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伍尔夫的名字在银幕上出现的频率,高得像某种密约。先是《达洛维夫人》一前一后有了两个相隔不过几周的新译本——不是文字译本,而是镜头下的“影像重写”;到了秋天,还有一部活泼得让人意外的《夜与日》在等着你。三个截然不同的改编,共享着同一位文学源头,用一种近乎商量好的步调,把这位英国现代主义者的魂灵重新请回了大众面前。
这当然不是弗吉尼亚第一次在电影里游荡。1992年,莎莉·波特把《奥兰多》拍成了一部高烧般的时髦之作,蒂尔达·斯文顿在里面穿越性别与世纪,本身就像伍尔夫绵延长句的一个具象化身。1997年,玛琳·格里斯和编剧艾琳·阿特金斯联手,让凡妮莎·雷德格瑞夫用一张英国大宅般的面孔,撑起了一部沉稳的《达洛维夫人》。到了2003年,《时时刻刻》更是直接把三位顶尖女演员——妮可·基德曼、朱丽安·摩尔、梅丽尔·斯特里普——缝进了伍尔夫的不同分身里,银幕与文字、虚构与传记搅在一处,谁也离不开谁。每一次改编,都在时代的肌理上重新扎了一针。
如今这一轮,新翻拍们走得更远,却不是更偏。它们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件事:把伍尔夫从英伦文学的神龛里请出来,散进别的城市、别的肤色、别的现实里。艾瑞与楚科·艾西瑞兄弟执导的《克拉丽莎》,就把《达洛维夫人》的主角搬到了拉各斯。在戛纳电影节的放映中,苏菲·奥康内多饰演的尼日利亚版克拉丽莎被《综艺》称为“裹着忧郁在发光”。影评人黛维卡·吉里什在《电影评论》里写道,艾西瑞兄弟这部“后殖民改编”,几乎无缝地把伍尔夫那些碎裂的、在时间和视角之间跳荡的叙事——一个上流社会女性一边筹办派对,一边反复咀嚼逝去的爱情与人生抉择,而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一位一战老兵正遭受着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都移植到了当代的尼日利亚。阶级意识、战争创伤、午后派对里藏着的失落,在新的土地上竟一点也没走样,反而更刺人。
视觉艺术家蕾切尔·罗斯拿出的《最后一日》,对时空的挪移同样大胆,却更忠实地保留了伍尔夫式的“阈限”感。她把达洛维的故事放在了国庆日的纽约,跟着两个女人在烟火未燃的白昼里穿行。《综艺》介绍罗斯时,特意提起她“以感官驱动的影像装置考察人类境况及其与自然世界的关系”。《最后一日》里那些迷人又微微令人不安的画面,让《好莱坞报道者》的安吉·韩说出了一个很“伍尔夫”的评语:这是一场“其冲击力更多是感受得到的、而非解释得出的”体验。这句话,几乎可以盖章在每一部真正懂得伍尔夫的作品上——她的世界本就不是靠情节推着走的,而是靠意识的阴影、语言的潮汐和光线落在物件上的方式。
至于吉纳维芙·加拉维的《夜与日》,可能正是这一批里色调差异最大的一部。《卫报》的彼得·布拉德肖给出了一份温热的赞美,他迷恋片中主演的魅力,也欣赏某种轻盈的异想天开在镜头里的浮现。如果说《克拉丽莎》和《最后一日》共享着伍尔夫那份骨子里的哀愁和现代性里的不安,那么《夜与日》更像一次故意走调的和声,证明这位作家不只是“悲伤文艺女孩的最高神谕”,她也能在喜剧的韵脚里,露出一点狡黠的侧脸。
人们忍不住要问:水里面到底掺了什么?为什么又是伍尔夫?这个夏天,忧郁、后殖民的反思、一位巴西男演员的意外亮相,似乎都聚在一起向那些爱待在室内的灵魂们招手——但这一波改编潮,显然不只是巧合。也许,当世界陷入一种无法命名的悬浮时,伍尔夫那种既黏稠又透明、既私密又普遍的意识流动,恰好成了一种抵抗失语的容器。她笔下的女性在派对与战争之间穿行,在昨日的遗憾与明日的恐惧之间摇摆,这种经验,在今天并不比一百年前更难辨认。电影人们或许只是再一次发现:一个有能力把整个人生的重量压进一个下午茶的女人,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所以,你不会在银幕上看到单纯的致敬。你看到的是拉各斯的克拉丽莎,是独立日的纽约女人,是带着玩心和滑稽的夜与日。她们穿着不一样的衣裳,走过不一样的街道,却仍然带着同一个问题的回响:当一天又这样过去,我们究竟抓住了什么?这个问题,伍尔夫问了一辈子,如今又借这些电影的镜头,重新飘向了每一个坐在黑暗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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