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才女薛涛：从官宦女到女校书的传奇一生|元稹|唐代才女|李德裕|筹边楼|薛涛|韦皋

如果要选一个唐朝最“出圈”的女诗人，薛涛绝对排得上号。你可能没读过她的诗，但大概率听过“薛涛笺”的名字；你可能不知道她的生平，但一定见过成都望江楼公园里那座刻着“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巷；大江横曲槛，占一楼烟月，要平分工部草堂”的对联。一个连名字都能和诗圣杜甫并列的女子，在男人主导的大唐诗坛，到底活成了怎样的传奇？

今天朝闻道就跟大家好好唠唠这位千年前的蜀中才女，她的故事里有年少成名的惊艳，有跌落尘埃的窘迫，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更有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过去了一千多年，还有那么多人在怀念她。

出身名门的神童，却一夜跌落尘埃

薛涛本来是地地道道的长安人，她爹薛郧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家里条件优渥，就她这么一个独生女，从小就当宝贝疙瘩养着。别的姑娘小时候学女红针织，薛涛不一样，她爹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吟诗作对，小姑娘也争气，天生就带着诗才，八九岁的时候，就能出口成章了。

有一年夏天，薛郧在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下歇凉，看着树干笔直高耸，直冲云天，诗兴上来了，随口吟了两句：“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吟完就看向旁边坐着的薛涛，想考考她，让她接着往下对。你猜怎么着？薛涛头都没抬，啃着手里的果子张口就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这两句对得有多好？你想啊，上句写的是梧桐的静，下句写的是梧桐的动，“枝迎”对“叶送”，“南北鸟”对“往来风”，对仗工整不说，意境也开阔，完全不像个八九岁小姑娘写出来的。薛郧当时听完第一反应是高兴，觉得自己女儿真是个天才，可笑着笑着就皱起了眉头。

为啥？你品品这两句诗里的“迎”和“送”，还有“往来风”，放在当时的观念里，一个女孩子家的诗里全是迎来送往、漂泊不定的意象，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薛郧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觉得这孩子将来怕是命途多舛，像风中的落叶一样，安稳不了。

现在回头看，不得不说，当爹的预感真的准。没过几年，薛郧因为正直敢言，得罪了朝中的权贵，被贬到了四川做官，一家人就从长安千里迢迢搬到了成都。又过了没几年，薛郧在出使南诏的时候染上了瘴疠，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留下薛涛和母亲两个人，在成都无依无靠，连生计都成了问题。

那年薛涛才14岁，以前是锦衣玉食的官宦小姐，现在爹没了，家底也花得差不多了，母女俩在举目无亲的蜀地，连吃饭都成问题。就这么熬了两年，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16岁的薛涛没办法，为了养活母亲，只能入了乐籍，成了一名营伎。

这里得跟大家解释一下，唐代的乐籍可不是大家想的那样，都是以色侍人的，里面很多人都是罪臣家属，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主要是在官员宴会上表演才艺、写诗助兴，相当于现在的文艺工作者。薛涛本来就有诗才，人又长得漂亮，性格还豪爽大方，进了乐籍之后，很快就成了剑南西川幕府的“红人”。

她第一次在官场宴会上崭露头角，是在当时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的宴席上。韦皋这个人大家可能不太熟，他是中唐时期的名将，在蜀地镇守了21年，战功赫赫，把吐蕃打得闻风丧胆，是个说一不二的狠角色。那天宴会上有人提议让薛涛即席写诗，韦皋也早就听说过这个小姑娘有才，就让她写一首关于巫山庙的诗。

薛涛拿起笔，没打半点草稿，刷刷刷就写了一首《谒巫山庙》：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这首诗写得有多牛？你读一遍就知道，完全没有普通女子写的诗那种柔柔弱弱、伤春悲秋的感觉，反而带着一股看透历史兴衰的苍凉感，最后两句还带着点对世人沉迷美色误国的讽刺。韦皋看完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这姑娘哪里是个乐伎，这简直是个大诗人啊！

