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斯帖从来没有主动申请过那份“工作”。

她是被带走的。被选入宫中,经历整整一年的预备,然后被领到一个她从未选择过的王面前——在一个不是她故乡的国度,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而那个男人的前一任王后,仅仅因为拒绝在宴席上被当作展品,就被废黜了。以斯帖很年轻,是个孤儿,属于一个即将在灭族阴谋中被消灭的民族。她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个阴谋正在权贵圈的密室里一点一点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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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没有一件是她自己想要的。她所处的那个位置,不是她投简历、写申请、苦心经营得来的。那些让她进入历史书卷的“命运转折”,完完全全是从外部强加给她的。而正是在那个看起来根本不可能的位置上,她成了她本族历史上最重要的女性之一。

每次读以斯帖记,我都会想到像我这样——在一个信仰不平衡的婚姻里努力相信着的女人。因为这段婚姻的处境,对很多姐妹来说,也不是完完全全出于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当中有些人,是婚后才发现价值观的裂痕;有些人是带着懵懂和期待走进去,却在日复一日中尝到了孤单的滋味;还有些人,是被家庭、年龄、环境推着,站在了一个自己回头看也觉得陌生的位置上。但无论如何,我们就在这里了。就在这个位置里。然后,那同一个问题就摆在了我们面前——以斯帖也面对过的那一个问题:既然我就在这个地方了,我该拿现在手里的一切怎么办?

以斯帖记第四章有一节经文,几乎快被用成了一句“属灵鸡汤”:“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为现今的机会吗?”(以斯帖记4:14)

但我请你坐下来,慢慢地、认真地去听末底改说这句话的语气。末底改没有说:“神明确告诉你,祂就是为此把你放在这里的。”他说的是一个问句。一个带着不确定、带着风险、带着未知的问句:谁知道呢?焉知你不是为了现今的机会,才走到了这个位置?

这句话里的不确定性,太重要了。末底改并没有得到一个从天而来的异象,没有看到云柱火柱,他有的只是一个信念——一个从他对以色列神的认识里生长出来的、沉甸甸的直觉:万事并不真的随机发生;一个拥有影响力的女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站在靠近权力中心的地方,也许,她恰恰就应该在那里。

就是这样一个问句,足够将以斯帖从一种瘫痪般的恐惧里摇醒。她没有等一个确切的答案再行动。她只是被这个问题本身推动,从一个站在原地发抖的年轻女子,变成了一个走向历史风口浪尖的人。

我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不止一次,在那些觉得实在撑不下去、不知道坚持还有什么意义的夜晚。我躺在那个信仰不被共享的床的另一侧,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心里翻涌的全是孤独。孩子睡了,家里安静了,我一个人在黑暗里问:焉知我进入这段婚姻,不是为着现今的机会?

我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被放在一个信仰分裂的家里,却依然可以发光的人?我有没有可能,日复一日为丈夫祈祷、用信心教养儿女、在一个属灵气氛不对齐的屋檐下继续扎根继续站立——我有没有可能,在我自己都看不清全貌的地方,才刚刚好站在了我应该站的位置?

我不敢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个问题。末底改也没有给出一个板上钉钉的答案。他只是把问题放在了以斯帖面前。光这个问题本身,就足够让一个人从麻木里走出来。光这个问题本身,就让我的脚在那些快要滑跌的时刻,又重新踩稳了一点点。

当以斯帖听懂了摆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之后,她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没有立刻行动。

她先做了另一件事。她请末底改招聚书珊城所有的犹大人,为她禁食三昼三夜,不吃不喝;她和她的宫女,也同样禁食。整整三天,她把自己和这件事,一起放到了灵性的等候里。她是先预备里面的人,再走向外面的战场。

这个顺序,一直在教导我一些很深的东西。不是:接到一个艰难的呼召,立刻披上斗篷去当英雄。而是:接到一个艰难的呼召,先停下来,承认自己的恐惧和软弱,用禁食和祷告将全人浸泡在神的同在中,然后才开始迈步。

很多时候我们太急着做“正确的事”,却忘了,在那个家庭冲突的漩涡里,在伴侣冷漠的拒绝里,在一次次因为信仰不合带来的摩擦里,我们最需要的,不是立刻给出一个漂亮的回应,不是凭着血气去“争战”,而是先回到里面,和被神喂养的灵魂对齐。以斯帖那三天,她自己可能仍然不知道走出那一步会不会活着回来。她只知道,她需要先容让自己在一个更高的权柄面前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

这个画面,一直刻在我心里。当我面对婚姻里那些似乎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祷告,那些说了无数次他也不肯陪我去一次教会的周末,那些因为教育理念撕裂而引发的争吵——我发现自己最先需要做的,并不是马上解决那个“外面”的问题,而是先退回到灵里,禁食未必是食物的禁食,但一定是某种刻意的、从舒适中挣脱出来的转向,让灵魂在神的面前被重新整理。

因为我太容易在关系的不公义中变成一个“永远有理的人”,太容易把圣灵的工作攫取过来变成自己的掌控,也太容易用属灵的大道理去压一个没有被光照的心。而那三天的禁食,像一面镜子,照出我里面其实是烈怒、是受伤的自尊、是害怕失去控制,而不是被剥开了的爱和温柔的忍耐。

以斯帖站在那里的时候,她并不比我们更不害怕。她甚至说出了那句让人动容的话:“我若死就死吧。”这不是一个无畏无惧的宣告,这是一个颤着嘴唇的放手。她没得选那个位置,但她可以选择,在那个位置上,把自己全然交出去。

而在一个信仰不平等的婚姻里,我们真正能“交出去”的,其实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我们交不出去的,是对方的改变;能交出去的,是自己抓得紧紧的恐惧。我们控制不了配偶哪一天才会柔软下来,控制不了他还会说多少伤人的话、放多少让人心寒的冷漠,控制不了这个家会不会有一天变成同心合意敬拜的家。但我们能控制的,是我们今天要不要像以斯帖那样禁食、等候,带着被淬炼过的爱重新回到关系的现场。

我渐渐才发现,那种“为现今的机会”不是要我一次性完成一个宏大的救赎计划,而是让我在日复一日洗碗、叠衣服、辅导作业、安静陪伴的间隙里,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变成祷告的器皿。那些没有被听见的代求,那些在暗室里流过的眼泪,那些在沉默中仍然选择不去苦毒的决定——也许,正是这样的微小累积,在灵界里正做成一些眼睛尚未看见的事。

我们不都面临灭族之祸。但我们的家庭,恰恰是我们最具体的那片“书珊城”。那些信仰不被理解的委屈,那些没人陪你一起守望的孤独,那种在枕边人面前仿佛信仰变成了累赘的羞耻感,都是真实的,甚至有时是排山倒海的。但那个问句还在那里,带着温柔的挑战:焉知你得了这个位分,不是为现今的机会吗?

你不需要马上有答案。你不需要今天就知道将来会怎样。末底改也只是问。而以斯帖是带着那个没有回答的问句,走进一场她不曾预见的翻转里去。

所以,如果你和我一样,正处在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挪移可能的婚姻处境里,我想轻声地邀请你,先别急着沮丧。先别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完美计划”就定自己不及格。也许,你先把那个问题接过来,问一问自己:焉不知我也和以斯帖一样,是在一个我并没有主动申请的位置上,为着一些我自己还不完全明白的事,被停在这里?

然后,学着用三天的心境,拉长一生之久——在每一个难受得快扛不住的时刻,先禁掉心里那股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