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一早上九点零三分,我端着两杯热美式走进办公区。
一杯是我的,一杯给新来的实习生宋昭月。人资部上周打过招呼,说这是合作院校的优等生,让我亲自带三个月。
“宋昭月,你的咖啡。”我把杯子放在她的工位隔板上,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敞开的工牌卡套。
透明塑料膜里夹着一张裁剪整齐的照片,边角微微卷起。
照片上的男人侧着脸,正低头切一块牛排。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是我前年双十一买的,袖口的扣子还是我亲手缝上去的。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时代广场顶楼的跨年晚餐。时砚庭不喜欢拍照,那天是我磨了半个小时才让他放下刀叉,说就拍一张,留个纪念。
我记得按下快门时,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那个瞬间被我收进了手机相册,后来洗了出来,夹在我的钱包里。
而现在,同一张照片出现在我实习生的工牌卡套里。
“佟姐,早啊。”宋昭月抬起头,二十出头的脸蛋白皙光洁,眼角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明媚。
她接过咖啡,手指不经意地拨弄了一下工牌,让照片的角度更显眼了一些,然后抬眼看我,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种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种“你终于看到了”的快感。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在职场混了八年,从基层销售做到部门总监,我太清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忍。
“照片上的人挺帅的,”我靠在她工位的隔板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中午吃什么,“你男朋友?”
宋昭月的笑容加深了。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甜腻的语气说:“是啊,交往六年了。”
六年。
我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交往六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还带着点前辈对后辈的好奇,“那你多大就在一起了?”
“十五岁呀,”她眨眨眼,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青梅竹马呢。他等我长大就等了好几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微微泛红,像一个沉浸在幸福里的小女孩。如果不是我知道照片上的男人是谁,我几乎都要相信了。
十五岁。
时砚庭今年三十二岁。六年前他二十六岁,那时候我刚认识他,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里,他排在我前面,点了一杯和我一样的热美式。
那天他忘了带钱包,我帮他付的款。三十二块钱,他加了我微信转账,然后断断续续聊了三个月,在他生日那天确定了关系。
此后六年,每一天我都和他在一起。
他陪我吃过凌晨两点的海底捞,看过我加班到崩溃大哭的狼狈样子,在我妈妈生病住院的时候开车三百公里送我去医院,在我升职那天单膝跪地拿出一枚钻戒。
那枚戒指现在就在我左手无名指上,因为早上洗脸怕沾水,我摘下来放在了洗手台的盒子里。
所以这六年里,时砚庭同时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
不对。
逻辑上说不通。
“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我把咖啡杯放在她的桌面上,双手抱臂,笑容不变。
宋昭月的笑容顿了一瞬,像是没料到我会追问。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他姓时,时砚庭。佟姐你认识吗?他在咱们市还挺有名的,做建筑设计的。”
我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耳膜。
时砚庭。
的确是时砚庭。
那个昨晚还躺在我旁边打呼噜的男人,那个今天早上出门前还亲了我额头的男人,那个交往六年、订婚半年的男人。
“不认识,”我笑着说,“不过挺帅的,你们挺般配。”
宋昭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甜甜地说了声“谢谢佟姐”。
我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放下百叶窗,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
桌面上摆着我和时砚庭的合照,今年五一在青岛海边拍的,他从背后环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笑得像个二傻子。我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三秒钟,然后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心跳还是很快,手指有点抖。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忘了加糖。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宋昭月那张得意的脸,和她工牌卡套里那张裁剪整齐的照片。
那张照片她从哪里拿到的?
我手机里的原图从来没发给过任何人,时砚庭自己都不一定有。我洗出来的那张一直夹在钱包里,钱包每天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除非——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跨年夜的照片。那张侧脸照还在,和几百张其他照片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我又点开微信,找到和时砚庭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次是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七分,他发了一个“今天降温了,多穿点”的表情包,我回了一个“好”。
往上翻,上周末他出差,说是去隔壁市谈一个项目。周五下午走的,周日晚上回来。
那两天我们的聊天记录很正常。他发了酒店的照片,发了和客户吃饭的照片,晚上还视频了半个小时,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靠在床头,问我周一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时砚庭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音嘈杂,似乎在外面。
“你在哪儿?”我问。
“工地呢,陪甲方看现场。”他说话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今天特别忙,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中午不行,甲方这边安排了饭局。”他顿了顿,“晚上吧,晚上我早点回去,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火锅,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吃吗?”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贯的纵容,“我让老周留个位。”
老周是我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的老板。
“好。”
“那我先挂了,甲方催了。”他匆匆说了一句“晚上见”,电话就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黑了屏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三秒。
他没有问我的新实习生怎么样。往常我带了新人,他总会问一句“人怎么样”“好不好带”,比我还上心。今天他什么都没问。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是宋昭月在说谎。也许那张照片只是巧合。
可那张照片不可能有巧合。
我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喂?李姐,你帮我把宋昭月的入职资料送过来一下,对,纸质的,还有电子版的简历。”
三分钟后,人资部的李姐敲门进来,把一沓资料放在我桌上。
“这姑娘不错吧?我们面试的时候都觉得她挺机灵的,专业也对口,你带她肯定省心。”李姐笑着说。
“是挺机灵的,”我翻开简历,目光从上往下扫,“对了李姐,她填的紧急联系人是谁?”
“我看看啊,”李姐探过头来,翻了两页纸,指着一行字,“喏,这里——时砚庭,关系写的是未婚夫,电话是138——”
李姐念的那串号码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怎么了?”李姐看我脸色不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合上简历,笑着说,“就随便问问。”
李姐走后,我重新打开简历。
宋昭月,二十二岁,本市某大学应届毕业生。家庭住址填的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父母栏只写了母亲的名字,父亲那栏空着。
紧急联系人:时砚庭。关系:未婚夫。
未婚夫。
我的手攥紧了简历的边角,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好,很好。
我倒要看看,这个“未婚夫”是怎么来的。
我拿起手机,给我的闺蜜佟雪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佟雪是我表妹,比我小三岁,在我手下做了两年的媒介主管,去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她嘴严,脑子活,最重要的是,她是我在职场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佟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姐,怎么了?你语气不太对。”她的声音里带着警觉。这么多年了,她太了解我。
“电话里不好说,晚上见面聊。”
“行,几点?在哪儿?”
“八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伸手按了按,没用。
桌上的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前台的电话:“佟总监,有一位时先生找您,说是您的——”
“让他进来。”
我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砚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我站在原地没动。
“给你送午饭,”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我桌上,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早上出门看你脸色不太好,怕你又胃疼不吃东西。”
保温袋里是我爱吃的番茄牛腩面,汤和面分装的那种,连辣椒油都单独用小盒子装好了。
他的拇指摩挲过我的脸颊,带着室外带进来的凉意:“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十二岁的时砚庭,眼尾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显,像温柔的沟壑。他的瞳孔颜色很浅,是那种干净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仿佛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六年来,我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眼神。
可现在,我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你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砚庭,”我抬手握住他放在我脸上的手,“你认识宋昭月吗?”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握着他的手,根本察觉不到。
“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微微皱起,“哪个宋昭月?”
“我新带的实习生,”我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拆保温袋,“二十二岁,长得挺漂亮的,她说她有个交往六年的未婚夫。”
我把“六年”两个字咬得很重。
时砚庭在我身后沉默了两秒钟。
“不认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们公司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都认识。”
“也是。”
我拆开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番茄汤底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我用力嚼着面条,感觉像是在嚼一块橡皮。
“对了,”我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你的钱包给我看看。”
“看钱包干什么?”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钱包里的照片好像少了一张,”我若无其事地又吃了一口面,“跨年那张你侧脸的,我记得洗了两张,不知道另一张放哪儿去了。”
时砚庭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个变化非常细微,像是平静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马上恢复了原样。如果我不是跟他在一起六年,见过他所有的表情,我也许根本捕捉不到。
“你什么时候洗了两张?”他笑着反问,“不是就一张吗,还一直夹在你钱包里。”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没有再追问,低下头把面吃完了。
时砚庭在我办公室里待了十五分钟,接了两个电话,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走的时候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晚上火锅别迟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被我掰断了。
番茄牛腩面的汤溅了几滴在我的白衬衫上,像几朵不祥的小花。
我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最深处翻出一个旧手机。
那是时砚庭三年前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他说屏幕摔坏了,我拿去修好了本来想还给他,但他说不用了,让我帮他处理掉。我忘了,一直放在抽屉里。
开机,还有百分之四十七的电量。
桌面是系统默认的壁纸,里面安装的软件很少,看起来像是一台备用机。我点开通话记录,是空的。短信,空的。相册,空的。
像是被刻意清理过。
我点开微信,发现登录着一个我不认识的账号。
头像是一个卡通女孩的背影,微信名是“月亮不睡我不睡”。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备注名是一个月亮的emoji。
聊天记录只有最近七天的。
月亮:“这周来吗?我学会做红烧排骨了。”
月亮:“你上次说带我去看的那个电影上映了,这周五晚上好不好?”
月亮:“我今天跟同事说到你了,她们都说你好帅。”
对方的回复都很简短。
“看情况。”
“好。”
“嗯。”
最近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
月亮:“晚安呀,梦里见。”
对方回了一个“晚安”。
昨天晚上十一点,时砚庭正躺在我旁边,用另一部手机给这个女孩回“晚安”。
我把旧手机放下,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外面办公区传来一阵笑声,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出去,宋昭月正在和旁边的同事聊天,笑得前仰后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她侧过头,朝我办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隔着百叶窗,我不确定她能不能看到我。但她还是对着这个方向笑了一下,然后抬手理了理工牌卡套,让照片的位置更加明显。
那个笑容和我今早看到的如出一辙。
得意,挑衅,势在必得。
我拉上百叶窗,拿起手机,又给佟雪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提前,六点,老地方。出大事了。”
2.
六点整,我推开了“隐川”茶室的木门。
这是我和佟雪的“老地方”。一家藏在老居民楼二层的私房茶室,老板是个退休的老会计,每天只接待两桌客人,佟雪是他外甥女,所以随时给我们留着包间。
佟雪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壶正山小种。
“姐,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她放下茶杯,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你跟时砚庭吵架了?”
“比吵架严重。”我脱了高跟鞋,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扔在一边,“我怀疑他出轨了。”
佟雪手里的小茶杯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宋昭月工牌里的照片,到简历上的紧急联系人,到时砚庭旧手机里的微信小号,再到他那句“不认识”。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工作相关的汇报。说到最后我甚至还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荒唐到了可笑的地步。
佟雪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啪”地把茶杯拍在桌上。
“这个王八蛋。”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尖,没点,就那么夹着。这是她的习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想抽烟,但每次都能忍住不点。
“姐,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六年。六年啊雪儿。我今年三十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他了。”
“你先别想那些没用的,”佟雪把烟塞回烟盒,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的重点是查清楚。查清楚他到底和那个实习生是什么关系,查清楚这六年来他到底瞒了你多少事。”
“怎么查?”
