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刚把女儿小糯米哄睡,婆婆周桂芳就推门进来,说想让刚生产的弟媳孙小娟也搬来一起坐月子,让苏静爸妈顺手多照顾一个。
那会儿是凌晨四点多,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昏昏的,照得人眼皮发沉。苏静身上还疼,胸口也涨得厉害,刚用吸奶器折腾完,手腕酸得像不是自己的。她靠在床头,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有。
周桂芳手里端着一碗汤,进门先笑了笑:“静静,妈给你炖了点汤,趁热喝。”
苏静接过来,闻到一股鲫鱼味。她没什么胃口,可还是喝了两口。坐月子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谁端什么来,她就吃什么喝什么,身体像个需要不停补进去的空壳子。
周桂芳坐在床边,眼睛往婴儿床那边瞟了一下,小糯米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嘴巴一动一动。
“孩子睡得挺好。”周桂芳说。
苏静点点头:“刚睡着。”
周桂芳“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才把话绕出来:“你弟媳小娟不是快生了吗?医生说也就这两天。妈想着,她生完以后,干脆也住你们这儿来。”
苏静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周桂芳像没看见她的表情,继续说:“你看,你爸妈都在这儿,照顾你也熟了。到时候多做一份饭,多洗两件小孩衣裳,也不算多麻烦。妈呢,就不用两头跑了。小娟娘家又远,她妈身体也不好,叫过来也折腾。”
屋里一下子静了。
苏静把碗放回床头柜,声音不大:“妈,我还没出月子。”
“我知道啊。”周桂芳立刻接话,“所以才说一起坐嘛。都是一家人,互相搭把手,不就过去了?”
苏静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她顺产,撕裂缝针,到现在坐一会儿就疼。小糯米夜里醒得勤,哭起来谁抱都不行,非得贴着她。她妈张秀兰每天五点起床熬汤,夜里还要帮她换尿布、拍嗝。她爸苏建国腰不好,天天骑车去菜市场买鱼买肉,回来一头汗钻进厨房。
这些活,在周桂芳嘴里,就成了“顺手”。
苏静胸口有点堵,她慢慢吸了一口气:“这事您跟陈默说了吗?”
周桂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他上班忙,我还没跟他说。再说了,这事主要还是看你方便不方便。你要点头,他还能说什么?”
苏静听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是先让她答应,再拿她去堵陈默的嘴。以前婚房窗帘选什么颜色、年夜饭在哪儿吃、陈亮借钱要不要给,周桂芳都这样。先来找她,说得轻轻巧巧,等她不好意思拒绝了,再转头告诉别人:“静静也同意。”
这一次不行。
“妈,”苏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现在身体还没恢复,我爸妈照顾我一个人已经很累了。小娟生完也需要人好好照顾,不是挤在一起就能解决的。”
周桂芳脸色淡下来:“你这话说的,谁生孩子不辛苦?我当年生陈默,第二天就自己下床了。现在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苏静嘴唇动了动,没立刻说话。
她不是不想顶回去。可她太累了,累到连吵架都嫌费劲。她只觉得委屈像一团棉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桂芳见她不吭声,语气又软了点:“静静,你是陈家的长媳,家里有事,你得大气些。小娟也是你弟媳,不是外人。”
长媳。
这两个字一下子扎进苏静心里。
她嫁给陈默三年,努力工作,自己还房贷,怀孕到八个月还在开会改方案。可到了婆婆这里,她好像什么都不是,只剩下一个“长媳”的身份。长媳就该让,长媳就该忍,长媳家里的人也该跟着一起出力。
苏静没再看周桂芳,只说:“等陈默回来再谈吧。”
周桂芳坐了一会儿,见她不松口,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她站起来,临出门前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想吧,别让人说你不懂事。”
门关上,苏静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没哭。月子里哭伤眼睛,她妈念叨过很多次。可眼睛还是酸,酸得发烫。
天快亮时,张秀兰进来给她送早饭。看见床头柜上的汤没喝完,又看见苏静脸色不对,立刻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苏静摇头,忍了半天,还是把周桂芳的话说了。
张秀兰听完,手里的勺子直接磕在碗沿上。
“她让小娟也搬过来?还让我照顾?”张秀兰气得笑了一声,“她倒真敢开口。”
苏静低着头:“妈,我没答应。”
“你当然不能答应。”张秀兰把碗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很硬,“我来,是照顾我闺女的。她小儿媳妇生孩子,该她这个婆婆去伺候,轮不到我。”
苏静鼻子一酸:“可她会说我小气。”
“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张秀兰看着她,“静静,你记住,坐月子不是欠谁人情。你现在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不是给别人装大方。”
这句话让苏静心里稳了一点。
晚上陈默回来,苏静把事情从头到尾说给他听。她原本有点害怕,怕陈默皱着眉说“我妈也是没办法”,怕他说“都是一家人,忍一忍”。那些话她听过,不止一次。
可这回,陈默听完后沉着脸站了起来。
“我去跟她说。”
苏静拉住他的衣角:“你怎么说?”
