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上千具人体和动物做成展品的人，最后决定把自己也做成展品。3月14日，人称“死亡医生”的德国解剖学先驱冈瑟·冯·哈根斯在德国海德堡一家医院去世，享年81岁。他的家人随后证实，哈根斯生前留下明确愿望——死后将自己的身体进行塑化处理。家人表示将尊重并执行这一遗愿。

哈根斯的名字或许陌生，但他创立的“人体世界”巡回展览早已是现象级的争议事件。1970年代末，他发明了一种名为“塑化”的技术：将尸体中的水分和脂肪抽走，用硅胶、环氧树脂等聚合物取而代之。处理后的标本干燥、无味、可触摸，能完整保留组织的原始颜色与结构，甚至摆出各种动态姿势。最早这些标本被用于大学医学院和研究机构的解剖教学，直到1990年代末，哈根斯开始把它们搬进博物馆，面向普通观众售票展出。剥开皮肤后暴露的肌肉纹理、跳跃瞬间所绷紧的肌腱、被纵切展示的器官分层，都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撞进公众视野。据其家人发布的讣告，全球已有超过5800万人次观看过他的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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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第一天起，“人体世界”就与抗议声相伴。宗教团体长期指责公开展示人类遗骸违背对死者的基本尊重；伦理学者和评论家则直指其行为是“窥阴癖”，并质疑他靠死亡牟利。2002年，哈根斯更是在伦敦上演了170年来首次公开人体解剖，整个过程被电视镜头记录播出。当时英国当局曾警告此举可能触犯法律，但最终并未对其提起诉讼。舆论分裂到极致：有人称他为让解剖学走出象牙塔的英雄，也有人在社论中写道——他做的无非是把人的最终尊严做成了门票上的条形码。

哈根斯的一生几乎都与社会主流背道而驰。1945年生于纳粹占领下的波兰，在共产主义东德长大，1970年逃离到西德，随后在海德堡大学学习医学并投身解剖研究。正是在这期间，他摸索出塑化技术的最初路径。同事们在悼词中将他称为“先锋、研究者、发明家”，认为他“让解剖学真正触及了普通大众”。但这份触及始终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当死亡的私密性与科学研究、公共教育、商业展演搅在一起时，界线很难划清。

晚年的哈根斯被帕金森病困扰了近20年。讣告显示，他因脑出血入院次日便离世。而就在生命最后，他又一次站到了争议的深水区——只不过这次，他把自己也推了进去。他要求遗体被塑化，似乎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来验证自己的信念：人体不过是物质，解剖就是知识，死亡之后一切皆可示人。这到底是固执的真诚，还是对生死边界的最后一次挑衅，他已经不需要再回答。但当家人真的将他的躯体按他的设计变成静止的标本时，那道关于科学、商业与死亡尊严的辩论，恐怕还远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