“你别管了,交给我,”佟雪的眼睛眯起来,她有一双和她妈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眯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我有个大学同学开私家侦探事务所的,明天我就帮你联系。”
“私家侦探?”我愣了一下,“太夸张了吧?”
“夸张?”佟雪声音拔高了半度,“他都把野花带到你眼皮子底下了,你觉得夸张?”
我没说话。
“我问你,那个实习生为什么偏偏来你公司?”佟雪的手指敲着桌面,“她是你们合作院校的优等生没错,可你们公司在业内数一数二,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一个应届生,没人推荐能直接被安排到你手下?”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对啊。
我们公司的实习生名额一直很紧张,今年整个部门只批下来一个名额,还是我跟人资磨了两个月才争取来的。宋昭月三天前入职的时候,人资只跟我说是合作院校推荐过来的优等生,没说具体是谁推荐的。
“你是说……时砚庭帮她安排的?”
“我可没这么说,”佟雪冷笑了一声,“但他做建筑设计的,认识的人多,帮人安排个工作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可能性让我后背发凉。
我回想了一下,当初我跟时砚庭说公司要给我配实习生的时候,他表现得很正常。他说“挺好的,你忙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帮你分担了”,然后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让我请实习生吃顿饭拉拢关系。
那笔钱现在还在我微信零钱里。
“如果是他安排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那他什么意思?把外面的人安排到我身边来,嫌我死得不够快?”
“也有可能不是他安排的,”佟雪沉吟了一下,“说不定是那个实习生自己找的关系,然后故意往你跟前凑。你看她今天那个表现,分明就是想让你知道她的存在。”
“你是说她故意挑事?”
“很明显啊,”佟雪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个二十二岁的应届生,正儿八经被招进来,不好好干活搞人际关系,第一天就在上司面前炫耀自己‘交往六年的未婚夫’,还用的是上司男朋友的照片——这不是挑事是什么?”
她说得对。
宋昭月今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向我传递一个信息:我是来抢你东西的。
“她到底图什么?”我低声问,“时砚庭是有钱还是有势?一个做建筑设计的,一年挣个百八十万,在咱们市也就是个中产。她要找有钱的,大把的富二代等着她。”
“姐,你忘了一件事,”佟雪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你刚才说她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未婚夫’。二十二岁的女孩,管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叫未婚夫,这不能是一厢情愿吧?”
未婚夫。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无名指,那里空空的。早上摘下来的戒指还在家里洗手台上的盒子里。时砚庭求婚的时候说,这枚戒指是他妈妈传下来的,戴了三十多年,让我一定好好保管。
他妈妈在他十八岁那年去世了。
那枚戒指是他对母亲最后的念想。
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我。
他是真心想和我过一辈子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想和我过一辈子,那宋昭月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他一定有苦衷”,一个说“别傻了,男人都一样”。
“姐,”佟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将计就计。”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发亮,“那个实习生不是想挑事吗?那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对她好,让她放松警惕。人在得意的时候最容易出错,她只要一得意,就会露出更多马脚。”
“你是让我陪她演戏?”
“对。她不是把你当傻子吗?那你就当一回傻子给她看。”佟雪的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同时咱们暗中调查,等拿到确凿证据了,再一块儿收拾。”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
“另外,”佟雪又说,“你得留意一下你们公司的人。她能进来,公司内部大概率有接应的人。说不定就是你身边的同事。”
她这句话提醒了我。
“人资部的李姐早上来给我送宋昭月的简历,表现得很正常,”我回忆着,“但她刚才看到照片的时候,表情一点异样都没有,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李姐?”佟雪挑了挑眉,“你那个做了八年人资的老同事?”
“嗯。”
“留意一下,”佟雪说,“但不要打草惊蛇。”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七分,时砚庭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吗?我已经在老周这儿了,给你点了你爱吃的虾滑。”
往上翻是他五分钟前发的:“外面下雨了,带伞了吗?”
再往上翻是他十五分钟前发的:“路上堵的话别急,我等你。”
每一条都和我印象中的时砚庭一模一样。体贴,细心,处处为我着想。他对我的好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落实到每一个细节里。我加班他会送夜宵,我出差他会帮我收拾行李,我生病他会请假陪我去医院。
同事都说我命好,找了个又帅又贴心的男朋友。
我的命确实挺好。好到我的实习生都来跟我抢了。
“走吧,”佟雪站起身,拉了拉我的袖子,“我陪你去火锅店。”
“你去干什么?”
“看看那个王八蛋,”佟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冷得能结冰,“顺便探探他的底。”
3.
晚上七点半,我和佟雪一前一后走进了“老周火锅”。
时砚庭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锅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着冒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店。
他看到我身后的佟雪,明显愣了一下。
“雪儿也来了?”他站起身,笑着给佟雪拉椅子,“好久不见,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点几个菜。”
“路过,我姐说你在请吃火锅,我就厚着脸皮蹭一顿,”佟雪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片涮好的肥牛塞进嘴里,“嗯,老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时砚庭笑了笑,给我也拉开了椅子。
“坐,虾滑刚下锅,再煮两分钟就能吃了。”
我坐下来,看着他帮我调蘸料。蒜泥一勺,蚝油半勺,香油打底,不要香菜——他记得我所有的口味偏好,六年来从没出过错。
“今天上班怎么样?”他把调好的蘸料放在我面前,“新来的实习生好不好带?”
来了。
他终于问了。
我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语气随意:“挺好的,小姑娘挺机灵,长得也漂亮。她男朋友还挺帅的,照片就夹在工牌里,我早上看到了。”
我的目光落在时砚庭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夹菜的动作都没停。
“是吗?”他笑了一下,给我夹了一块虾滑,“现在的小姑娘谈恋爱都谈得挺高调的。”
佟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姐夫,”她故意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认识她男朋友吗?我姐说长得挺帅的,说不定是你的同行呢。”
时砚庭抬头看了佟雪一眼,笑容不变:“你姐都没说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知道认不认识。”
“姓时,”我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跟你一个姓,挺巧的。”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氤氲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时砚庭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姓时?”他挑了挑眉,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在咱们市姓时的不多,叫什么名字?说不定真是我亲戚。”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温柔,坦荡,像是真的在等我说出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如果不是我今天亲眼看到那张照片,亲手翻过那份简历,我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想多了。
“没细问,”我低下头继续吃虾滑,“人家的男朋友,我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也是。”时砚庭又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肚,“多吃点,你最近好像瘦了。”
佟雪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抬起头,对时砚庭挤出一个笑容:“对了,这周末我想去你家收拾一下,天冷了,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冬天的拿出来。你妈那个房间的衣柜我上次整理了一半,这次一起弄完吧。”
时砚庭家里的次卧是他妈妈生前的房间,里面放着很多遗物,他一直没怎么动过。两年前我提议帮他整理,他一开始不太愿意,后来慢慢接受了,让我一点一点地帮他归置。
现在那个房间已经整理了一半,衣柜里的旧衣服分类叠好了,抽屉里的首饰也用小盒子分装了。
时砚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周末?”他放下茶杯,语气有些犹豫,“这周末我可能要去外地,有个项目要验收。”
“又出差?”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上周不是刚出过吗?”
“没办法,年底了项目多,”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三亚待几天,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去三亚的事他三个月前就提过,一直没兑现。
“行吧,”我笑了笑,“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收拾就行。”
“不用,”他说得很快,快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一丝慌乱,“等我回来再一起收拾,那个房间东西多,你一个人弄太累了。”
佟雪在旁边喝着酸梅汤,眼睛在时砚庭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垂下来,什么都没说。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全程时砚庭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他给我涮肉、夹菜、倒饮料,还主动聊起了新房装修的事。我们订婚的时候他买了一套房子,说是明年开春装修好就结婚。
他说他上周去看了装修进度,客厅的地砖铺好了,是我想铺的那款浅灰色。
他说主卧的衣柜做了整面墙,按我的要求留了足够多的挂衣区。
他说阳台上给我留了一个小角落,专门放我的梳妆台。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忙着筑巢的大男孩,满心欢喜地等着迎娶他的新娘。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会怀疑这样一个男人有任何问题。
可是那张照片、那份简历、那个微信小号,每一件都像是精准的子弹,一颗一颗地打在我对他的信任上。
吃完火锅,时砚庭去结账。佟雪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他说不去收拾房间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你也听出来了?”
“废话,”佟雪咬了咬嘴唇,“那个房间里有东西,他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结完账回来,时砚庭说要送我回家。佟雪摆摆手说她开车来的,不用送。
停车场分别的时候,佟雪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快速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就联系我同学,你这边继续装傻。记住,在他面前,一个字都别多问。”
我点了点头。
上了车,时砚庭帮我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雨还在下,雨刷器有节奏地刮过挡风玻璃,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
“阿宁,”他忽然叫了我的小名。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感觉你不太开心的样子。”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车窗上不断滑落的雨珠,轻声说:“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年底了,业绩压力大。”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有我呢。”
有我呢。
这三个字他跟我说了无数次。我被客户刁难的时候,我爸爸生病住院的时候,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每次他都会说这三个字。
以前听到这三个字,我会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现在再听,只觉得讽刺。
回到家,我先进了洗手间。
洗手台上的那个小盒子里,钻戒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我拿起来戴回无名指上,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芒。
我走出洗手间,时砚庭已经换了睡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去洗个澡,”我说。
“嗯,水我已经帮你调好了。”
他在很多细节上对我的好,好到骨子里。
我站在淋浴头下,热水哗哗地冲刷着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宋昭月的笑容。
工牌里的照片。
简历上的未婚夫。
旧手机里的微信小号。
时砚庭的否认和回避。
那个他不让我去碰的房间。
水停了,我擦干身体,吹干头发,走出浴室。
时砚庭已经躺下了,床头灯开着一盏,他眯着眼睛像是在等我。
“过来。”他张开手臂。
我在他身边躺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买的那个牌子,薰衣草香型的。
“阿宁,”他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记得,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意思,”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笑了,“就是突然想告诉你。”
他关掉床头灯,黑暗里,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时砚庭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他买好的早餐——楼下的豆浆油条,用保温袋装着,还是热的。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他的字迹清隽有力:中午记得吃饭,别对付。
我撕下便利贴,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公司。
路过办公区的时候,我看到宋昭月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对着电脑屏幕,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
“昭月,早。”我站在她身后,语气轻快。
“佟姐早!”她转过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昨天的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都弄好了,我发您邮箱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侧着身子,好让我能清楚地看到她工牌卡套里的照片。
今天的照片换了。
还是时砚庭,不过换了一张正脸照。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栋建筑前面,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跟谁说话。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
不是从我的相册里拿的。
是他传给她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新照片?”我指了指她的工牌。
“嗯!”宋昭月点点头,笑得更甜了,“昨晚跟男朋友视频的时候截的,觉得好看就洗出来了。佟姐你看,他是不是特别帅?”