从那以后，韦皋但凡有宴会、有文人聚会，一定会把薛涛带在身边。后来他觉得光让薛涛在宴会上写诗太屈才了，干脆让她参与幕府里的公文处理，薛涛也能干，不管是复杂的案牍文书，还是需要文采的奏折，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比很多男幕僚做得还好。当时幕府里的人私底下都开玩笑，说薛涛应该去做“校书郎”——那可是个正经的文官官职，主要负责校对朝廷的藏书，一般都是进士出身的人才能当，可见大家对她才华的认可。

可薛涛那时候年轻啊，才二十出头，又得节度使的宠，难免有点飘，性格又豪爽，不拘小节，当时很多官员知道韦皋看重她，都想走她的门路，给她送各种礼物。薛涛倒也不贪钱，礼物收了之后全部都上交到府里，自己一分不留，可这事儿还是传到了韦皋耳朵里。韦皋是什么人？那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最忌讳的就是手下人越权收礼，坏了他的规矩，他觉得薛涛这是不把他的权威放在眼里，一怒之下，直接下了个命令，把薛涛发配到松州去了。

松州是什么地方？就是现在四川的松潘县，那时候是唐朝和吐蕃交战的前线，常年打仗，条件苦得要命，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韦皋这就是想给薛涛一个教训，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薛涛到了松州之后，才真正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城外面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城里的老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路边全是冻饿而死的人，寒风一吹，黄沙漫天，跟成都的繁华安稳简直是天差地别。她当时心里又害怕又委屈，也知道自己之前确实是太冒失了，就写了两首诗给韦皋求情，可韦皋那边没动静。

薛涛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她知道这时候端着架子没用，就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写了十首诗，合起来叫《十离诗》，把自己比作离开主人的狗、离开手的笔、离开笼子的鹦鹉、离开马厩的马，每一首都在说自己离开了韦皋的照拂，什么都不是，言辞特别恳切，一点傲气都没有。比如写离开主人的犬：“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无端咬着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写离开手的笔：“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你想啊，韦皋本来就不是真的想把她扔在前线送死，就是想磨磨她的性子，看完这十首诗，心马上就软了，立马派人把薛涛接回了成都。

经历了这么一遭，薛涛彻底想明白了，乐籍这个身份，就像个套在她身上的枷锁，不管她多有才华，多受宠，说到底还是个身份低贱的乐伎，别人看得起你，不过是看在节度使的面子上。所以她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求韦皋帮她脱了乐籍，恢复了良人身份。那时候她才20岁，就在成都郊外的浣花溪边找了个房子住，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自由，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一场相差十岁的姐弟恋，拿得起也放得下

薛涛在浣花溪边一住就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剑南西川节度使换了一个又一个，前后换了11任，每一任来了之后，都会第一时间去拜访她，遇到拿不准的公事，也会去问问她的意见。她的诗名也越来越大，当时唐朝有名的诗人，像白居易、刘禹锡、杜牧、张籍这些人，都跟她有书信往来，互相唱和写诗，薛涛也成了整个蜀地文人圈里公认的“才女”。

她42岁那年，遇到了这辈子唯一的一场爱情，对方就是当时已经名满天下的诗人元稹，比她小了整整10岁。

元稹这个人，大家都知道，有才是真有才，写出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样的千古名句，可风流也是真风流，一辈子的感情史数都数不过来。那年他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蜀地，早就听说过薛涛的大名，一到成都就托人牵线，想要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女诗人。

两个人一见面，都被对方惊艳到了。元稹本来以为薛涛是个恃才傲物的老婆子，结果见了面才发现，42岁的薛涛虽然不算年轻了，但气质出众，谈吐不凡，说起诗词、说起时局，观点比很多男人都通透。薛涛呢，看元稹年轻俊朗，才华横溢，说起话来幽默风趣，也动了心。

两个都是有才的人，灵魂上太契合了，很快就陷入了热恋。那三个月，他们俩游遍了成都的山山水水，今天去青城山踏青，明天去都江堰看水，没事就坐在一起写诗唱和，日子过得比蜜还甜。薛涛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在诗里写“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把自己和元稹比作成双成对的鸳鸯，甚至都想好了要跟他过一辈子。

