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刘文举:延津克明一车间三班的录音机

文||邵成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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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下午四点的延津克明面业车间,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面条烘干后的焦香弥散在空气里。胡大姐的工位空着,机器还在运转,皮带匀速传送着切好的面条,可操作台前没人伸手去接。这是她请假的第三天,据说她老伴突然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三班的人心里都闷着一口气,活照样干,话却少了。刘文举走过来,身高一米八五的身影挡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大片阴影。他弯腰从工具柜底层摸出一个旧录音机,灰白色的外壳已有几道裂纹,是我去年搬宿舍时清理出来要扔的,他见了说“别扔,给我”,拿去修了修,磁带槽里的毛刷居然还能转。

“昨晚上录的,”他把录音机搁在操作台边角,按下播放键,磁带“嘶嘶”转动,然后他平缓的声音淌出来,像温水慢慢浸透干裂的田埂,“胡姐,你听我说,别急,医院那边我托人问了专家,后天就能会诊。你儿子在郑州打工,我已经帮他请好假买了票,晚上就到。班上的事你一万个放心,有我在。”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大个子李铁柱停下手中的活,偏过头听着,喉结动了动。刘文举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面前正在运转的压面辊,像在跟机器说话:“咱们三班人都惦记着你,你好好守着大哥,他好一点你就给我捎个信,我白天都在。”

磁带还在转,他竟然录了七八分钟,从胡姐老伴的病情到药费报销的流程,从她家那只总爱跑丢的黄狗到车间这几天的产量,事无巨细,语气始终不疾不徐。录音最后他说:“床头柜第二层我放了个信封,是大家的心意,不多,你收着,别推。”

王秋霞忽然背过身去,假装整理面粉袋,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李铁柱重重咳了一声,对刘文举说:“班长,你昨晚又没睡吧?”刘文举摇摇头,伸手按下停止键,磁带“嗒”一声弹起来:“睡了,怎么没睡。”

他说的“睡了”,三班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自从胡大姐请假,他每天下班后先去县医院待两个小时,然后再回宿舍接着排第二天的生产计划。上周五供粉管道堵塞,他俯身在那闷热的设备区里拆了十几分钟,粉尘呛得他咳个不停,工作服拧得出水。出来时大家都围上去,他抹了把脸,只说了两个字:开机。

设备重新运转起来,面皮连续滑进切刀,齐整地落进面筐。刘文举站在操作台尽头,高个子微微弓着背,在看当天的产量报表。日光灯打在他后脑勺上,能看见鬓角那几根灰白的头发,在汗湿的发丛里格外扎眼。谁都没再提录音机的事,它静静地躺在工具柜上面,灰白色的壳子反着一点柔光。操作间里又恢复了面条过刀的“唰唰”声,节奏均匀,不急不躁,像极了他说话的调子。

傍晚交班,胡大姐打来电话,说老伴今天能抬起左手了。刘文举“嗯”了一声,嘴角慢慢弯起来,对着听筒说:“好事儿,慢慢来。”挂掉电话,他把录音机收进柜子最里层,关上柜门。铁皮柜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把一段温暖妥帖的叮嘱妥帖地锁了起来。明天机器还会照常转,而他还会用那把不急不躁的嗓子,在车间里一遍遍说着“慢点”“小心”“别急”,稳妥得像这个车间的脊梁,不声不响,却撑着所有人在流水线上安安稳稳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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