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芝麻糊 无锈钵
直到东野圭吾离世的消息传来,很多人还不敢相信,在豆瓣关于他离世的评论区里,有很多中国读者这样写道:
“昨天还在看他的书”。“书架里都是畅销君的作品”。
对很多中国读者,甚至是00后,东野圭吾的书通常是这个夏天,最好的暑期读物。
不短不长的篇幅、丰满立体的人物以及频繁的影视化,东野圭吾不仅被称为“出版界的印钞机”,同时也是全球少数几个“叫好又叫座”的顶流作者。
甚至对今天的人们来说,东野圭吾已成为了一个形容词,超出传统本格推理的中规中矩,东野圭吾将推理变为一种人性的探讨,这种风格后来影响了很多人,也包括今天中国的悬疑推理市场。
东野圭吾也是一门经济学,一个笔耕不辍的畅销书作家如何构建自己的IP宇宙,实现近乎完美的商业化变现?
无数人模仿东野圭吾,但只有一个东野圭吾。
1、东野圭吾的IP宇宙
成为一名畅销书小说家,入行的方式大抵分为两种:半路出家、年少成名。
写出《活着》、在今天也备受年轻人喜爱的余华说过,自己从牙医到文化馆工作,再到成为小说家,起因是“每天面对一张张张开的嘴巴,那是世界上最没有风景的地方”。
和余华一样,东野圭吾也是半路出家,但他却很早就实现了年少成名的梦。
1982年,彼时刚成为日本工薪族的东野圭吾受到乱步奖《原子炉杀人事件》的影响,决定开始投稿,第一次匆忙写作《人偶之家》竟然进入了乱步奖的第二轮评选。
像寻常作家一般,东野圭吾也开始投稿评奖之旅,但他没有屡败屡战,而是只用了4年就凭借着《放学后》摘得了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 但命运此刻和他开了个玩笑。随年少成名而来的是长达11年的“透明人”生涯,创作出一大批专注解谜的本格派作品的东野圭吾并没有受到广泛认可, 甚至写的书需要自己拿到书店里去推销。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不认可里,东野圭吾自然长出了自己的风格。
他看到了传统本格“推理严谨,但人性缺失”的问题,将解谜归置到一边,着重分析人性和动机,《恶意》《白夜行》《秘密》《嫌疑人X的献身》等作品的成功,让东野圭吾彻底成为了畅销书作家,也因此拥有了自己的IP宇宙。
回头来看,为什么是东野圭吾?
答案可能有三点:爆款元素、稳定产能、IP思维。
第一,东野圭吾的推理不是小众爱好者的专属,而是真正面向大众化的读物。
大众读物的外壳、丰满立体的人物、白描的语言、刺激的开场以及适当的篇幅,有人曾这样总结东野圭吾创造的“畅销书流水线”。
而这种极度剧本化的小说,涵盖了社会议题和爆款情绪,也天然适合影视化改编。
第二,东野圭吾有着工程师一般的稳定量产。
平均每年2到3部作品,被读者称为“读书的速度追不上他写书的速度”,稳定高效的产能下,东野圭吾的作品始终占据着货架。
第三,东野圭吾有着商人一般的“造星思维”。
推理小说本就注重系列化,但东野圭吾不仅是造系列,而是在造星。
比如他精心打造了「神探伽利略」和「刑警加贺恭一郎」两大系列,一个是有着超强智力的天才物理学家汤川学,另一个则是普通刑警加贺恭一郎。
但如果仅仅是主角光环,东野圭吾称不上是造星大师,他写天才,是让人们看到天才的脆弱和犹豫,他写普通刑警,是想让读者看到普通人身上的勇气。
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在讨论东野圭吾时,也会顺带讨论“东野圭吾的男主们”。
爆款元素、稳定产能、IP思维,也让东野圭吾称为「出版界印钞机」,据不完全统计,他每年仅从日本本土拿到的版税就有2亿日元,这还没算上影视化收入和其他国家的版税收入。
2、中国“顶流作家”
在东野这门“畅销作家经济学”里,中国也是最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你很难想到,这位日本推理作家在中国活成了实实在在的顶流。
据「凤凰网读书」的统计,在豆瓣,东野超越了村上春树、余华、莫言、王小波、张爱玲、三毛、刘慈欣、J.K.罗琳、太宰治等等一系列占据国内连锁书店的C位作家。
2013年,他的《白夜行》的累积销量突破了100万册;2014年出版的《解忧杂货铺》用了4年销量就超过了1000万册。
手握东野版权的中国最大版权运营方新经典文化,在2008年联合南海出版社推出“新经典文库·东野圭吾作品”系列,仅一年多销量就突破120万册。
自2017年开始,东野圭吾的IP也成为国内电影电视剧导演改编的香饽饽,甚至还影响了中国的悬疑作家如紫金陈。
另一个关键问题也浮出水面:为什么东野圭吾能够在中国成为顶流?