她凑近了一些,把工牌举到我眼前,语气里带着小姑娘炫耀心爱之物的雀跃。
那张照片上的时砚庭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下颌线比现在更锋利,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气的锐利。
“确实挺帅的,”我收回目光,“好好工作吧,待会儿十点开会,你准备一下会议纪要。”
“好的佟姐!”
我转身走进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宋昭月说那张照片是她“昨晚跟男朋友视频的时候截的”。
昨晚。
时砚庭在火锅店里陪了我一个多小时,回到家洗完澡就睡了。他的手机全程没有响过,也没有任何一个视频电话打进来。
要么宋昭月在撒谎。
要么他们在我去火锅店之前就视频过了。
要么——
时砚庭有两部手机。
我想起昨天发现的那部旧手机。
那部手机被他清理得很干净,但微信还登录着,说明他并不是真的遗忘了它。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淘汰的旧手机”,而是他专门用来联系宋昭月的备用机。
那他平时带在身边的那部手机呢?
那部手机干干净净,随时可以拿给我看,因为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正想着,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佟雪发来的消息。
“私家侦探我联系好了,这周五之前能出第一轮调查报告。另外,我托人查了一下你们公司那个实习名额,有结果了我跟你说。你这两天稳住,别露馅。”
我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我透过百叶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宋昭月。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在跟谁聊天。
我拿起座机话筒,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李姐,你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4.
李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翻看宋昭月的入职培训记录。
“佟总监,你找我?”李姐在我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做了八年人资,她的笑容永远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没什么大事,”我把培训记录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想跟你聊聊宋昭月。这姑娘来了也有几天了,我想了解一下她的基本情况,方便后面带她。”
“哦,她啊,”李姐点点头,“简历你不是看了吗?挺优秀的一个孩子,学校成绩好,面试表现也不错。”
“她是谁推荐进来的?”我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姐的笑容停顿了不到一秒。
“就是合作院校推荐的嘛,”她说,“每年都有名额,你又不是不知道。”
“哪个老师推荐的?我有印象吗?”
“这个……”李姐犹豫了一下,“我记不太清了,得回去翻一下推荐表。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笑得很轻松,“就是随便问问。对了,她的紧急联系人你看到了吧?写的是‘未婚夫’。”
“看到了,”李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现在的小年轻谈恋爱谈得早,也不奇怪。”
“她未婚夫姓时,叫时砚庭。”
我说完这句话,直直地看着李姐的脸。
李姐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个表情很短,短到一个不注意就会错过。
但她没有错过我的注视。
“是吗?”她笑了一下,“姓时的人不多,这名字倒挺好听的。”
“我男朋友也叫时砚庭。”
李姐的笑容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你……你男朋友?”李姐的声音变了调,“佟总监,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男朋友时砚庭,三十二岁,做建筑设计的。宋昭月紧急联系人填的就是他的名字和电话。”
李姐的脸白了一瞬。
“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她有些慌乱地摆手,“当初面试的时候她的资料就是这么填的,我也没多想——”
“你没多想?”我笑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交往六年的男朋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佟总监,我真的不知道,”李姐的声音急促起来,“我要知道她和你男朋友有关系,我肯定不会把她安排到你手下——”
“那你现在知道了。”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是说……她故意的?”
“一个实习生,面试的时候把紧急联系人填成部门总监的男朋友,然后被安排到总监手下实习,第一天就在工牌里夹总监男朋友的照片,还故意让我看到,”我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一下一下地按着弹簧,“李姐,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李姐沉默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文件夹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佟总监,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当初宋昭月的简历投过来的时候,是有人打过招呼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谁?”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李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是副总办的林秘书跟我说的,说有一个关系户要来,让我把名额留一下。我问是谁的关系,她没说,就说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林秘书。
副总的秘书林敏,三十六岁,在公司做了十年,是副总的得力助手。
“林秘书跟你说是谁的关系了吗?”
“没有,她嘴很严,”李姐摇摇头,“我当时以为是副总的什么亲戚,也没多问。后来宋昭月来面试,表现得确实不错,我就按正常流程录用了。”
“那为什么分到我手下?”
“是林秘书建议的,说你这边的业务和她的专业最对口。”
我放下签字笔,感觉后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秘书。
副总办。
关系户。
如果宋昭月背后站着的是公司高层的人,那这件事就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姐,”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今天我跟你说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李姐连忙表态,“一个字都不会。”
“谢谢。”
李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说:“佟总监,你小心点。我总觉得这个宋昭月不太对劲,她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一个应届生,穿的全是名牌,背的包好几万,哪像个普通大学生。”
李姐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名牌包。关系户。副总办。林秘书。
这些碎片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旋转、碰撞,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我拿起手机,给佟雪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的话再碰一下,有新的发现。”
消息发出去后,我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林敏”和“时砚庭”这两个名字。
没有任何关联信息。
但他们的社交圈一定有交叉的地方。时砚庭做建筑设计,林秘书在公司做了十年,而我们的公司、时砚庭的公司,在业务上偶尔会有交集。
也许他们认识,只是我不知道。
也许不止认识。
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宋昭月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佟姐,我给你冲了杯咖啡,”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笑盈盈地说,“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喝杯咖啡提提神。”
杯子里飘着熟悉的香气,是热美式,我的口味。
“谢谢,”我端起杯子,没喝,放在桌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美式?”
“我就是按我自己的口味冲的呀,”宋昭月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也喜欢喝热美式,好巧哦佟姐。”
好巧。
我也觉得好巧。
“对了佟姐,”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说,“我男朋友说他认识你。”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认识我?”我挑了挑眉,“他不是做建筑设计的吗?我不记得我认识做建筑设计的朋友。”
“他说他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见过你,说你是特别厉害的女性,”宋昭月的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炫耀,“他还夸你长得好看呢。”
“是吗?那你男朋友眼光不错。”
“那当然啦,”宋昭月笑得更灿烂了,“他看上的都是最好的。他说他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等那个人等了很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尾挑起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那你们挺幸福的,”我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六年的感情,不容易。”
“对啊,很不容易的,”宋昭月叹了口气,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暗淡,“中间也经历了好多事情,差一点就走不下去了。但是他一直没放弃,说等他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娶我。”
处理完一些事情。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处理什么事?”我笑着问。
“他没细说,”宋昭月歪了歪头,“反正我相信他。他说了,他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说完这句话,她对我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转身踩着轻快的步伐出去了。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地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手指有些发抖。
“等他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娶我。”
处理什么事情?我吗?
时砚庭说过明年春天装修好就结婚。他说婚房的主卧衣柜做了整面墙,阳台上给我留了梳妆台的位置。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语气是笃定的。
可他同时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说的是“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娶你”。
哪一句是真的?
还是都只是说说而已?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时砚庭发来的消息。
“今天中午有空吗?我在你公司附近办点事,一起吃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几秒。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好啊。十二点,楼下粤菜馆。”
放下手机,我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顾忱。
我和顾忱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他去了深圳,在一家头部建筑设计公司做合伙人,去年刚升了副总。他和时砚庭算是半个同行,在行业里的人脉比我广得多。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顾忱,好久不见。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两分钟后,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佟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顾忱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尾音总是上扬的。
“想托你帮我查一个人,”我开门见山,“你们建筑设计圈里的,叫时砚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时砚庭?”顾忱的声音微微变了,“他不是你男朋友吗?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想了解一下他那边的情况。你帮我问问,看看他在圈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或者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尤其是女性。”
顾忱沉默了几秒。
“佟姐,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我闭上眼睛,声音低沉,“但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只能找你帮忙。越快越好。”
“明白了,”顾忱没有再多问,“我这边有几个熟人,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谢谢。”
“谢什么,”顾忱笑了笑,“当年要不是你帮我介绍实习,我现在还在老家种地呢。你说什么我都帮你办。”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领和头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路过宋昭月的工位时,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柔软得像在撒娇。看到我经过,她顿了一下,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那我先挂了”,然后对我笑了笑。
“佟姐要出去呀?”
“吃午饭,”我脚步没停,“你中午别光顾着谈恋爱,记得吃饭。”
“知道啦,我男朋友也老这么说我。”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十二点整,我走进了公司楼下的粤菜馆。时砚庭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手里翻着菜单。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我点了你爱吃的流沙包和虾饺,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够了,中午吃不了太多。”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他提前倒好的菊花茶,温度刚好。
“你怎么今天来这边了?”我问。
“工地在附近,过来看看进度,”他夹了一个虾饺放到我碗里,“顺便看看你。”
“工地?”我想了一下,“那个文化中心的项目?”
“对,”他点点头,“甲方催得紧,年底前主体要封顶。最近可能都要在这边盯着。”
文化中心。那是我们公司去年承接的一个大项目,时砚庭的设计事务所是合作方。因为这个项目,他和我们公司的一些人有工作往来。
我想到了林秘书。
“砚庭,你认识我们公司的林敏吗?副总办的秘书。”
他夹菜的手没有停顿,表情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林敏?”他想了想,“是不是上次项目沟通会上坐你们副总旁边那个?长头发、戴眼镜的?”
