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亲戚嘴里的命苦

大年初三,二婶夹了块排骨,筷子举到半空,停住了。

“你们家陈栩啊,可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桌上那盘糖醋排骨,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惋惜。

“985毕业的,在家蹲了三年考公,一个都没考上。现在跑去私企打工,你说这叫什么命?”

我放下筷子。

我妈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扒饭。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假装没听见。

二婶的话头一开,桌上其他人就像被拧开了阀门。

大姑接了一句“还是当初太挑了”,小舅妈叹了口气说“孩子嘛,年轻气盛”,好像每个人都憋了很久,就等着这个时机。

我看向坐在角落的陈栩。

他正在给四岁的表妹剥虾,动作很慢,把虾线仔细抽掉,虾肉完整地放进小姑娘碗里。

表妹说了声“谢谢哥哥”,他笑了一下,继续剥下一只。

从进门到现在,他穿了件很普通的藏蓝色卫衣,袖口有一点点起球,但洗得很干净。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是前年的旧款。

没人看出——或者说没人想看出——上个月他刚升了技术主管,年薪四十万

二婶还在继续:“我邻居家那孩子,二本毕业的,考了两年就上岸了,现在公积金都有——”

“二婶。”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大概以为我要替陈栩辩解什么,或者像往年一样尴尬地转移话题。

但我没有。

我笑了。

是那种实在没忍住的笑,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我说:“二婶说得对,我们家是真命苦。”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慌,大概觉得我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继续说:“命苦就命苦在,陈栩这小子现在天天加班,我找他吃个饭都要排到下周。”

二婶的筷子终于落在了排骨上,她夹起来,满意地点点头,以为我在附和。

我没解释。

陈栩在桌子那头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那个笑容我很熟悉——三年前他第一次考公失败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只不过那时候的笑里全是自我较劲,现在这个笑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终于透了口气。

我叫周宁,陈栩是我表弟。

他妈和我妈是亲姐妹,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他比我低两级。

小时候我妈总说,你看看人家陈栩。

长大了陈栩他妈总说,你看看你姐。

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表亲处得比亲姐弟还近。

他大学考上了华中科技大学,学电子信息,我留在省内读了个普通一本。

通知书下来那天,全家吃饭,二婶举着酒杯说:“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将来是要干大事的。

谁也没想到,四年之后,他会坐回家里,开始一场长达三年的漫长消耗战。

而那句“干大事”的期待,会变成今天饭桌上的一句“可惜了”。

我从二婶碗里夹走最后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凉的。

外面的糖壳已经凝固了,咬下去硬邦邦的,硌牙。

我想起陈栩去年冬天跟我说的一句话。

他说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过年。

当时我没接话。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怕过年,他是怕在这个桌子上,被所有人用那种语气提起,好像他的人生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失败案例。

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走到厨房,陈栩正在洗碗。

袖子卷到手肘,洗洁精打出了很细的泡沫。

我靠在门框上说:“刚才你怎么不解释?”

他把一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解释什么?”

“年薪四十万啊。你二婶听到这个数字,筷子都得吓掉。”

他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侧过头看我。

三十二岁的陈栩,眼角已经有了一点细纹,但眼神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明。

他说:“姐,你觉得她会在乎吗?她只是需要一个比我过得好的例子,来证明她选择的路是对的。”

说完他继续洗碗。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

以前洗碗的那个陈栩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会把碗洗得叮当响,会在洗完以后重重地把抹布摔在水池边上,会跟我抱怨“凭什么”——凭什么都觉得他不行,凭什么考不上就等于废物。

现在他只是安静地洗着碗,动作平稳,泡沫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

水声哗哗的,灶台上的鸡汤还在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客厅里传来二婶打麻将的声音,夹着她中气十足的嗓门:“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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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抹布拿过来,开始擦碗。

陈栩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炸开一小朵,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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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别人家的孩子

那年头我们县城不大,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

陈栩中考全县第三的消息,是他班主任骑着电动车经过菜市场时喊出来的。

我妈正在挑黄瓜,听到之后黄瓜也不挑了,回来跟我爸说:“老陈家那小子,将来不得了。”

那时候陈栩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银框眼镜,书包带子调到最短,走起路来书包还在屁股上颠。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一碰就倒的男孩,考试那么能打。

高中他进了重点班,常年年级前十。

他们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说过一句话:“陈栩这个孩子,放在全省都是能打的。”

他妈回来学给我妈听,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骄傲。

姨父走得早,姨一个人把陈栩带大,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到现在都没超过四千块。

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这个儿子,陈栩也争气,从来没让她操过心。

高二那年我去他家送粽子,看见他桌上贴了张便利贴,写了四个字:华科,等我

我说哟,志向挺明确啊。

他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是亮的。

他说姐,我想学电子,搞技术。

将来进大厂,做研发,能赚很多钱,让我妈不用再站着上班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十七岁,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好像未来是一道数学题,只要他认真算,就一定能解出正确答案。

后来他真考上了。

华科电子信息工程,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姨在超市哭了。

店长让她提前下班,她拎着一袋特价鸡蛋回家,给陈栩煮了满满一碗糖水蛋。

那顿饭我也在。

姨红着眼眶说:“儿子,你以后有出息了,妈就放心了。”

陈栩点头,把鸡蛋一个个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那时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相信一条笔直的逻辑:好大学等于好工作等于好人生。

没人告诉他,这条路其实有很多岔口。

也没人告诉他,有时候你走了最直的那条路,反而会撞上一堵墙。

大学四年,陈栩依然很拼。

绩点3.8,大二进实验室,大三拿了全国电赛的二等奖,朋友圈里发的全是技术分享。

我刷到他动态的时候,偶尔会点个赞,心想这小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大四那年秋天,秋招开始了。

他投了大厂,过了笔试,面试三轮,最后倒在了终面。

后来又投了几家,要么薪资没谈拢,要么岗位不理想。

他妈打电话过来问我,说陈栩最近情绪不太好,让我去开导开导。

我打过去,他接了,声音闷闷的。

我说怎么了,工作找得不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妈让我考公。”

“你自己想考吗?”

他又沉默了。

很久以后他说:“我妈说体制内稳定。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不稳。”

我说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那年他二十二岁,头顶着一个“别人家孩子”的标签,身后是母亲二十年含辛茹苦的付出,面前是一条被所有人说成“最稳”的路。

他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春节回家,饭桌上二婶问他打算干什么。

姨替他回答了:“考公,考回家这边的市直单位。稳定,离家近,以后娶媳妇也方便。”

二婶连连点头:“对对对,考公好,体制内铁饭碗。你看你哥,当年考了三年才考上,现在日子多好。”

陈栩低头吃饭,没接话。

我坐在他斜对面,看见他的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那顿饭吃完,他一个人去了阳台。

我端了盘水果跟过去,递给他一瓣橙子。

他接过来,没吃,在手里转来转去。

“姐,”他说,“我不是不想稳定。我就是觉得,我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被决定了。”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响,盖住了我的回答。

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年正月还没过完,陈栩就回武汉了。

姨说他要备考,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去图书馆刷题。

我给他转了五百块钱,说请你吃顿好的。

他收了,回了一句:“姐,我会考上的。”

感叹号加了一个很用力的圆点,用力到不太像他。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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