可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三个月之后，元稹接到了朝廷的命令，要调回长安。临走的时候，元稹拉着薛涛的手跟她说，你等我，我回长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薛涛信了，站在成都的城门口，看着元稹的马车越走越远，眼泪掉了一路。

元稹走了之后，两个人就靠着书信往来，薛涛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元稹，平时写个信都觉得普通的纸配不上自己的心意，就自己琢磨着做了一种桃红色的小笺，把当地的木芙蓉皮打碎了，加上芙蓉花的汁，再添点梨花的花瓣，做出来的小笺是淡淡的桃红色，尺寸不大，刚好能写一首绝句，看起来精致得不得了，专门用来给元稹写情书。

可她没等到元稹来接她，反而等来了元稹被贬的消息。元稹回长安之后没多久，就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到了河南，后来又被贬到了江陵，仕途一落千丈，两个人隔得更远了。薛涛心里惦记他，不顾路途遥远，一个人收拾了行李，从成都千里迢迢赶到江陵去看他。

可到了江陵她才发现，元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跟她在成都花前月下的元稹了。他身边早就有了新的人，而且没过多久，就娶了当时的名门之女裴淑为妻，早就把跟薛涛的约定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毕竟在那个年代，元稹是朝廷官员，怎么可能娶一个曾经当过乐伎的女人为妻呢？他当初的承诺，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要是搁别的女人身上，遇到这种事，说不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么就写几首怨天尤人的闺怨诗，痛骂男人负心。可薛涛不，她知道这段感情已经没有结果了，一点都不纠缠，转身就回了成都。

回来之后，她也没哭天抢地，更没有到处说元稹的坏话，就好像这场恋爱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她还是住在浣花溪边，每天写诗、制笺，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她发明的那种桃红色小笺，反倒因为太过精致，在文人圈里传开了，当时的文人都以能拿到一张薛涛亲手做的小笺为荣，大家都把这种笺叫做“薛涛笺”，后来历朝历代都有人仿制，一直流行了上千年。

你看，这就是薛涛的通透，她爱的时候可以轰轰烈烈，飞蛾扑火一样投入，可一旦发现这段感情走不下去了，也能及时止损，转身就走，半分都不拖泥带水。爱情没了就没了，日子还得自己过，总不能困在里面一辈子，对吧？

没当过官的“女校书”，眼界比男人还宽

薛涛这辈子没当过一天的官，可“女校书”这个名号，却从唐朝传到了现在。

这个名号是怎么来的呢？后来武元衡当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时候，特别欣赏薛涛的才华，他觉得薛涛这样的人才，不能就这么埋没了，专门给朝廷写了个奏折，想请皇帝封薛涛做“校书郎”。可那时候女人当官是天方夜谭，朝廷自然没批准，可“女校书”这个名号，却从此传开了，大家见了薛涛，都尊称她一声“女校书”，比很多真的当了校书郎的人还有面子。

薛涛虽然不在官场，可她对时局的看法，比当时很多当官的男人都通透。后来李德裕当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时候，为了防范吐蕃的入侵，在成都建了一座筹边楼，站在楼上就能看到边境的情况。楼建好之后，李德裕办了个宴会，请了很多官员和文人来庆贺，大家都一个劲地拍马屁，说李德裕建这座楼，肯定能把吐蕃打得落花流水，以后蜀地就安稳了。

轮到薛涛说话的时候，她却没跟着拍马屁，当场写了一首《筹边楼》：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什么意思呢？前两句是夸这座楼建得雄伟，能镇住西川的四十个州，可后两句就话锋一转，劝在场的将领们，不要贪图边境羌族的那点小利益，为了抢几匹马就主动挑起战事，站在这筹边楼的最高处，就能看到边境的老百姓过得有多苦，打仗遭殃的都是普通百姓啊。

