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或者一辈子

老周把体检单往桌上一拍,那声音不重,但我手边的水杯还是晃了一下。

"空腹血糖7.5。"

他坐下来,拧开我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大夫怎么说?"

"说让我控制饮食,少吃碳水,多运动,下个月复查。"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我问他,那我能吃西瓜吗?他说尽量别吃。我说那米饭呢?他说可以吃杂粮饭,别吃白米饭。我说那红烧肉呢?他说瘦肉可以,肥的不行。"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然后我就想——合着我能吃的东西全没了呗。"

我没接话。

老周是我爸的老同事,退休前在厂里当调度,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吃。单位食堂的红烧肉他每顿都要打两份,过年家里包饺子他能吃四十个。去年他闺女带他去体检,其他的都还好,就血糖卡在那根线上。

"我想了整整一宿,"他说,"然后我决定——"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豁出去的光。

"——摆烂。"

"什么意思?"

"就是该吃吃该喝喝。大夫说的那些我全当耳旁风。早餐油条豆浆,午饭红烧肉配白米饭,晚饭羊肉泡馍。西瓜半个抱着挖,葡萄一串一串往嘴里塞。"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来劲,"三天吃了两盒点心,还喝了两瓶可乐。医生不让干的全干了。"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像是回味什么似的咂了咂嘴。

"爽吗?"

"爽。"他点头,又摇头,"前三天特别爽。第四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半夜老醒,口干得厉害,一晚上跑五六趟厕所。白天没精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犯困,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还有视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东西发花,手机上的字要举远了才能看清。"

他顿了顿。

"第五天早上起来,我站到体重秤上,重了三斤半。然后我坐马桶上想了十分钟,把血糖仪翻出来了。"

"多少?"

"10.2。"

老周把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那一小片白发亮得晃眼。

"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说,"那十分钟里我把前几天吃的东西全想了一遍。油条、红烧肉、西瓜、可乐、桃酥——每一口我都记得。吃的时候那个痛快啊,每一口都在跟自己说,我就放肆这一次。可那10.2杵在屏幕上,红红的数字,它告诉我——"

他停下不说了。

"告诉你什么?"

"它告诉我,那不是一次。"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我往后几十年每一天的代价。就五天,我把我之前的努力全抹了。以前控制的时候血糖六点几,现在要重新来,还得加倍。"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明白。

"我闺女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爸你别这样,我给你买了杂粮饼干寄过去了。我说不用寄了,我自己去超市买。"

"所以你今天是去买杂粮饼干的?"

"不是。"老周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回我的桌上,"我今天去找那个大夫了。我跟他说,我再查一次空腹。他说行,明早空腹来抽血。然后我到你这儿坐坐,跟你说说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坐在马桶上看那10.2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儿——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吃饭吃八分饱。我那时候不懂,觉得吃饱了才叫吃饭。现在我明白了,那两分不是留给胃的,是留给以后的日子。"

他摆摆手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这个人一辈子做事都不重。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见他喝过的那只茶杯,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水印,正在慢慢变干。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在风里翻动,光影晃了一桌。我拿起手机,把午饭的订单取消了,起身去接了一杯白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