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S·托马斯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医生汉姆丹站在护士站旁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眼睛看着某个方向,却什么也没在看。他已经在同样的位置站了快五分钟。

同事喊他的名字,他没听见。两个护工推着病床从他身后经过,他也没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一副躯壳留在这栋灰色大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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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C.E.O踩着细高跟走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有什么问题吗?”C.E.O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但她打量他的眼神,已经把一切看在眼里。

汉姆丹挺直了背,低声说:“没有,女士。”

“那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C.E.O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泼过来——家里的事,请留在家里。这里是医院,只负责治病。

汉姆丹站在原地,微微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夹。他知道自己不对。可他控制不住脑子里反复转的那个念头。

那个念头是从早上开始的。确切地说,是从他无意间听到阿瓦医生和蒙塔哈医生聊天开始的。

“昨天那位高级医生本来要来看你,但突然又回去了。”阿瓦的声音隔着一扇虚掩的门传出来。汉姆丹没想偷听,但他的脚突然钉在那里,迈不动了。他听见蒙塔哈问了一句:“你在说谁?汉姆丹先生?”阿瓦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他?你认识他?”蒙塔哈立刻否认:“不,完全不知道。我们别聊这个了,走吧。”然后她拉上口罩,匆匆进了病房。

这段对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汉姆丹的心里。蒙塔哈的否认太利落了。她一定认识他,或者至少听说过什么。而那个“本来要来看他,又突然走了”的人,让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他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

他试着把这件事压下去,可它偏偏在他脑子里越转越快。像一团雾,看不清,但让人喘不上气。

十分钟后,乔治医生端着咖啡走过来,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乔治是那种在休息室里待不了三分钟就要开你玩笑的人,但这次他没笑。他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歪着头问:“你怎么了?整个人沉得跟艘要沉的船似的。”

汉姆丹靠在墙上,声音有点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好像有一件事,我应该知道,但又还没看清楚。”

乔治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我知道了。是因为那个女生吧。”

汉姆丹转过头看他:“什么女生?”

“就是那个新来的——刚从拉合尔过来的那个。”乔治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汉姆丹的太阳穴上,“你不知道吗?她几天前刚刚在医学院拿了顶尖的成绩,然后就到了伦敦。巧的是,她入职的医院,偏偏就是我们这里。”

汉姆丹的脑子嗡了一声。拉合尔。那串街道、夏天的尘土、家里阳台上铁栏杆的温度,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问:“你怎么会知道?”

乔治耸耸肩:“我去找阿瓦医生的时候,才说了一句话就被她凶了出来。但那之前,我就听说了。她叫……哎,名字我还没问清。但我确定,她是你的老乡,拉合尔的。”

汉姆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他心里那团模糊的雾突然裂开一道缝。不是陌生人。不是某个遥远的、不需要在乎的八卦。是一个和他吹过同一片风、踩过同一条街道的女孩,现在穿着白大褂,就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也许就在下一层,也许正在某间病房里换药。

而他一无所知。

他想立刻去找阿瓦问清楚。可是下一秒,C.E.O的话又响起来了:“家里的事,请留在家里。”那话像一根细绳拴住他的脚踝,让他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不是第一天当医生。他知道在手术灯亮着的时候,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要了人的命。他知道规章,知道责任,知道白大褂穿上之后,私人情绪就该像行李一样寄存起来。

可人不是机器。有些念头,你越压它,它长得越疯。

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还未知全貌的人搅得心神不宁。也许是因为他离开拉合尔太久了。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却始终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城市里,忽然有一个“自己人”闯进来,就像在异乡的深夜,突然闻到熟悉的家门口飘来的煮茶味。

也许蒙塔哈知道的比他多。也许那个“本来要来看他,又突然走了”的高级医生,和这件事有关。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也许命运正用一种粗糙的方式,把他拽回他早已封存的那段记忆里。

他把病历夹收进推车,低头走进茶水间。乔治跟进来,没再问什么,只是把刚才那杯冷掉的咖啡递给他。汉姆丹接过来,没喝,盯着纸杯沿上沾的咖啡渍发了一会儿呆。

“你打算怎么办?”乔治靠在门上,难得的正经。

汉姆丹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先把今天的手术做完。”

乔治没再说话。他知道,说“做完手术就忘了”是假的。说“去认识她”又太急。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让你立刻做决定的。她只是来,然后你的整个人就开始微微地偏移。细微到你很难向别人解释,但你自己知道,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傍晚,换班时间。汉姆丹把手洗干净,换回自己的衣服,站在员工通道出口,看着街对面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字母,又删掉。划到通讯录,看着母亲的号码,也没拨出去。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在拉合尔的时候,医学院的教授说过一句话:一个好的医生,心要稳,手要准,但最关键的是,要能分清什么是你能掌控的,什么是你不能的。

他从前觉得这句话只适用于手术台。现在才明白,它适用于每一个让你突然走神的瞬间。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为什么选了这家医院——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再走在这栋医院的走廊里,心跳会和昨天不一样了。空气里会多出一种微弱的可能性,像远处某扇门后传来的脚步声,你听不真切,但你知道有人在走近。

他没有回头再进医院。只是在安静的暮色里站了一会儿,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慢走进了伦敦黑蓝色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