“对,就是她。”
“算认识吧,加了微信,沟通项目用的,”他夹了一块排骨,动作从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我笑了笑,“她好像挺欣赏你的专业能力的。”
“是吗?没注意,”他给我倒了杯茶,“你们公司的人,我眼里不就只有你一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以前我听到这种话,会觉得甜蜜。现在我只觉得害怕。
一个人能把谎话说得这么自然,要么是无辜的,要么是惯犯。
我低下头吃饭,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到一半的时候,时砚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按了挂断。
“谁啊?”我问。
“骚扰电话,”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提示音,连续响了好几下,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发消息。
他没有去看。
“不看吗?万一是工作上的事。”
“午休时间不谈工作,”他夹了一个流沙包放到我盘子里,笑容温柔,“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
我没有再问。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六年来我只在他极度不安的时候见过几次。
上一次见到这个动作,是他跟我求婚的那天。
吃完饭,时砚庭送我回公司楼下。
分别的时候,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句“晚上早点回来”。
我看着他的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车流里,然后转身走进了公司大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三十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眼神里却带着遮不住的疲惫和警觉。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
宋昭月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聊天界面。
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聊天对象的备注名是一个月亮的emoji,和时砚庭备用机里的备注一模一样。那个手机现在就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而外面那个女孩还在用公司的电脑、公司的网络,跟我的未婚夫谈情说爱。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还在后台运行着,那个叫“月亮不睡我不睡”的账号在线。
我点进聊天界面,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如果我在这里发一条消息,一切都会在下一秒炸开。
但我没有。
佟雪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的不是一场闹剧,而是一个结果。
我把旧手机重新锁进抽屉,拿起自己的手机,给佟雪发了条消息:“有进展,晚上老地方见。”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宋昭月那张笑脸,和她工牌里换了又换的照片。她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一点一点地朝我靠近,每露一个破绽都在等着我去发现、去崩溃。
她想要我失控。
可我偏不。
下午三点,我召集部门开了一个项目进度会。宋昭月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负责做会议纪要。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态度也认真,看起来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实习生。
但她的手机亮了三次。
每一次,她都低头瞥一眼,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再偷偷把手机翻过去。那个表情,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第三次的时候,我停下了汇报。
“昭月,”我看着她,语气平和,“会议期间手机调静音,这个规矩你懂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
宋昭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不起佟姐,我忘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没关系,继续吧。”
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继续讲下个季度的投放计划。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消息的人是我们部门的主管老方,一个在公司待了十年的老人,平时话不多,但看事情很准。
“佟总监,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下。上周五我加班走得晚,看到小宋上了林秘书的车。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老方不会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个。他是公司的老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既然说了,就说明他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谢谢方哥。”
放下手机,我把宋昭月入职以来的所有工作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表面上一切正常——她完成了我布置的每一项任务,质量中规中矩,态度积极,跟同事相处得也还算融洽。除了偶尔爱显摆她的“男朋友”之外,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刻意表演出来的。
一个应届实习生,刚入职不到一周,工作上手快得不像是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她写的会议纪要格式规范、条理清晰,连标点符号都很少出错。她做的数据表格干净整洁,函数用得比我们部门干了两年的专员还熟练。
我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应届生”。
我打开公司的人事系统,重新调出宋昭月的电子档案。简历上写的很清楚——某大学市场营销专业,今年六月毕业,在校期间拿过两次奖学金,实习经历一栏填的是“某知名快消品公司市场部”。
我拨通了顾忱的电话。
“顾忱,帮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顾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时砚庭那边我问了几个圈里的朋友,都说他为人挺正派的,工作上没有不良记录,也没有经济纠纷。但有一个朋友提了一件事——他说时砚庭大概半年前开始频繁接触一个女的,二十出头,说是他表妹。”
表妹。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笑。
“那个‘表妹’,是不是姓宋?”
“你怎么知道?”顾忱顿了顿,“我那朋友说,时砚庭带她参加过两次行业饭局,介绍的时候就说是一个亲戚家的妹妹,想入行学习学习。有人私底下问过那姑娘,那姑娘说自己姓宋。”
“她不是他表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她是我部门的实习生,工牌里夹着时砚庭的照片,简历上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未婚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佟姐,”顾忱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事比你想的可能还要复杂。你知道你们公司那个文化中心项目是谁牵的线吗?”
“时砚庭的事务所是合作方,我知道。”
“不只是合作方,”顾忱说,“这个项目的设计标,当初有三家公司竞标,时砚庭的事务所是中标方。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能中标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公司分管这个项目的副总,在评标会上给他打了最高的技术分。而你们那个副总,叫周秉坤——他的秘书,姓林。”
林敏。
周秉坤的秘书。
所有的线开始往一起汇聚。
“你的意思是,”我缓缓开口,“林敏和时砚庭之间有关系?”
“不一定有直接关系,”顾忱说,“但你想想,一个实习生,能通过副总秘书的关系进公司,又被安排到你这个正牌女友手下——这背后如果没有人在帮她铺路,你觉得可能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而且,”顾忱继续说,“你想想,为什么偏偏是文化中心项目?那个项目是你们公司今年的重点工程,时砚庭的事务所靠这个项目赚了多少?年初到现在,设计费至少到账了三笔,加起来——你猜多少?”
“多少?”
“首付款八十万,方案深化一百二十万,施工图设计两百万。三笔加起来四百万,后续还有至少三百万的现场服务费。”
这个数字让我愣在了座位上。
我知道时砚庭的事务所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我从来没过问他的具体收入。他总是说“够用就行”,从来不跟我谈钱。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四年的奥迪,衣服都是我帮他买的优衣库,看起来和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可他的事务所一年从我们公司这个项目上就拿走了四百万。
“这事你别急,”顾忱说,“我再帮你深入查一查。你记住,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好。”
挂了电话,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四百万的设计费,副总秘书的安排入职,实习生刻意的挑衅——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这不仅仅是一段出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但时砚庭在这个局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是被动地被利用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同谋?
我想起他昨晚睡前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眼神是温柔的。那一刻我几乎就要相信他了。
可如果他没有想过伤害我,那现在这一切又算什么?
晚上七点,我再次来到“隐川”茶室。
佟雪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看起来精明干练。
“这是我同学,韩屿,”佟雪介绍道,“做私家侦探的,之前帮好几家律所做过调查取证,嘴很严。”
“佟小姐,幸会。”韩屿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雪儿跟我说了大致情况,我今天已经做了一些初步的调查。”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第一张照片: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外景,拍摄于今天上午。画面里,时砚庭站在楼下的铁门前,正在打手机。他的表情放松,甚至是愉快的,和在我面前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第二张照片:他刷卡进了单元门。照片的拍摄时间紧接着第一张,相差不到三十秒。
第三张照片:楼上一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露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身形娇小,长发。
“这是哪栋楼?”我问。
“你们公司实习生宋昭月名下的家庭住址,”韩屿推了推眼镜,“城东老小区,六楼。她简历上写的地址,我核实过了,产权人是一位叫宋丽华的女性,应该是她母亲。但有意思的是——今天上午时砚庭进了这栋楼,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一个小时。
他说中午在我公司附近办事,顺便跟我吃饭。可从这栋楼到我们公司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他上午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卡着时间赶过来陪我吃饭。
我低头看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的边角。
“还有更有意思的,”韩屿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我查了宋昭月就读的大学。她在校期间的成绩单和社会活动记录我都调出来了——这姑娘确实优秀,但她的实习经历和她简历上写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简历上写的实习单位是某快消品公司市场部,但我打电话去核实了,对方说公司没有这个人。她真正的实习经历是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时砚庭的事务所。”
我猛地抬起头。
“她在时砚庭的事务所实习过?”
“对,从去年暑假开始,以行政助理的岗位实习了三个月。事务所有正式的人事记录,工资也是通过公司账户发放的。”韩屿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我们以为的更长,关系也更深。一个实习生,能在上司的女朋友公司里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人在背后操盘,我是不信的。”
佟雪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去年暑假就开始了?时砚庭还真能藏啊。”
“还不止,”韩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给我看,“我查了宋昭月的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她和一个尾号7058的号码通话非常频繁,几乎每天都有,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一小时不等。”
尾号7058。
那是时砚庭的另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我从没听说过,六年来他一直只用我存的那个号。可现在看来,他至少有两个号码——一个用来联系我,一个用来联系宋昭月。
“这个号码的实名信息我暂时还没拿到,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时砚庭名下的,”韩屿收起手机,“所以,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你男朋友至少在一年前就和宋昭月建立了比较亲密的关系,并且在最近半年内通过一系列安排,把她送到了你身边工作。目的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目的还不明显吗?”佟雪把打火机拍在桌上,“软刀子杀人,让小三逼宫。时砚庭想甩我姐,又不想自己开口当坏人,就让宋昭月来恶心人,逼我姐自己提分手。”
“有这种可能,”韩屿点了点头,“但也不排除另一种情况——宋昭月背后的人不一定是时砚庭,可能是另有其人。比如你们公司那位林秘书,或者更高层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时砚庭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得太被动了,”韩屿分析道,“如果他真的想分手,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他完全可以找个理由跟你吵架,然后顺理成章地分开。安排宋昭月到你身边,风险太大了——你随时可能发现真相,到时候闹起来,对他对公司都没有任何好处。”
韩屿的分析让我冷静了几分。
他说得对。如果时砚庭只是想甩掉我,他有无数种更简单的方法。把宋昭月安排到我眼皮子底下,就像在我身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到他自己。
除非——这不是他的主意。
“还有一个问题,”韩屿说,“我今天去宋昭月住的那个小区打听了一下。邻居说她和她妈妈住在一起,但她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在医院透析。家庭经济状况很差,医药费加上生活费,每个月至少要花两三万。但宋昭月身上的穿戴都是名牌,她开的那辆宝马mini也是今年新买的,贷款在还,首付要小十万。”
“钱从哪来的?”佟雪问。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韩屿合上文件夹,“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实习生,哪来的这么多钱?”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时砚庭给的,”我说。
只能是时砚庭给的。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一定,”韩屿沉吟了一下,“我更倾向于认为,有人在用宋昭月做一个局。时砚庭可能是目标之一,你也可能是。你们公司那个文化中心项目涉及的金额不小,如果有人在中间做手脚,牵涉到的利益可就大了。”
利益。
四百万的设计费,七百万的总项目款。
如果时砚庭的事务所是靠关系中标的,那这背后必然存在利益输送。而林秘书作为副总的亲信,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就变得非常关键了。
“韩先生,”我看着他,“你能继续查下去吗?我需要拿到确凿的证据。”
“可以,”韩屿点头,“但我需要提醒你,越往下查,牵扯出来的人可能越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韩屿收拾好东西先行离开。包间里只剩下我和佟雪,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色彩。
“姐,”佟雪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时砚庭真的参与了这一切,你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六年,”我喃喃地说,“六年来我每一天都在为我们以后的日子做准备。他跟我说想要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说等婚房装修好了,把书房改成儿童房,墙上刷成淡蓝色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我。”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没有哭。
“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些事,那我这六年就是一个笑话。”
“你不是笑话,”佟雪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你只是爱错了人。爱错人不是你的错。”
我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时砚庭求婚时说的话还在耳边——“这枚戒指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说要给我最爱的女人。阿宁,你就是那个最爱的女人。”
如果这些话是假的,那他演技太好了。
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晚上回到家,时砚庭还没回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在工地加班,可能要很晚。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跟佟雪一起吃的。”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疲惫,“早点睡,别等我。”
“砚庭,”我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爱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声音很轻:“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当然爱你,六年来每天都爱你。”
“好,”我说,“晚安。”
“晚安,阿宁。”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色的长方形。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时砚庭的痕迹——茶几上的马克杯是他买的,沙发上的毛毯是他挑的,电视柜上的摆件是我们一起在云南旅游时买的。
六年,足够把一个人刻进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而拔掉这个人,大概也会疼得撕心裂肺吧。
第二天是周三,我照常上班。上午九点半,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正碰上林秘书也在。
林敏,三十六岁,副总周秉坤的得力助手。她身材高挑,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礼貌而疏离。在公司,大家都说她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林秘书,早。”我端着杯子走过去。
“佟总监早,”她冲我微微点头,嘴角挂着职业的微笑。
“宋昭月的入职手续是你帮忙办的?”我一边接水一边若无其事地问,“听李姐说,是你打的招呼。”
林敏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算是吧。我一个朋友的侄女,托我帮忙安排个实习机会。怎么,她表现不好?”
