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最早火车站:人们送它一个亲切的名字,承载无数人远方梦想
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长江北岸的菜园坝江滩上,一座两层木楼前人头攒动。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沙坝,空气里混杂着江水的气息和新刨木料的清香。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扛锄头的农民,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背着行囊的青年。
他们挤在一起,盯着那座楼前挂起的红绸。
上午时分,一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走上前去,剪刀落下,红绸应声而断。
几乎同时,长江边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入站台。
那是菜园坝火车站迎来的第一列火车,也是新中国第一条铁路成渝铁路全线通车的见证。
那座木楼面积不过一千零七平方米,只有六条股道。
可当汽笛声划破山城上空时,整座重庆城都沸腾了。
人们记住了那个日子,也记住了那个地方。
菜园坝——这个地名在重庆人的口中已经叫了半个多世纪。
晚清时候,这里不过是长江北岸一片农田沙坝。
零星几户人家在沙土地上种菜,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往城里送。
新鲜蔬菜从菜园坝运进南纪门菜市,重庆童谣里唱:“南纪门,菜篮子,涌进涌出”。
“坝”是山城人对河谷平地最朴素的称呼——大坪、杨家坪是山上的坪,菜园坝、珊瑚坝就是江边的坝。
一八九一年重庆被辟为通商口岸后,菜园坝江边设了水码头。
煤从上游运来,盐在这里卸船,竹木堆满江岸。
一九〇八年,清政府在菜园坝办了川东地区第一次商品展销会,大量物资从码头涌入,菜园坝从此成了商品集散地。
等到火车站建起来,人们顺口就把“重庆站”叫成了“菜园坝火车站”——这个带着泥土气息的名字,比官方的站名响亮得多,也亲切得多。
建站之初的木楼实在简陋。
六条股道伸向远方,站台上连个像样的雨棚都没有。
但就是这条铁路、这座车站,结束了西南地区没有铁路的历史。
成渝铁路从一九五〇年六月十五日开工,到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通车,只用了两年时间——而这条铁路从清末就有人提议修建,拖了近半个世纪没能铺下一根枕木。
十几万筑路大军夜以继日,完全用国产材料,完全由中国人自己设计施工。
车站虽小,却是这条铁路的起点,是七千万西南人民通向外面世界的第一个关口。
木楼撑了八年。
一九六〇年,站场从六条股道扩到十一条。
一九七一年,大宗货运业务搬去了九龙坡站,菜园坝开始专心送人。
一九七五年,候车室改建成钢结构,面积扩到一千二百零六平方米。
一九七八年又扩到一千六百五十九平方米。
每一次扩建都追不上客流增长的速度——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候车室里越来越挤。
到一九八五年,车站已经有了十五条股道、五条整备线、一座站修线和两座旅客站台。
可木楼变成了钢架,钢架又显得逼仄,山城人出行的渴望,从来不是几间候车室装得下的。
真正让菜园坝脱胎换骨的是一九八九年九月十八日。
那天,新建站房破土动工。
设计方案从一九八三年就开始酝酿,铁道部下达设计任务后,铁二院反复修改,经历了从半高架方案到大幅修改、再到补充方案上报的漫长过程。
三年施工,一九九二年七月一日,新站房正式启用。
地上二十三层的综合站房高达八十三点六米,建筑面积五万一千四百六十四平方米——候车室容量从一千人一跃扩到一万人。
那一刻,菜园坝不再只是一座火车站,它成了重庆的新地标,长江北岸矗立起的一座城市门户。
对无数重庆人来说,菜园坝是人生的“第一站”。
一九九〇年,市民罗玉娟第一次坐火车去成都上大学。
站台上送行的父母哭成一片,行李里塞满了泡菜坛子。
那一年菜园坝刚刚完成改扩建,候车大厅里人潮涌动,广场上扁担挑夫穿梭不停。
二十一年后的一九九六年,江津人罗浩从菜园坝踏上去广州打工的路。
他总提前一天到车站,在候车厅长椅上蜷一夜,省下的钱能给娃儿多买件衣裳。
那些年,菜园坝广场上通宵排队的售票窗口前,挤满了和他一样的人。
暑运、春运时二十四个窗口全开,还要增设十个临时售票点。
售票员陈晓英一九九三年上岗,赶上了新中国铁路的第一代火车票——硬板票。
一面墙上排着上百个小格子,卖票就像“抓中药”。
她每天下班后背客运规章、画全国铁路示意图,把沿途经过的车站全部背诵下来。
车站广场上,工作人员推着手推车发免费热水,民警帮旅客追回被盗行李,热心市民自发煮姜茶送到广场。
有一年大雪,车站临时在广场搭起帐篷,给滞留旅客煮汤圆。
