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9月5号,福州。
钦差大臣左宗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府邸外头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福州城墙自己塌了两丈多长。
老百姓都说,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为这位老爷子鸣不平。
这事听着玄乎,可搁在左宗棠身上,却一点也不奇怪。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个拧着来的人。
他刚为大清打赢了一场对法国的战争,结果扭头一看,朝廷把这场胜利当成烫手山芋给扔了。
一个打胜仗的将军,最后是在无尽的憋屈里头走的。
那塌掉的城墙,就像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还是没撑住。
事情得从法国人打进越南说起。
1882年,法国人的炮舰在河内一通乱轰,消息传回北京,朝堂上大部分人都觉得,越南嘛,一个藩属国,丢了就丢了,多大点事。
就在这一片死气沉沉里头,一个沙哑又刚硬的声音响了起来:“法国人的胃口不止越南,今天咱们不管,明天炮口就该对准咱们的广西、云南了!”
说话的,是已经七十出头的左宗棠。
这个湖南人,当年抬着棺材带兵收复了新疆,比谁都明白洋人那点心思。
他看得透透的,法国人就是想拿越南当个跳板,好往中国西南那块富得流油的地方伸手。
可他这番话,在李鸿章那拨人耳朵里,就是老头子好斗,不懂变通。
李鸿章想的是另一条路,跟洋人多周旋,多谈判,能妥协就妥协点,先稳住局面,自己关起门来慢慢发展,练兵、开工厂,这才是正经事。
两条路,一个主打,一个主和,算是彻底杠上了。
左宗棠不是光说不练的人。
他知道打仗这事不能靠嘴。
一接到命令督办福建军务,他立马就动身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亲自跑到福建、浙江沿海的山沟里,一个炮台一个炮台地看,哪里该加固,哪里该添炮,都用脚一步步量出来。
打仗得花钱,朝廷的银子拨下来磨磨唧唧,他就把自己家里的东西拿出去变卖凑军饷。
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把钱拿去赔款,不如拿来当军费,痛痛快快打一仗。
这已经不光是跟法国人打了,这也是他一个人跟整个暮气沉沉的官场在打,跟所剩无几的时间在打。
左宗棠实际上是在两条线上同时作战。
第一条线,是在广西边境,那里炮火连天。
他早就料到,法国陆军的主力肯定会从镇南关这个地方打开缺口。
所以他把宝押在了两个老将身上,一个是快七十岁、已经退休的冯子材,另一个是跟他多年的王德榜。
他心里清楚,法国人的枪炮是厉害,但只要利用好广西那边的山地,再把人的血性激发出来,不是没得打。
另一条线,是在北京的朝堂之上,那里的刀光剑影,比前线的炮弹还厉害。
李鸿章那派人,觉得左宗棠非要打仗,是在搅黄他们的“和平大计”。
于是各种小报告、黑状就递上去了。
甚至有人翻出陈年旧账,说左宗棠年纪大了,上次在宫里给太后请安,跪下磕头都慢了半拍,这是不敬,想趁他出征前把他拉下马。
坐在最高处的慈禧太后,脑子里也在盘算。
她一边给左宗棠个钦差大臣的名头,让他去前线主持大局,算是支持主战派;一边又给李鸿章的和谈留着口子,让他随时可以跟法国人接触。
这种一会儿战、一会儿和的摇摆态度,让前线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
左宗棠送上去的很多紧急军情,送到北京就没了下文,不是被扣下,就是被篡改了意思,白白耽误了多少事。
最要命的一刀,捅在了马尾。
福建水师,那是左宗棠亲手操办起来的,算是中国近代海军的第一个家底。
可当时管事的福建船政大臣何如璋,是李鸿章的人,脑子里全是“千万别惹洋人”的想法。
法国舰队大摇大摆地开进马尾军港,停了一个多月,中国的军舰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左宗棠在后方急得直跺脚,连发好几封电报,说必须先动手,不能等人家把炮口对准我们再反应。
结果,电报都跟石沉大海一样。
1884年8月23号,法国人动手了。
前后不到一个钟头,福建水师十一艘军舰,全被干沉了,七百六十多个水师官兵,连人带船一起沉在闽江里。
左宗棠大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马尾港的炮声,不光是打沉了几艘船,更是把左宗棠对这个朝廷仅剩的一点念想,也给打没了。
马尾的惨败,像一记重拳打在左宗棠胸口,但他没倒下。
他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广西的陆路战场上。
到了1885年开春,战局真的变了。
老将冯子材让人抬着自己的棺材上战场,在镇南关外头带着士兵和老百姓,硬是用血肉之躯顶住了法军的进攻。
紧接着,王德榜带兵一路追着打,把法军在越南北部的老巢谅山给端了。
镇南关和谅山的胜利,是鸦片战争之后四十多年里,中国军队头一次在正面战场上把西方军队打得这么惨。
这消息传到法国,直接把当政的茹费理内阁给搞下了台。
消息传回国内,人心振奋,都觉得这回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北京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李鸿章觉得,仗打到这个份上就够了,算是“见好就收”。
他跟慈禧太后说,再打下去,把法国人真惹急了,人家全国动员来打我们,那就不好收场了。
这个说法听着挺荒唐,但慈禧就好这套,她最怕的就是洋人跟她玩命。
于是,一份后来叫《中法新约》的东西很快就在天津签了。
条约里写着,大清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说白了,就是把越南送给了法国。
仗打赢了,结果却跟打输了一样。
中国,没输,但最后的结果是输了。
法国,没赢,但最后的好处全拿了。
前线士兵用命换回来的东西,在谈判桌上被几个当官的随手就送了出去。
打了胜仗的将军王德榜,回国后不但没得到奖赏,反而被人罗织罪名。
这份条约,就像一个大嘴巴,狠狠地抽在了左宗棠和所有在前线卖命的官兵脸上。
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到福州,左宗棠正躺在病床上,还在安排福建的防务。
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从那天起,他的病就再也没好过。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拖着病体,写下了他最后一份奏折,里头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话,对法国不能示弱,对那些主和的官员必须严惩。
他去世的前一天,身边的人还听见他在梦里大喊:“渡海!
渡海!”
他心里还想着要跨过海峡,去守卫台湾。
9月5日,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就在他死后没多久,那份让他吐血的条约正式生效,中国西南的门户,就此向法国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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