“挺好的,挺机灵的,”我喝了一口水,“对了,她男朋友你认识吗?叫时砚庭,做建筑设计的。”
林敏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时砚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迟疑,“认识,文化中心项目的合作方嘛。你说他是宋昭月的男朋友?”
“宋昭月自己是这么说的,工牌里还夹着照片呢。”
林敏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茶水间窗外的风景,然后缓缓开口:“佟总监,有些事我不好多说。但我建议你,多留意一下你这个实习生。”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敏转过脸来,重新挂上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就是觉得职场新人嘛,有时候不太懂事,容易给自己和别人惹麻烦。”
她说完这句话,端着杯子离开了茶水间。
我看着她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反复咀嚼着她的那句话——“多留意一下你这个实习生”。
林敏知道些什么。
但她的立场很微妙。如果宋昭月是她打招呼安排进来的人,那她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撇清关系?还是真的在提醒我?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但不管怎样,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林敏对宋昭月的态度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亲密。她们之间不是“同伙”的关系。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多了一丝松动。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文化中心项目的下一阶段方案讨论定在下周一,我是市场部的负责人,需要准备一份推广方案。这个项目从我接手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我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几乎把它当成了自己职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作品。
而现在,这个项目让我如鲠在喉。
上午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佟宁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客气但有些着急,“我是宋丽华,宋昭月的母亲。”
我愣了一下。
宋昭月的妈妈。给我打电话。
“宋女士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您一面,”宋丽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一种病态的沙哑,“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您说。关于我女儿,也关于时先生。”
她管时砚庭叫“时先生”。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您在哪里?什么时候方便?”
“我就在你们公司对面的咖啡馆,现在就可以。我的时间不多,下午还要去医院做透析。”
“好,我现在就下来。”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经过宋昭月工位的时候,她不在,电脑屏幕黑着,可能是去了洗手间。
电梯里,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宋昭月的妈妈来找我,要么是为了帮女儿宣战,要么是为了阻止女儿。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要去听一听。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一眼就认出了坐在角落里的宋丽华。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老得多。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花白了大半,面容憔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手上插着留置针。她的身边放着一个旧旧的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药盒和水杯。
一个病重的母亲和一个满身名牌的女儿。这个对比太过刺目。
“宋女士,您好,我是佟宁。”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宋丽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窝深陷,瞳孔浑浊,但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佟小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用尽力气在说话,“我知道我女儿在做什么。我劝过她,她不听。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
“你男朋友……时先生,他是个好人,”宋丽华低下头,手指绞着布袋的带子,“他这一年多一直在帮我们家。我的透析费、药费、手术费,全都是他出的。前前后后,少说有二三十万了。”
我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为什么帮你们?”
“因为我女儿去找他,”宋丽华苦笑了一下,“昭月这孩子,从小没了爸爸,我又常年生病,她一个人扛了很多事。去年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时先生的事务所招实习生,就去应聘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先生就开始帮我们家了。”
“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宋丽华摇头,“昭月不跟我说。我只知道时先生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到昭月的卡上,让她给我交医药费。昭月说他在追她,以后会娶她,让我不要担心钱的事。”
二三十万的医药费。一个“好人”不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实习生付这么多钱。
“您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宋丽华抬起头,眼睛里突然盈满了泪水。
“因为昭月最近变了,”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以前她虽然虚荣一点,但本性不坏。但这几个月,她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她开始买名牌包、开好车,跟我说她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我问她钱从哪里来的,她说是时先生给的,但我不信——时先生给的钱都是打到医院账户上的,从来不走她的私人卡。”
“那她的钱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宋丽华擦了擦眼泪,“我怀疑有人在利用她。上个月,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说‘妈,等我做完这件事,咱们就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做完一件事。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她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我偷听到她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她管那个人叫‘林姐’。”
林姐。
林敏。
5.
宋丽华走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她佝偻着背,拎着那个旧布袋,一步一步地走出咖啡馆。透析病人的步态都很相似,缓慢而吃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我在咖啡馆里多坐了半个小时。面前的咖啡早就凉了,我一口没喝,脑子里反复过着她说的那些话。
时砚庭给宋昭月的母亲付医药费。二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他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为什么?怕我多想?还是不能让我知道?
宋昭月另有金主。她买的那些名牌包、开的那辆宝马车,都不是时砚庭出的钱。那是谁出的?林敏?副总周秉坤?还是别的什么人?
宋昭月说“做完这件事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这件事是什么?是针对我的?还是针对时砚庭的?或者两者都是?
林姐。宋昭月打电话时提到的“林姐”,大概率就是林敏。可林敏今天早上还旁敲侧击地提醒我“多留意实习生”,她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我越理越乱。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盘棋比我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它不只是时砚庭出轨一个小姑娘那么简单,它背后牵扯着项目、利益、公司的权力格局,而我,可能只是这张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我站起来结账,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迎面扑来。我裹紧大衣,穿过马路,走回公司大楼。
在大堂里,我迎面碰上了从电梯里出来的宋昭月。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奶油白的大衣,配着棕色的羊皮短靴,手里拎着一个最新款的托特包。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洋溢,和刚才她母亲寒酸憔悴的模样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佟姐!”她笑着跟我打招呼,“你去哪儿了?我还想找你请教方案的事呢。”
“出去吃了个饭,”我打量了一眼她的新包,“新买的包?”
“嗯!”她拎起包包在我面前晃了晃,笑容灿烂,“男朋友送的,上周的纪念日礼物。”
“纪念日?”
“对呀,我们认识两周年的纪念日,”她眨眨眼,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他说这个包配我好看,专门去专柜挑的。”
时砚庭从来没送过我这么贵的包。他送我的最贵的礼物是求婚时的那枚戒指,六年来他送的礼物加起来,可能还不如宋昭月这一个包值钱。不是因为他不舍得,而是因为我们的生活一直很朴实。房子要还贷,他的事务所要周转资金,我的工资大部分也都存起来为结婚做准备。
我们是一对为未来精打细算的普通情侣。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时砚庭——或者他背后的人——正在给一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买奢侈品。
“你男朋友真疼你。”我笑着说完这句话,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笑容像面具一样掉了下来。
下午三点,佟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姐,韩屿那边又有新进展了。你猜怎么着?宋昭月那辆宝马mini的购车款,是从你们公司一个公户账号上走的。”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没听错。钱是分两笔打给她的,每笔五万,汇款方是一个叫‘盛恒’的公司账户。”
盛恒。
那是我们公司旗下的一个子公司,专门处理项目外包和供应商结算。文化中心项目的设计费,就是通过盛恒的账户支付给时砚庭事务所的。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还有,”佟雪继续说,“韩屿查了宋昭月近半年的银行流水。除了那两笔五万的购车款,她的卡上还有三笔大额进账,时间分别是三个月前、两个月前和上个月。每笔数额都在三万到五万不等。汇款方各不相同,但每一家都是你们公司文化中心项目的供应商。”
供应商。
文化中心的项目款。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一场感情纠纷。这是一场经济犯罪。
有人在利用宋昭月作为白手套,从文化中心项目里套取资金。表面上,项目款打给供应商是正规流程;实际上,一部分钱会通过供应商转给宋昭月——一个和公司毫无表面关联的“局外人”。
然后这些钱再被提走、转移、洗白。
而时砚庭的事务所——作为项目最大的合作方——他的每一笔设计费,会不会也参与了这种操作?
“姐?你还在吗?”佟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我深吸一口气,“雪儿,这件事现在不单单是感情纠纷了。你告诉韩屿,我要拿到所有资金的流向证据。每一笔从盛恒账户打出去的钱,每一个参与分钱的供应商,每一个和宋昭月有关联的人,我全部都要知道。”
“姐,你想干什么?”
“我要查清楚,时砚庭到底陷了多深。”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雨。
桌上的座机响了。是前台的电话。
“佟总监,有一位时先生找您。”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让他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砚庭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不太好,眼下一圈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怎么来了?”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阿宁,”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低哑,“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某种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有人在查我,”他说,“有人在背后查我的事务所、查我的账户、查我和盛恒之间的每一笔往来。阿宁,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低的乌云。
“你为什么要帮宋昭月的妈妈付医药费?”我轻声问。
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宋昭月?”他的声音变调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因为宋昭月的妈妈……是我小姨。”
我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
时砚庭站在我面前,肩膀微微颤抖,眼眶泛红。那个永远从容、永远体面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宋丽华是我妈妈的亲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她们姐妹俩失散了很多年,我妈妈去世前让我一定找到她。我找了十几年,直到去年——直到宋昭月拿着我小姨的病历来找我。”
“她来找你?”
“对,”时砚庭苦笑了一下,“她知道我是她的表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来找我不是为了实习,是为了让我救她妈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哽住了,“因为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宋昭月来找我的时候,背后已经有人在指使她了。那个人让我帮他办一件事,如果不办,他就断了我小姨的医药费,还威胁要对你不利。”
“谁?”
时砚庭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周秉坤。”
我愣住了。
周秉坤。我们公司的副总。文化中心项目的最高负责人。
6.
窗外炸了一声雷,暴雨倾盆而下。
办公室里,我和时砚庭面对面坐着。他捧着一次性纸杯,里面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六年了,时砚庭在我面前永远是从容的、笃定的、掌控一切的。他会修家里坏了的所有东西,会在我崩溃的时候把我按进怀里,会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替我做决定。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害怕任何事情。
可此刻的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周秉坤,”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让你做什么?”
时砚庭把纸杯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动作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文化中心项目,你应该比我清楚。总造价七千万,设计费七百多万,供应商大大小小二十几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去年中旬项目启动的时候,周秉坤找到我,说可以帮我的事务所中标,条件是设计费里他要抽两成。”
“一百四十万?”
“对。我以为只是给回扣,这在行业里不算什么新鲜事,就答应了,”他苦笑了一下,“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后来呢?”
“中标之后,周秉坤开始变本加厉。他让我在供应商结算上配合他做手脚——虚报工程量、抬高材料单价、伪造验收单据。每一笔供应商的款项打出去之前,都要先经过他的审批,他会在里面夹带私货,把钱转到几个‘特殊供应商’的账户上,然后再通过那些供应商把钱转给他的私人账户。”
“你参与了?”
“最开始我没有,”时砚庭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但周秉坤不是一个会给你选择的人。去年年底,我试图退出,他让林敏给我发了一份文件——里面是你签过的几份项目审批单,上面的签名被伪造了,金额被篡改了。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会让这些文件变成我伙同你一起贪污的证据。”
我浑身发冷。
“我签字的所有文件都有备份,”我说,“我没有篡改过任何东西。”
“你当然没有。但周秉坤手下有一整个团队可以伪造任何他想要的证据,”时砚庭的声音苦涩,“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些东西。你以为你们公司那么多项目都是干干净净的吗?文化中心只是冰山一角。他吃项目的钱吃了多少年,你以为上面不知道?没有人敢动他,因为他手里握着太多人的把柄。”
“所以你就替他做白手套?”