“不同意。”陈默回答得很快,“你还在月子里,爸妈也不是我们请来的保姆。小娟那边需要照顾,就请月嫂,或者让我妈过去。”
苏静看着他,心里那口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松了半截。
客厅里很快传来争执声。
周桂芳先是压着嗓子,后来声音越来越高:“我怎么就错了?你弟媳马上要生,我这个当婆婆的能不管?你们这儿有人有地方,让她过来住几天怎么了?”
陈默说:“有人是苏静的爸妈,不是你安排的人。”
周桂芳一下子炸了:“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楚?你娶了媳妇就不认娘了是不是?陈亮是你亲弟弟,小娟是你弟媳,她生孩子没人管,你脸上好看吗?”
“没人管就请人。”陈默声音也冷下来,“别拿苏静和她爸妈去填这个窟窿。”
苏静抱着小糯米坐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一阵阵发紧。孩子被吵醒了,嘴一瘪哭起来。她赶紧轻拍着哄,自己眼眶却红了。
过了十来分钟,陈默回来了。
他脸色很差,像被人抽走了半身力气。他坐到床边,缓了很久才说:“我妈不同意,她说我要是不让小娟来,她就去陈亮那边,以后也不管我们了。”
苏静问:“那你怎么说?”
陈默抬头看她:“我说可以。”
屋里安静下来。
苏静突然心疼他。她知道这两个字对陈默来说不容易。他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弟弟,要听父母的话,要懂事。如今他第一次硬起来,硬的不是嘴,是心里那根一直被压弯的骨头。
“你别太难受。”苏静轻声说。
陈默摇摇头:“我难受的是,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在我发现,我忍了,他们就会让你跟着忍,让咱们孩子跟着忍。”
第二天,陈亮来了。
他进门连水都没喝,坐在沙发上就问:“哥,你什么意思?我老婆生孩子,你们这边明明能帮一把,非要把事做这么绝?”
陈默没让苏静出去,自己在客厅跟他说。
“不是不帮。”陈默说,“我可以出一部分钱,请月嫂。”
陈亮嗤了一声:“请月嫂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妈都说了,嫂子爸妈在这儿,多照看一下有什么难的?”
苏静在卧室门后听着,手指一点点攥紧。
陈亮又说:“哥,你们这套房子,当初妈可给了三十万。现在家里有事,你们不能一点情分不讲吧?”
陈默的声音沉下去:“那三十万,我们一直记着。但这不是你们随便安排苏静爸妈的理由。”
陈亮也急了:“说来说去,不就是嫂子不愿意吗?她就这么容不下小娟?”
门后的苏静差点推门出去。
可她忍住了。她知道,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只要她出去吵,事情就会变成“嫂子不让弟媳坐月子”,没人会再管她身体疼不疼、她爸妈累不累。
陈默站了起来:“陈亮,你别把话往苏静身上推。不同意的人是我。”
陈亮盯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冷笑一声:“行,你有本事。以后你别后悔。”
门被摔得一声响,小糯米又哭了。
陈默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苏静抱着孩子出来,看见他的眼睛有点红。她没问,只走过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他。
陈默低声说:“我以前老觉得,一家人不能闹得太难看。现在想想,难看的不是吵架,是明知道不对还硬忍。”
孙小娟生下男孩那天,周桂芳在家族群里发了十几张照片,语音一条接一条,满口都是“大孙子”。苏静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小糯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糯米出生时,周桂芳也发了朋友圈,可只写了“我当奶奶了”。没有“孙女”,也没有“小糯米”。那时苏静还劝自己别多想,现在才明白,有些偏心从来不是藏起来的,只是你以前不愿意看。
陈默给陈亮转了一万,说是请月嫂的钱。
陈亮收了,没回谢谢。
事情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可三天后,孙小娟抱着孩子,拖着一个包,突然出现在苏静家门口。
那天外面下着小雨,风很冷。孙小娟脸白得吓人,头发乱着,身上只穿了件薄外套。她一看见苏静,眼泪就掉了下来。
“嫂子,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张秀兰赶紧把人扶进屋,苏静也吓了一跳:“你才生几天,怎么出来了?”