那些寒夜里的灯火,照亮了无数归乡人的路。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菜园坝最热闹的岁月。
广场上摩肩接踵的旅客、挑夫扁担上晃动的竹筐、通宵排队的售票窗口,构成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到二〇〇五年,重庆站年运送旅客已近千万人次,累计运送两亿多旅客。
菜园坝成了重庆最繁忙的交通枢纽——长途车站和公交站点陆续建起来,渝中母城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里。
可热闹终究有散场的时候。
菜园坝地处渝中区下半城,靠近长江江滩,空间狭小,地形条件限制了进一步扩展。
二〇〇六年十月二十二日,位于渝北区龙头寺的重庆北站建成启用。
十二对由重庆站始发或中转的列车变更为重庆北站始发。
二〇一八年一月,重庆西站开通运营。
菜园坝的列车一趟一趟减少,站台上的人一年一年稀疏。
最后的告别来得并不突然,却仍然让人猝不及防。
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九日二十一时三十六分,重庆开往哈尔滨西的K1064次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那是菜园坝火车站送走的最后一班客运列车。
广播在候车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旅客朋友们:欢迎乘坐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九日由重庆站开往哈尔滨西的K1064次旅客列车。
本次列车始发后,重庆站就将停办客运业务了……”列车启动后,车厢里有人唱起《送别》,好多人都哭了。
列车驶离后,最后一天坚守车站的客运班组工作人员在候车室进行了最后一次点名。
六月二十日零时起,陪伴重庆人七十年的重庆站停止办理客运业务。
停运后的菜园坝沉寂了将近三年。
站台上不再有汽笛声,候车大厅里不再有通宵排队的人群。
二〇二五年四月,站牌开始拆除。
但真正的谢幕发生在五月二十五日十六时。
那一天,紧邻候车厅的华铁宾馆被实施控制性爆破拆除。
这座高八十四米、二十五层的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大楼,曾是菜园坝火车站的标志性建筑。
随着现场指挥部一声令下,一声巨响后,大楼瞬间完成定点倒塌。
七十余年历史的老站正式进入全面改造阶段。
爆破前,宾馆一楼文化陈列馆内珍藏的二百余件文物被仔细打包,它们未来有望在城市规划中重新展出。
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二〇二五年一月二日,重庆站铁路综合交通枢纽工程同步开工建设。
改造后的重庆站将引入“两高铁一普速”——成渝高铁、渝厦高铁和成渝铁路。
站场规模从四台七线扩为七台十四线,站房分五层,面积共六万平方米。
预测乘客年发送量将达到两千三百六十万人次。
车站将引入在建、规划的轨道交通十八号线、二十六号线、二十七号线,并与既有的轨道交通一号线和三号线衔接。
整个菜园坝片区七十三公顷的用地范围内,将打造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门户区TOD城市综合体,融合交通、商业、居住、休闲旅游于一体。
投资约一百五十亿元,总建筑规模六十二万平方米。
一座可以看江景的火车站,正在长江北岸的沙坝上重新生长。
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长江边的汽笛声第一次响起。
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九日,那一声汽笛最后一次消失在夜色里。
二〇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华铁宾馆轰然倒塌。
可菜园坝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那座木楼变成钢架,钢架变成高楼,高楼变成废墟,废墟之上又将立起新的站房。
来来去去的是建筑,不变的是沙坝——那个晚清农民种菜的沙坝,那个水码头堆满煤盐竹木的沙坝,那个汽笛声响了七十年的沙坝。
罗浩至今保存着二百多张从菜园坝出发的车票。
曾文奕小时候每次出远门都来菜园坝乘车,“那时候我很矮小,火车很高大,在我心里,火车站连着远方的梦想”。
沙坝还在,梦想还在。
江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吹过工地上的围挡,吹过正在浇筑的混凝土,吹过那些远行和归来的记忆。
总有一天,汽笛会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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