“我没得选,”他低下头,“至少在当时,我觉得我没得选。他说如果我配合他做完文化中心这个项目,他就会销毁那些伪造的文件,然后放我走,以后两清。”
“你信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重复了一遍,“阿宁,他说如果我不配合,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你在公司负责文化中心项目的市场推广方案,所有和预算有关的文件都要经过你的手。他想给你安一个什么罪名,太容易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小溪,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宋昭月是怎么回事?”我背对着他问。
“她是今年年初被周秉坤找上的,”时砚庭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周秉坤查到了我和她的亲戚关系,也知道我在帮她妈妈付医药费。他找到宋昭月,跟她说只要配合他做一件事,以后她妈妈的医药费全部由他包了,还额外给她一笔钱。”
“一件事?”
“接近你。进入你的部门,获取你的信任,然后——”他顿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找到你经手的项目文件里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东西。一个签名、一个日期、一个数字,哪怕是格式上的一个小瑕疵,他们都能放大成‘证据’。”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所以宋昭月进我部门,是周秉坤安排的?”
“对。林敏帮她办的入职手续,理由是‘朋友的侄女’,”时砚庭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阿宁,我一直在想办法阻止这一切。我从来没有配合过他们针对你——周秉坤让我给宋昭月提供你的工作习惯、你的社交圈、你的弱点和软肋,我一样都没有给过。他让我在你这儿套话,我也从来没有做过。”
“那宋昭月为什么要在工牌里夹你的照片?”我问,“她在故意刺激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砚庭闭了闭眼:“因为宋昭月不是周秉坤的傀儡。她有她自己的算盘。”
“什么意思?”
“她想要的不只是钱,”时砚庭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她想要我。”
我愣住了。
“她妈妈是我小姨,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但她从来不这么认为,”时砚庭的笑容苦涩到了极点,“她觉得只要她帮我摆平了周秉坤的威胁,我就会感激她、接受她。她夹照片、故意让你发现、在你面前炫耀——这一切都是周秉坤让她做的,但她做得很开心,因为她真的想把你从我身边逼走。”
荒谬。
太荒谬了。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爱着自己的表哥,被副总利用来栽赃表哥的未婚妻,而她本人以为做完这一切就能取而代之。
“她知道你们的亲戚关系吗?”
“知道。但她说那不重要,”时砚庭摇了摇头,“她说她不在乎,说在她心里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你呢?”我看着他,“你对她是什么态度?”
“她是我小姨的女儿,”时砚庭一字一顿地说,“我对她没有男女之间的任何感情,从来都没有。我帮她妈妈治病,是因为那是我妈的遗愿。我容忍她在我的事务所实习,是因为她妈妈跪下来求我给她女儿一个机会。我配合周秉坤做那些脏事,是因为我以为这样才能保护你。”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卷进来,”时砚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阿宁,周秉坤不是好惹的。他在公司经营了十几年,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我在没有拿到足够证据之前告诉你,只会让你陷入危险。”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你在查我,”他苦笑,“你的人找了我事务所的财务、找了我的客户、调了我的银行流水。顾忱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我知道瞒不住了。”
“所以你来找我摊牌?”
“对,”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因为我发现,一直以来我以为的保护,其实是在伤害你。我以为把你蒙在鼓里是对你好,实际上却让你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怀疑和痛苦。”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六年的男人。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柔、专注、带着我熟悉的温度。
但此刻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砚庭,你说的这些,我暂时没有办法完全相信,”我挣脱了他的手,“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
“我明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我这半年收集的所有材料——周秉坤的转账记录、伪造的单据、宋昭月和我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有林敏发给我的一些关键信息。林敏……她是第一个想要反水的人,她私下给我提供过很多情报,条件是希望我能在事发之后帮她争取宽大处理。”
我想起林敏今天早上在茶水间对我说的那句话——“多留意一下你这个实习生”。
原来她不是在挑衅,而是在暗示。她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给我递刀子。
“这些够吗?”时砚庭指着U盘,“不够的话,我还有。”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炸弹。
“如果我把这些交出去,”我缓缓开口,“周秉坤会倒台,项目会停摆,公司会掀起一场大地震。你的事务所也会被牵连进去——你参与了他的局,哪怕是被胁迫的,你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时砚庭说,“但我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这个局我做了一年多的棋子,够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
“阿宁,我把所有的底牌都给你了。你想怎么做,我都接受。你要跟我分手,我认。你要把这些材料交出去,我配合。你想让我去自首,我明天就去。”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这六年来,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是假的。”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眼底的泪光。
我从来没见过时砚庭哭。
可此刻,他的眼眶红得像被风割过。
“你让我想想,”我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我需要时间。”
“好,”他点点头,“你要多久我都等。”
时砚庭走的时候,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我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个U盘,翻转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插进电脑,打开了里面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三个子文件夹,分别标注着“周秉坤”“宋昭月”“林敏”。
我先打开了“周秉坤”。里面是几十份扫描文件、转账截图和录音片段。最早的一份日期是去年五月,那是我刚接手文化中心项目的时候。一份供应商结算单,上面用红色圈出了几处金额,旁边有时砚庭的笔迹,标注着“虚增金额约三十二万,周口头指示”。
之后每个月都有新的文件。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涉及的项目从供应商结算到设备采购到广告投放。到了一年后的今天,周秉坤通过这个项目吃掉的款项,粗略估算已经超过了六百万。
六百万。
够判多少年?
我关掉“周秉坤”文件夹,打开了“宋昭月”。
里面是时砚庭和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最开始的消息很正常。宋昭月问他要钱给妈妈交医药费,时砚庭转账,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说了谢谢和不客气。然后是她在时砚庭的事务所实习期间发的消息——请教工作问题、汇报工作进度,时砚庭的回复始终简短而礼貌。
但到了今年三月份,画风突变。
宋昭月开始给他发一些暧昧的消息——“表哥你真好”“如果以后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了”“我不介意你和佟姐的事,真的不介意”。时砚庭的回复越来越谨慎,到了后面几乎不再回复。
但宋昭月不依不饶。她发自己的自拍,发深夜的思念小作文,发“我会等你”的誓言。最可怕的是,她还在聊天里提到了一些周秉坤的要求——“周总说佟姐下周出差,让我趁她不在的时候翻她的文件柜”“周总问你能不能搞到佟姐的签名印章,哪怕是电子版也行”。
时砚庭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不行。
然后宋昭月会回复一大段又一大段的话,软硬兼施。一会儿撒娇,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又哭着说“你不帮我我就会被人追债”。她说周秉坤承诺给她五十万的报酬,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她说有了这笔钱她妈妈的病就有救了。
最后一页聊天记录是上周五的。
宋昭月:“表哥,周总说时间不多了。如果下周还拿不到佟姐的文件,他就要从你那边下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时砚庭:“你别再帮他做事了。你妈的医药费我会继续出,你欠的那些钱我来想办法。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宋昭月:“我执迷不悟?我执迷不悟就是喜欢上了你。我告诉你时砚庭,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可能回头。你心疼佟宁是吧?那我偏要把她从你心里一点一点地挖出去。”
时砚庭没有回复。
我关掉了聊天记录,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所以时砚庭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出轨。他是在一场由周秉坤主导、宋昭月推波助澜的局里,拼尽全力想保全我。他犯了很多错误——他应该早告诉我、他不应该参与周秉坤的贪腐、他不应该一个人扛起所有的事——但他的底线没有越过那一条。
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口上。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解脱、心酸、愤怒和心疼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佟雪的电话。
“雪儿,我要见韩屿。明天就要。”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时砚庭给我交了一份底,”我说,“现在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扳倒周秉坤。但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我需要韩屿帮我做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什么时候行动?”
“周五,”我说,“周秉坤周五下午要开文化中心项目的阶段性评审会,所有相关人员都会在场。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炸开。”
“姐,”佟雪沉默了一秒,“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捅出去,你在公司的处境会很尴尬。而且……时砚庭也会被卷进去。”
“我想好了,”我握紧了U盘,“这些事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太久了。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林敏”的文件夹。
里面是林敏和时砚庭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不算长,但信息量很大。林敏从一开始就知道周秉坤在做什么,她是帮凶,但她也是第一个动摇的人。今年四月,她给时砚庭发了一条长消息,说周秉坤让她伪造了我的签名,用在了一份关键的项目变更单上。她做了,但她把原件偷偷保存了下来,发给了时砚庭。
“时工,我把这份原件给你,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她在消息里写道,“是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查这件事。我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能帮我说句话。”
后面还有几条消息,是林敏在教时砚庭如何应对周秉坤的盘问,如何保护关键证据,以及如何在公司内部寻找可靠的盟友。
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发的。
“周秉坤已经开始销毁证据了。你们要动手的话,尽快。”
看到这一条,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秉坤在销毁证据。
不能再等了。
我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李姐,你帮我查一下,周五下午文化中心项目的评审会在哪个会议室?几点开始?”
“在B栋三楼的报告厅,下午两点开始。参会人员除了项目组的,还有公司高层和几位外部专家。”李姐的声音顿了顿,“佟总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帮我准备一份东西——宋昭月的入职档案、推荐表、面试记录,包括林秘书当时打招呼的邮件,全部打包发给我。”
“这——”
“李姐,这件事关系到公司所有人的利益,请你务必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好。我帮你。”
放下座机,我又给顾忱打了一个电话。
“顾忱,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人——你们建筑设计行业协会有没有负责职业道德审查的部门?”
“有,怎么了?”
“周五下午,我可能会需要他们介入一起行业违规事件。”
“卧槽,”顾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佟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炸掉一个毒瘤,”我说,“你帮不帮我?”
“……帮。你说。”
安排完所有事情,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霓虹灯的光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城市的夜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冷和明亮。
我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走出办公室。办公区已经没人了,只有宋昭月的工位还亮着一盏台灯。
她坐在位子上,没有在工作,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工牌卡套。卡套里时砚庭的照片已经被取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纸。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没有了往日的得意和挑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悲伤。
“佟姐,”她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说,一个人如果做错了事,还能被原谅吗?”
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锁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做错了很多事,但她背后是一个病重的母亲、一颗被虚荣和偏执填满的心、和一个把她当棋子摆弄的周秉坤。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事,”我说,“以及你想不想改。”
宋昭月的眼眶红了。
“他说他不会爱我的,”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爱我的。他只会觉得我恶心。”
她说的“他”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早就知道他是你表哥,”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为什么还要这样?”