这背后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场共谋。
一方面,是天时。
和欧美昂贵的内容IP相比,日本IP的特点是高性价比。
据「娱乐硬糖」的统计,日本国内的IP电影,原作使用费基本在200-400万日元之间,不超过25万人民币。如果是大IP,价格会相对上涨,但高也不过44万人民币左右。
因此从这一点来说,好改编、又便宜的东野圭吾本身就是中国影视行业的绝佳选择。
另一方面,是地利。
东野圭吾赶上的是正好是一个中国本土悬疑内容供给几乎空白的年代。
上世纪80年代,《福尔摩斯探案集》《莫尔格街谋杀案》这些经典推理被翻译引进,为中国市场完成了最早的悬疑阅读启蒙,培养出了第一批受众,而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优质推理作品的供给都非常稀缺。
2017年改编上映的《嫌疑人X的献身》和2020年的《解忧杂货店》弥补了彼时中国影视悬疑题材内容的空缺。
紧随而来的长视频狂飙年代,爱奇艺迷雾剧场的开场剧也改编自东野《绑架游戏》的《十日游戏》,借力东野IP试水悬疑,也为后来被称为“中国东野圭吾”紫金陈们的爆发打下了基础。
更关键的还有人和。
东野作品中社会派推理的内核,那些反映阶层固化、教育焦虑、原生家庭等内容元素,本身就与身处经济社会转型期的中国读者体感严丝合缝。
像是《白夜行》里的雪穗,中国读者讨论的是“恶女的崛起”;《嫌疑人X的献身》里的石神,中国读者看到的是“天才的陨落”,这些充满张力的内容元素,本身就契合大众审美。
千禧年之后,经济高速增长,物质的丰裕反而照出了个体的迷茫与创伤——都市里的孤独、职场中的压抑、亲密关系里的算计,这些情绪需要被看见、被共情、被安全地宣泄。
东野圭吾恰好站在了这个缺口上:他的故事离中国读者的生活足够近,他的黑暗足够真实,而他的结局又总留一丝温柔的出口。
3、东野圭吾走后,再无东野圭吾
评价一位作家的历史位置,最公平的方式不是看他拿了什么奖,而是看他改变了什么。
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固然是伟大的,但他们伟大在“本格推理”的内部:密室、诡计、不在场证明,那是写给智力游戏爱好者的小众趣味。
东野圭吾不同,他做的事情,是把悬疑推理从一小撮发烧友的书房,搬进了大众的客厅。
某种意义上,和同时代的日本作家不同,如果硬要为东野圭吾选一位合适的类比对象,答案可能会是金庸。
金庸不是写得最“武侠”的人,却是让武侠成为华人的共同语言;东野圭吾也不是写得最“本格”的人,却让推理成为东亚大众文学的主航道,二者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把一种文学形式写成了社会情绪的容器:
金庸写江湖,写的是中国人对秩序、情义和命运的理解;东野圭吾写罪案,写的是现代人在冷漠社会里的孤独、执念与救赎,体裁是壳,社会是核,这才是大众文学之王的标配。
这也是为什么,书店愿意常年为他留出一整排位置;影视公司愿意一遍又一遍地翻拍他的作品。
流行感、艺术素养、对读者需求的精准理解,这三样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罕见,但能同时具备这三种能力的创作者,在哪个时代,都是最稀缺的存在,而这种稀缺和无可替代的特性,也正是“东野圭吾经济学”长盛不衰的秘密。
但硬币的另一面,正如前文中所提到的那样,东野圭吾在东亚、尤其在中国市场的爆火,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作用。
问题是,这样的环境,今天已经不复存在了。
短视频、游戏、直播,泛娱乐内容以分钟为单位切割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当一个人感到迷茫,他不再需要花六个小时读完一本小说来完成情绪排解,三十秒的短视频就能给一次即时的抚慰,一局游戏就能给一次情绪的胜利。
阅读作为“情绪出口”的功能,被更高效、更便宜、更唾手可得的替代品大规模接管了。这不是审美退化,而是发生在情绪侧的一场供给革命。
畅销书榜单的变化是最好的证据。今天再去看各大榜单,占据前排的是职场方法论、心理自助、财商启蒙、AI工具书,畅销书正在整体经历一场“工具化”变迁。读者买书,越来越像买药:带着明确的问题来,要求确定的功效,读完就要见效。
而小说这种“不解决问题、只呈现人生”的读物,就成了最先被优化的类目。
某种意义上,畅销小说作家这个职业并没有消失,消失的是“畅销小说”本身。
围绕着这个思考,下一个东野圭吾,并非不存在,他可能在番茄,在起点,在日更万字的连载后台里;他甚至可能在撰写某个剧本杀店的限量授权剧本,但唯独不太可能再出现在书店排头的位置上,在我们感知不到的时刻,孕育那种位置的土壤,那种大众对长篇小说共同、持久的阅读,已经随一个时代一起退潮。
从这个角度来说,东野圭吾不仅是写出来的,也是被时代选出来的,才华决定一个作家能走多高,时代决定他的影响能铺多远。
如今,时代收回了它的馈赠。东野圭吾走后,货架会迅速被新的名字填满,但那个“全民共读一位作家”的景象,恐怕再难重现。
再无东野圭吾,不是再无天才,而是再无那样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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