。经苏明哲先生指引,我找到了广化寺遗址——事实上,也就等于找到了广化山。遗址之上,圆柱、柱础、挑檐石、阴榫石散落堆积,仅圆石柱便有三支,柱础亦多。断柱残础,横陈于荒草之间,让人顿生凄离之感。千年前晨钟暮鼓的道场,如今只剩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头,替它守着最后的体面。
广化寺对面有凤山。据说山中曾有九十九位罹难和尚的合葬墓,人称"九十九名和尚墓"。上世纪九十年代,墓被盗,碑倒塌。据《田中央村志》记载,那碑牌"雕刻精细,美观大方,高一点五公尺,宽一点七公尺"。可惜古墓现已无迹可寻。九十九位和尚因何罹难?志书无语,山风亦无语,只留下一个骇人的数字,悬在传说与史实之间。
距寺不远处,我还看到两座"闽南玛尼堆",即风水塔,一座尚较完整,一座已严重破损,大抵是镇煞之用。这是继乍画山发现三座之后,再次发现的两座;此前大帽山一带也曾发现数座。由此可知,这类风水塔在翔安的分布,实为一种普遍的民间风俗——这是寻山路上意外的收获。
站在遗址中环顾:广化寺背靠广化山,前瞰香山,虽处密林深处,却自有一方平埔。寺前寺后皆有山涧,丰水时节,庙宇之内当可闻得淙淙水声。可以想象,昔年的广化寺,晨昏之间,梵音与水声相和,是何等幽寂曼美。选址之佳,足见古人眼光——深山藏古寺,云里听梵音,说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志书又记,寺后之寨"系民人筑以御寇,寨成而寇平,号曰太平寨"。这太平寨,或即乌营寨,或为其东西两寨中的东寨——御寇的寨墙,后来化作茶园的田埂,刀兵之器归于桑麻,倒也不失为一种太平的归宿。
至此,三魁山的前世今生,大体可以落笔了:它曾是隐藏古寺的广化山,志书加冕的"群山之冠",有过传说里女寨主的刀光,有过三寺鼎立的香火,有过九十九位和尚的劫难;而后声名渐隐,连本名都被"乌营寨山"悄然取代。一座山的被遗忘,往往不是因为它不再奇秀,而是因为读它的人变少了。
乌营寨我曾去过,广化寺也曾造访。山中森林茂密,浓荫蔽日,生态之好,在翔安诸山中当属一流。只是走了一遭又一遭,终究未见志书所咏的"奇秀三峰"。是三峰深藏于林海,需另辟蹊径方能得见?是数百年风雨侵蚀,山形已非旧观?还是"奇秀"二字,本就是前人见仁见智的眼光?
直到一天,我在繁华的城区中远远眺望三魁山,蓦地望见三座峰头奇秀突兀,耸出林表——方才顿悟:三峰从未隐去,隐去的,只是看山的心情。你离它远些,反而可以看得更加真切。
一座名山,从志书的桂冠里跌落,隐入市井的遗忘,又因几条泛黄的记载被重新叩问——这,大概就是地方文史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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