宋昭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嫉妒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妈生病这些年,我被亲戚们当成皮球踢来踢去,我打工打到凌晨三点,我借钱借到所有人都把我拉黑。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有人可以像你这样活得这么体面,有一个爱你的男人,有一个好工作,有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而我什么都没有。”
“然后周秉坤找到我,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事,他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他还说,事成之后,他会帮我搞掉你——你倒台了,表哥就会看到我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无比苦涩,“我居然信了。我居然信了一个把我当棋子的人。”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她可怜,也可恨。她做错了事,不值得轻易被原谅,但她也值得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机会。
“你妈今天来找我了,”我说。
宋昭月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去见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她劝过你,你不听,”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自己生病,而是没有教好女儿。”
宋昭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周秉坤让我周五把你的文件调包,我做不到。我不想再帮他做事了,但我回不了头了。”
“你回得了头,”我说。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
“周五下午的评审会,”我站起身来,语气平静,“你会怎么做,决定了你以后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佟姐——”
“我不是要你帮我,”我打断她,“我是让你救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脆而坚定。
走出公司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深蓝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时砚庭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不用下来和我说话,我只想确定你安全到家。”
我低头看去,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窗紧闭,但我知道他就坐在里面,像过去六年来无数次接我下班时一样,安静地等着。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那辆车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周五下午两点,B栋三楼报告厅。带上你所有的证据。我们做个了断。”
消息发出去后,那辆黑色奥迪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车灯闪了两下,缓缓驶离了路边的停车位。
我目送它消失在车流里,转身走向地铁站。
7.
周五。
下午一点四十分,B栋三楼报告厅。
文化中心项目的阶段性评审会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参会人员已经陆陆续续地入场。我站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里,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主席台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桌面摆着名牌和一排矿泉水瓶。周秉坤的名牌放在正中央,金色的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还没到。但林敏已经到了,她站在主席台旁边整理材料,动作干练利落,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她抬头看到走廊里的我,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该通气的人都通完气了。剩下的,就看这一场硬仗能打成什么样。
“姐。”佟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她穿着深色西装,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法庭。
韩屿跟在佟雪身后,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双肩包,里面装的是打印好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以及所有需要当众展示的证据原件。
“顾忱到了吗?”我问。
“在路上了,五分钟内到,”佟雪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他带了行业协会的两个调查员,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我让他们先别上来,等我信号。”
“好。”
佟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宋昭月什么情况?”
“我昨天跟她谈过,”我说,“她答应今天会站在我们这边。”
“你信她?”
“我信她还有最后一点良知。但我也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她临时反水,韩屿那边还有她收受供应商回扣的铁证,随时可以拿出来。”
佟雪吐了一口气:“你想得周全。”
“这盘棋下到今天,不容有失。”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时砚庭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大步朝我们走来。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眼下的乌青比前天更重了,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准备好了上战场的锋利。
“都准备好了?”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嗯。”
“周秉坤已经到了,在楼下停车场,跟两个供应商在一起说话。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他在交代他们‘嘴严一点,评审会完事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
“我怀疑是他在郊区的那家会所,他经常在那里分钱。”
“你录音了吗?”
时砚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录音软件。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戴上一只无线耳机听了几秒——周秉坤的声音清晰可辨,夹杂着另一个男人的笑声。
“够了,”我摘下耳机还给时砚庭,“这段录音,加上你给我的那些材料,足够拿下他了。”
两点整,评审会准时开始。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有公司的高层、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几位外请的专家,还有文化中心项目的几个主要供应商代表。宋昭月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低着头,面前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周秉坤坐在主席台中央,西装笔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副总的招牌笑容——温文尔雅,充满亲和力,让人完全想象不到这个人背后在干着什么勾当。
“各位同仁,各位专家,欢迎参加文化中心项目的阶段性评审会,”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这个项目从启动至今已经历时一年多,在公司的大力支持和项目组全体成员的共同努力下,目前主体工程已接近封顶,市场推广方案也初具雏形……”
他讲得很稳,手里翻着林敏提前准备好的讲稿,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个专业、尽责、值得信赖的好领导。
按照会议议程,几个板块的负责人依次上台汇报。建筑设计板块的汇报人是合作方代表,也就是时砚庭;工程进度的汇报人是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市场推广方案的汇报人是我。
时砚庭先上了台。他打开PPT,用激光笔逐页讲解设计方案的实施情况和现场服务记录。他的声音平稳专业,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周秉坤在他汇报的过程中频频点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站在台上对着他微笑的设计师,手里握着足以把他送进监狱的所有证据。
时砚庭汇报完毕,轮到我上台。
我拿着U盘走上讲台,插进电脑,打开了市场推广方案的PPT。封面是我的部门花了两个月做的设计方案,配色漂亮,排版精致,每一页都凝聚着团队的心血。
“各位好,我是市场部总监佟宁,下面由我来汇报文化中心项目的市场推广方案。”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一页一页地讲完了方案。品牌定位、传播策略、媒体投放计划、预算分配——每一个环节我都讲得很细致,像是在做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汇报。台下的周秉坤翻着讲稿,时不时和旁边的专家交流两句,一切都显得异常正常。
直到我翻到了PPT的最后一页。
按照原定流程,最后一页是“谢谢”两个大字。但我停留在倒数第二页没动。
“以上是市场推广方案的正式汇报内容,”我抬起头看着台下的所有人,“接下来,我想借这个评审会的机会,向大家展示一些和项目有关、但不在议程上的内容。”
报告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几个高层交换了一下眼神,专家们面面相觑,台下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
周秉坤放下讲稿,眉头微微皱起。
“佟总监,”他对着话筒说,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丝隐约的警示,“会议议程是提前定好的,如果有不在议程上的内容,可以后续再讨论。”
“我觉得这些内容更适合当场讨论,”我没有看他,而是点击了电脑上的另一个文件夹,“因为它们是关于这个项目,以及项目负责人合规性的一些疑问。”
屏幕上弹出了第一张图片——一份供应商结算单的扫描件。上面用红圈标注了几处虚增的金额,旁边还有时砚庭的笔迹,详细记录了虚增金额的数目和周秉坤的口头指示时间。
报告厅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哗然。
“这是什么?”坐在第一排的公司财务总监率先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份被虚增了约三十二万元的供应商结算单,”我清晰地说,“金额虚增的指示,来自项目最高负责人——周秉坤周副总。”
周秉坤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冷硬。
“佟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讲台附近的人能听见,“在正式场合散布未经核实的信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那么周副总,你清楚你在过去一年多里做了什么吗?”
我点击了下一张图片。
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银行转账记录,从一个叫盛恒的公司账户,流向了多个供应商账户。在每一笔转账记录旁边,都有一份对应的假合同编号和实际资金去向说明——大部分资金经过供应商的账户转了一圈之后,最终流入了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姓名是周秉坤的远房亲戚。
“这些记录来自银行系统的正式流水,每一笔都可以在银行查到对应凭证,”我对着话筒说,“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九月,通过虚增工程量、伪造验收单、重复结算等方式,周秉坤从文化中心项目中共计套取资金约六百三十八万元。”
报告厅炸了锅。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掏出了手机,财务总监的脸色白得像纸。几位外请专家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严肃,他们放下手中的评审材料,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
“胡说八道!”周秉坤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我,声音提高了八度,“佟宁,你这是污蔑!我周秉坤在公司二十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你这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你伪造的——”
“那这些呢?”我再次点击鼠标,屏幕上弹出了另一组图片——时砚庭和宋昭月的聊天记录截图,“这些是周副总指使他人伪造文件、安排实习生潜入市场部搜集员工私人信息的记录。指使者,同样是周秉坤。”
宋昭月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角落里的她缩了缩肩膀,脸埋得更低了。
周秉坤的脸色从白转青。他的目光在报告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敏身上。
“林敏,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关掉!”他厉声说。
林敏站在原地没动。
“林敏!”周秉坤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林敏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了主席台上。
“这份文件,”她平静地说,“是周副总今年四月让我伪造的佟宁的签名。原件我一直留着。”
全场鸦雀无声。
周秉坤愣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看看林敏,又看看我,再看看台下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报告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顾忱和两位穿着深蓝制服的行业协会调查员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胸前挂着一枚徽章,上面刻着“建筑设计行业协会职业道德委员会”。
“周秉坤先生,”中年男人拿出证件亮了一下,语气公事公事公办,“我们是行业协会职业道德委员会的。你在文化中心项目招投标过程中涉嫌违规操作、收受投标方回扣,请你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周秉坤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还有,”顾忱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盛恒公司近一年来与供应商之间的异常资金往来汇总。每一笔款项的最终去向都指向同一个人——周秉坤的远房亲戚周建国。而这个周建国,只是一个在乡下种地的农民,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是周秉坤拿来洗钱的工具。”
“你们——你们这是有预谋的陷害!”周秉坤的声音已经走了调,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我要叫律师!我没有做过这些事!”
“律师你当然可以叫,”我说,“但你更应该想想怎么跟公安机关解释那六百三十八万的下落。韩屿——”
韩屿从后排站起来,举起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视频的播放界面。
“周副总,您今天在停车场跟两位供应商说的‘老地方见’,我已经录下来了。您说的那个‘老地方’——郊区的金龙会所——我的同事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您猜他们在那边找到了什么?”
周秉坤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了主席台的边缘才没有摔倒。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评审会在混乱中草草收场。公司高层紧急召开了闭门会议,外请专家们面色铁青地退场,供应商代表们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周秉坤被几位保安“陪同”离开了报告厅,他的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林敏跟着行业协会的调查员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帮过我,我也会兑现承诺,帮她争取最好的结果。
宋昭月还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她还是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我走下讲台,来到她面前。
“你刚才没有帮周秉坤说话,”我说,“这算是一个开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妈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你是一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佟姐——”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还能……我还能从头开始吗?”
“从头开始很难,”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做过的事,不会被一笔勾销。你收的那些钱、你配合周秉坤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有记录。你可能要面临法律责任,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哭。这个在炫耀名牌包时趾高气扬的女孩,此刻看起来渺小得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
“但是,”我继续说,“从头开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前提是,你真的想从头开始。”
“我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真的想。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你发现,怕被周秉坤抛弃,怕我妈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安眠药吃了一片又一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时砚庭的那张照片。照片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像是被反复拿起放下过无数次。
“这个,还给他,”她说,“我不会再缠着他了。”
我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背面有时砚庭的笔迹,他写了一行字——“跨年夜,阿宁拍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沾过水。
他把这张照片给了宋昭月。也许不是主动给的,也许是被她拿走的。但这行字说明了一切——在他心里,这张照片承载的是和我有关的记忆,而不是和宋昭月有关的任何东西。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走吧,”我站起来,“公司的人资和法务在等你。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律师的话……我帮你找一个。”
宋昭月仰头看着我,愣了好几秒,然后弯下腰,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佟姐。”
“别谢我,”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谢你自己还没有坏透。”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佟雪靠在墙上抽烟,看到我出来,她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雾。
“场面够大的,”她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周秉坤刚被保安带到法务部了。财务总监当场报了警,公安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嗯。”
“累吗?”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全部被抽走了。从周一早上发现宋昭月工牌里的照片到现在,整整五天。这五天里我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吃过一顿安心的饭,每一次微笑都是在演戏,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上三遍再说出口。
我好累。
累得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时砚庭呢?”我问。
“在外面,”佟雪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等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朝走廊尽头走去。
8.