你想想，当时在场的都是朝廷官员，一个个都想着怎么打仗立功，薛涛一个普通老百姓，却能想到不要因为小利挑起边患，要顾及老百姓的死活，这眼界、这格局，比那些天天喊着要打仗的将领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李德裕看完这首诗，当时就收起了笑脸，对着薛涛拱了拱手，说“薛校书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后来李德裕镇守蜀地很多年，一直都记着薛涛的这句话，很少主动挑起战事，蜀地的老百姓也过了很多年安稳日子。

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当年韦皋在蜀地当节度使的时候，南越进贡了一只孔雀，长得特别漂亮，薛涛见了特别喜欢，就劝韦皋在府里专门修了个池子，种了竹子，养这只孔雀。这只孔雀在韦皋府里活了四十多年，比韦皋活得还久，大家都知道这是薛涛喜欢的鸟，也都精心照料着。

公元831年，这只孔雀突然死了，全成都的人都觉得可惜，薛涛也难过了好久。没想到第二年夏天，薛涛就安然离世了，享年63岁。当时的人都说，这只孔雀跟薛涛是有缘的，上辈子说不定是一起的，这辈子也相约着一起走。现在成都还有个“韦令孔雀”的典故，说的就是这件事。

一辈子不嫁人，晚年活得比谁都通透

薛涛这辈子从来没有嫁过人，年轻的时候是身份所限，遇不到真心想娶她的人，跟元稹的感情结束之后，她更是看透了男女之情，觉得与其嫁个男人天天在家里相夫教子，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

晚年的时候，她从浣花溪搬到了成都的碧鸡坊，自己出钱建了一座“吟诗楼”，平时就穿着女道士的衣服，也不怎么跟外界往来，每天就在楼上写诗、看书、喝茶，日子过得清净淡然。她也不缺钱，这么多年来，历任节度使都对她多有照拂，她自己制笺卖也能赚不少钱，足够她花的。

她一辈子写了500多首诗，可惜大部分都散佚了，现在流传下来的只有90多首，收录在《锦江集》里。你去读她的诗，很少有那种哭哭啼啼的怨妇之词，大多都是大气开阔的，要么写山水，要么写时局，要么写自己的生活，哪怕是写爱情，也都是坦坦荡荡的，一点都不扭捏。

公元832年，薛涛安然离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很安详。当时的剑南西川节度使段文昌，听说薛涛去世了，特别伤心，亲自为她题写了墓志铭，还在墓碑上题了“唐女校书薛洪度墓”几个字，洪度是薛涛的字。一个当过乐伎的女子，死后能得到当朝节度使亲自写墓志铭，这份荣耀，在整个唐朝都找不出第二个。

现在薛涛的墓就在成都的望江楼公园里面，公园里还有口薛涛井，传说当年薛涛就是用这口井里的水制的薛涛笺。每年都有很多人去那里看她，看看这位千年前的才女，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朝闻道的一点个人感悟

我这么多年读了很多古代女子的故事，薛涛是我最佩服的一个。你看她这辈子，拿到的本来是一手烂牌：出身名门却少年丧父，家道中落被逼入乐籍，好不容易遇上个喜欢的人还是个负心汉，一辈子都没嫁过人。可她硬是把这手烂牌打出了王炸的效果。

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低贱就妄自菲薄，哪怕当了乐伎，也凭着自己的才华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她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全心全意付出，可发现对方不值得的时候，也能及时止损，不拖泥带水；她一辈子没有依附过任何人，靠自己的才华和能力，活得比谁都体面；她明明身处逆境，却始终心怀家国，关心百姓的疾苦，眼界和格局比很多男人都大。

现在很多人说女性要独立，要活出自我，我觉得薛涛就是最好的榜样。她活在一千多年前的封建社会，都能不被世俗的眼光束缚，不把婚姻当成人生的唯一归宿，靠自己的能力活得精彩，得到整个时代的认可，我们现在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困在别人的评价里呢？

有人说她当过乐伎，名声不好；有人说她一辈子不嫁人，是个失败者。可我觉得，她这一辈子，爱过、恨过、风光过、落魄过，靠自己的才华留下了流传千年的“薛涛笺”，留下了那么多好诗，得到了那么多优秀文人的尊重，活成了整个大唐独一无二的“女校书”，这已经比绝大多数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的人，要成功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