孙小娟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直发抖。她说周桂芳到了医院后,整天抱着孙子拍照,亲戚来了就笑得满脸褶子,等人一走,就嫌孩子哭得烦。夜里孩子饿了,她刀口疼得翻身都难,周桂芳躺在旁边说:“你自己喂,别什么都指望我。”
陈亮更不用说,拿着陈默给的一万块钱,买了新手机,说月嫂不值那个价。
“我跟他说我疼,他说女人都这么过来的。”孙小娟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我想让我妈来,他说家里住不下。我真的撑不住了,嫂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可我没办法了。”
苏静看着她,心里那点怨气忽然散了很多。
她不是圣人,也记得陈亮那天怎么摔门,记得孙小娟以前在群里跟着附和,说“嫂子家里人多,确实方便”。可眼前这个女人刚挨过一刀,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连站都站不稳。
有些账,该算在谁头上,不能糊涂。
苏静站起来:“先去客卧躺着。别的事,等身体缓过来再说。”
孙小娟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
张秀兰嘴上骂着“真是作孽”,手上却已经去铺床、热汤、找干净毛巾。苏建国一声不吭,转身进厨房,把早上炖的鸡汤又热了一遍。
晚上陈默回来,看见孙小娟和孩子在客卧,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苏静把情况讲完,陈默只问了一句:“她刀口怎么样?”
“疼得厉害。”苏静说。
陈默点点头:“那就先住着。”
苏静看着他:“你妈肯定会闹。”
“让她闹。”陈默脱下外套,声音很平,“这次不是她说了算。”
周桂芳果然第二天就来了。
她进门劈头盖脸就喊:“孙小娟呢?你把我孙子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孩子是陈家的,你别想乱来!”
陈默挡在客卧门口:“妈,小娟需要休息。”
周桂芳气得脸发青:“你让开!我管我儿媳妇,轮得到你拦?”
陈默没动:“你要真管她,她就不会剖腹产第五天抱着孩子跑出来。”
周桂芳张口就骂:“她就是矫情!生个孩子而已,谁没生过?”
这句话一出来,苏静怀里的小糯米动了一下。苏静低头哄孩子,心里却冷得很。
陈默看着周桂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妈,苏静生孩子的时候,你也这么想吧?所以你住了三天就走了。小糯米晚上哭,苏静伤口疼得下不了床,你说腰疼要回家。现在小娟生了儿子,你去了医院,可你还是只管孙子,不管产妇。”
周桂芳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你总说一家人,可在你眼里,儿媳妇是不是人?她们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你真的在乎过吗?”
屋里静得只剩孩子细细的呼吸声。
周桂芳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为了她们这么跟我说话?”
“苏静是我老婆,小娟是陈亮的老婆。她们不是你安排来吃苦的。”陈默看着她,“妈,谁的月子谁照顾,谁的孩子谁负责。以后别再把别人的辛苦说成顺手。”
周桂芳红着眼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把什么东西彻底隔开了。
那天晚上,苏静躺在床上,听见客卧里孙小娟压低声音哭,听见厨房里张秀兰轻手轻脚地洗碗,也听见陈默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很冷地告诉陈亮:“你老婆和孩子暂时在我这儿,你要么请月嫂,要么自己来照顾。再拿钱去买手机,就别怪我把转账和聊天记录发给两家人看。”
苏静闭着眼,忽然觉得这一场闹剧走到这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样子。
它不是谁容不下谁,也不是一家人不帮忙。它只是有人习惯了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习惯了让女人忍,让大的让小的,让好说话的人一直退。
可人不能一直退。
再退,就没地方站了。
小糯米在旁边哼唧了一声,苏静侧过身,轻轻拍着她。孩子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软软的,却抓得很紧。
苏静低头看着女儿,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她想,以后小糯米长大了,她一定要告诉她,善良可以有,但不能拿来喂别人的贪心。家人之间该互相照应,可照应不是牺牲一个人去成全另一个人。谁疼,谁累,谁委屈,都不能被一句“都是一家人”轻轻盖过去。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屋里挤着两个产妇,两个婴儿,两个忙得脚不沾地的老人,还有一个终于学会说“不”的男人。日子乱糟糟的,并不体面,也不轻松。
可苏静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像个家了。
不是因为人多,也不是因为血缘近。
而是因为终于有人肯把她们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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