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红色。
时砚庭站在报告厅外面的玻璃窗前,背对着我,望着楼下的城市。他的肩膀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件我买了三年的深灰大衣还是那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挺拔而沉默。
“砚庭。”
他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张完全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脸。疲惫、脆弱、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噩梦终于醒来,发现现实比噩梦温柔不了多少。
“阿宁。”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这五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真相与谎言、保护与伤害、周秉坤和宋昭月、那六百三十八万和那间他从不让我进去的房间。
“我都知道了,”我说,“你妈妈那个房间。”
他的肩膀微微一震。
“我昨天自己去了你家,”我平静地说,“那个房间我进去了。”
他不让我碰的那个房间,属于他母亲的房间。我昨天用他放在门口脚垫下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只有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和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有几件女士毛衣叠在最上面,看起来像是新放进去的。书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母亲的笔迹,记录的是她生前最后几个月的日记。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他母亲去世前三天,那一页上有好几处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砚庭把我的佟宁带回家了。女孩很好,眼睛很亮,笑起来和我年轻时有点像。我跟砚庭说,你要好好对人家。砚庭说,妈你放心,我这辈子就她了。我很高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儿子成家,但知道有这么一个好女孩在他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我站在那张书桌前,把那篇日记读了整整三遍。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铁皮箱子。箱子里是一套整整齐齐的婚庆用品——红色的喜被、绣着鸳鸯的枕套、几匹绸缎,还有一枚和时砚庭求婚戒指配套的男戒。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时砚庭的字迹。
“妈,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等明年春天,我就带她来见你。”
我把箱子盖好,把那本日记放回原处,锁上门,在他家的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所以他不让我进那个房间。不是因为里面藏了什么不堪的秘密,而是因为那是他最后一块没有对我敞开的领地——他把最柔软、最脆弱的东西放在了那里,包括对母亲的思念、对未来的期许、和那些从不轻易说出口的爱。
夕阳的光线从玻璃窗上缓缓移动,报告厅里传出清洁工拖地的声音,远处有汽车喇叭声隐隐传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秉坤的事,你会被牵连进去,”我说,“你参与了虚增结算,虽然有胁迫的情节,但法律上不可能完全不追究。”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事务所那边我委托了律师处理,所有的账户流水都整理好了,该我承担的,我不会逃避。”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进去了,我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六年来所有我熟悉的光和影。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我在保护你,结果却让你承受了最多的伤害。我不应该瞒着你,不管什么理由。我应该从一开始就和你一起面对所有事,而不是把你当成需要被保护的人。你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
我的眼眶终于热了。
这五天来我没有哭过。发现照片的时候没有哭,看到简历的时候没有哭,听到宋丽华说出真相的时候没有哭,在报告厅里和周秉坤对峙的时候没有哭。我把所有的眼泪都压在了胸腔里,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还不是软弱的时候。
可此刻,这个男人的几句话,就把我所有的防线全部击溃了。
“时砚庭,”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鼻音,“我喜欢你六年了。六年来你做了那么多让我感动的事,也做了不少让我生气的蠢事。但你这个人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坏人。你只是太习惯一个人扛,太害怕让别人担心。可你知道一个健康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
“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扛,”我说,“不是我站在岸上看着你在水里挣扎,也不是你一个人挡在前面把所有子弹都替我挨了。是我们一起掉进水里,然后一起游上岸。”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我没有擦。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游上岸?”我问他,“不管要游多久,不管岸上还有什么烂摊子等着我们收拾——你愿不愿意?”
时砚庭没有回答。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他的手臂收紧,紧到我的肋骨都有些发疼。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听见他喉咙里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用尽全力在忍住不哭。
六年前他第一次拥抱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他个子比我高很多,每次拥抱都会微微弯腰,像是要把我整个人裹进他的世界里。
“我愿意,”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下来,“佟宁,我愿意。”
我们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夕阳从橙色变成了紫色,又渐渐暗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高架桥上流淌着红色的尾灯。
后来佟雪走过来,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后来韩屿也过来了一趟,看到我们还站在那里,默默地把材料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也走了。后来顾忱发了一条消息——“警方的调查已经启动,周秉坤被带走了。明天开始估计会有一大堆事,今晚能休息就休息一下。”
我把时砚庭推开一点,抬头看着他。
“走吧,”我说,“去吃点东西。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好。”
“然后你陪我回家,”我顿了顿,“我们家的洗手台上那枚戒指,我戴了好几天又摘了。我想把它重新戴上。”
时砚庭低头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是这五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眼角有细纹,眼底有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欢喜。
“好。”
9.
一周后,一切都尘埃落定。
周秉坤因涉嫌职务侵占罪和受贿罪被正式批捕,等待他的是漫长的司法程序。文化中心项目由公司新指派的负责人接手,所有被他侵吞的资金正在逐步追缴。林敏因主动提供证据和配合调查,获得了公司的宽大处理——降职留用,两年内不得晋升。这个结果对她来说不算好,但比进监狱强得多。
宋昭月主动退回了所有非法所得,在律师的陪同下向公司和公安机关坦白了全部事实。因为她的配合态度和被迫参与的情节,检方决定对她免于起诉,但留下了案底。她妈妈宋丽华的医疗费被一家公益基金接手了,条件是宋昭月必须定期参加社区的公益活动。
她答应了。
走的那天,她来我办公室告别。
“佟姐,我要回老家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和第一天来上班时那个满身名牌的女孩判若两人,“我妈转到老家的医院了,那边费用低一些,我可以在家照顾她。”
“想好了以后做什么吗?”
“老家那边有个小公司招文员,我先去试试,”她咬了咬嘴唇,“工资不高,但够我妈吃药了。”
“挺好的。”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现金。不多,大概五千块。
“佟姐,我不能——”
“不是白给的,”我打断她,“算借的。等你站稳脚跟了,慢慢还。”
宋昭月的眼眶红了。她攥着信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我以前以为你是我的敌人。”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闪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清澈,“你是我见过最厉害也最善良的人。我不配跟你比,从来都不配。”
说完她对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冬日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目的光。
门被敲响了。时砚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美式。
“听说你实习生走了?”他把咖啡放在桌上。
“走了。”
“不舍得?”
“有一点,”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他往里面加了半包糖,是我喜欢的甜度,“她其实不坏,就是路走歪了。”
“那是因为她遇到了周秉坤,而不是遇到了你,”时砚庭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我,“遇到你是她的运气。”
“少来,”我白了他一眼,“你的案子有进展了?”
时砚庭因为参与虚增结算的情节,被行业协会给予了警告处分,罚款五万元,暂停执业资格三个月。这个结果已经是万幸了——律师说,以他的配合态度和被胁迫的情节,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处罚通知下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下个月开始执行。三个月不能接项目,正好歇一歇。”
“歇一歇?婚房的装修还等着你呢,你想偷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春天的水从缝隙里涌出来。
“你刚才说的是‘婚房’吗?”
“不然呢?”我放下咖啡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手整了整他大衣的领子,“你答应过我妈明年春天娶我。你要是敢反悔——”
“不敢,”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佟宁,我时砚庭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六年前在你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故意说忘了带钱包。”
“故意的?”
“故意的。”
“时砚庭你这个老狐狸——”
他笑了起来,然后低头吻住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慢,带着热美式残留的苦味和微甜。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冬天的风依然寒冷,周秉坤的案子还有漫长的审理期,公司的项目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但管它呢。
今天阳光很好,咖啡很热,他还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上午,天气回暖。
时砚庭拉着我回了他的老家。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镇,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的,路旁种着成排的银杏树,还没到发芽的季节,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摇晃晃。
“到了。”
他停在一座老房子前面。灰瓦白墙,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门口的石阶上长着几丛青苔。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牵着我走进去。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个石桌,桌面上落满了去年的枯叶。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时砚庭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妈,我把阿宁带来了。”
时砚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然后退后一步,和我并肩站在一起。
“妈,”他说,“我们下个月结婚。”
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我握紧了他的手。
“阿姨,”我对着那张照片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会好好照顾砚庭的。以后他不是一个人了。”
时砚庭偏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和六年前在那家星巴克里第一次握我手时一模一样。
我们在那座老房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时砚庭带我看了他小时候的房间,看了他妈妈种的月季花圃,看了他藏在阁楼上的旧书和模型。他说了很多以前从没跟我说过的话——说他小时候妈妈带他去河边捉鱼,说他初中时偷偷攒钱给妈妈买了第一支护手霜,说妈妈去世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他把伞落在了医院,一个人淋着雨走了五公里回家。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他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声音很轻,“后来遇到了你,天才慢慢又亮起来。”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青灰色剪影,炊烟从小镇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你妈妈的戒指,”我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她说要给最爱的女人。你给了我。”
“因为你就是。”
“时砚庭,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肉麻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
他用一个吻堵住了我后面的话。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身后的老房子、面前的桂花树、远处的青山一起,融成了一幅暖暖的画。
归程的高铁上,时砚庭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着,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闪而过,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淡金色的余晖。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佟雪发来的消息。
“姐,婚房那边装修好了。阿姨说帮你们看了日子,下个月十六号,宜嫁娶。”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时砚庭他小姨——就是宋昭月她妈——说想参加婚礼。她身体最近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你同意的话我就安排。”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安排吧。毕竟是砚庭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然后又回了一条:“宋昭月呢?让她也来吧。”
佟雪发了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你认真的?”
“认真的。有些结,总要面对面才能解开。”
手机屏幕暗下去,高铁窗外的夜色涌上来。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其他乘客大多在打瞌睡,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有节奏地响着。
时砚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阿宁……”
“在呢。”我说。
他往我肩膀上又蹭了蹭,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我侧头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从没体验过的平静和笃定。
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周秉坤的案子一审宣判,七年。林敏在新的岗位上重新开始,每天兢兢业业。宋昭月回了老家,在县城做文员,时不时给我发消息汇报她妈的病情和自己的近况,语气渐渐变得平和而踏实。韩屿的事务所因为这次的事名声大噪,接了新的案子,佟雪隔三差五就去他那儿蹭茶喝,嘴硬地说只是老同学叙旧,但我不瞎。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在这场风暴之后,找到了新的路。
而我呢。
我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它曾经在洗手台上的小盒子里躺了好几天,被我摘下又戴上、戴上又摘下。现在我决定不再摘下来了。
高铁继续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
就像人生。
再长的隧道也会有尽头。关键是,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穿过黑暗,在出口的阳光里等你。
我闭上眼,把脑袋轻轻靠在时砚庭的头上。
明年春天,婚房阳台上的花应该就开了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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