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冬,北平广和楼戏园子后台,11岁的袁世海原本想学老生,却被萧长华看中了另一种可能。那时,梨园行的行当分得很细,老生、花脸、武生,各有各的门路,也有各自的规矩。演员一旦定了行当,往往要用大半辈子守住这条路。

萧长华没有让他继续照原计划学下去,而是提出改练花脸。袁世海后来回忆,这个建议改变了自己的艺术方向。对一个刚入行的孩子来说,改行并不只是换一套脸谱、换一种嗓音,而是要重新适应一整套身体训练和表演方法。

花脸演员要有厚重的声音,也要有足以支撑舞台的身架。脸谱虽然鲜明,却不能只靠外形取胜。人物怎么走,怎么站,怎么转身,哪一句唱腔压住气口,哪一个眼神接住锣鼓,都有讲究。

更棘手的是,花脸内部也并非一条路。铜锤花脸重唱,要求声音宽厚、行腔稳健;架子花脸重做,强调身段、气势和人物性格。过去有人认为,架子花脸只要把人物演得威猛、粗犷就够了,唱功不必与铜锤花脸相比。

这条看法,正是袁世海后来要面对的旧规矩。

他没有把传统当成可以随意拆除的障碍,也没有满足于重复前人的固定样式。袁世海真正做的,是从花脸内部寻找变化:让架子花脸的身段更有心理依据,让唱腔不再只是连接动作的手段,也让脸谱背后的历史人物从单一的好坏判断中走出来。

这条路,起点并不在聚光灯下。

一、从改行开始,花脸成为一生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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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进入梨园行时,京剧仍然高度依赖口传心授。许多唱腔没有完整乐谱,身段也不能只靠文字说明。老师怎么教,学生怎么听;前辈怎么演,后辈怎么记。一个演员能不能立住,既看天分,也看能否熬过日复一日的基本功。

袁世海起初学习老生,后来转入花脸,等于从头建立自己的舞台条件。花脸的发声位置、呼吸方法、念白力度,都和老生不一样。脸上勾画油彩之后,演员的面部表情受到限制,人物感情更多要通过眼神、头部动作、身体姿态和声音变化来完成。

这类训练没有捷径。

早年的戏园子后台,条件并不宽裕。演员要在嘈杂环境里练声,在有限场地里练身段,还要熟悉锣鼓经和舞台调度。台上只出现几分钟的动作,台下可能要反复练许多天。一个“趟马”动作,看似只是跑圆场,实际上涉及腿功、腰功、眼神、节奏和人物身份。

袁世海后来拜郝寿臣为师,正是在这样的传统训练中继续向前。郝寿臣是京剧架子花脸的重要代表,重视唱、念、做、打的结合,尤其强调架子花脸不能只有架势,没有声音;不能只有外在动作,没有人物内心。

郝派艺术对袁世海影响很深。郝寿臣所塑造的曹操,并不是脸谱意义上简单的“奸臣”,而是有权谋、有判断、有情绪波动的复杂人物。袁世海从师傅那里学到的,不只是几出戏的唱腔和身段,更是一种处理人物的办法。

师傅传下的是规矩,学生要回答的是人物。

袁世海在排练中很少满足于“动作做对了”。同样一个亮相,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住?一句念白为什么要先压低再抬高?角色此时是在试探对手,还是已经下定决心?这些问题,决定了表演能不能从程式进入人物。

有时,郝寿臣会让他反复练一个动作。袁世海问:“这个动作已经熟了,为什么还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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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回答,核心并不在动作本身,而在于让身体形成条件反射。真正上台时,演员不能只想着技巧,还要把注意力放在人物关系和戏剧冲突上。只有基本功足够扎实,临场才有余地变化。

这也解释了袁世海后来为何敢于创新。没有传统训练托底,所谓突破很容易变成随意发挥;有了深厚功底,变化才会有边界、有分寸、有来处。

二、架子花脸不只靠威势站住

袁世海的艺术价值,不能只用“嗓音洪亮”来概括。真正重要的,是他重新安排了架子花脸的表演重心。

传统花脸常用脸谱、服装和动作迅速交代人物类型。红脸、黑脸、白脸,各有约定俗成的文化含义;高昂的念白、沉重的步伐、开阔的身段,则帮助观众在短时间内判断人物身份。

这种程式提高了京剧的表现效率,却也可能带来一个问题:人物容易被固定在某个标签里。曹操一旦被归入“奸雄”,观众便容易只看他的阴险;李逵一旦被归入“莽汉”,他的粗中有细和情感转折就可能被遮住。

袁世海不愿意让角色停在标签上。

以曹操为例,他在《青梅煮酒论英雄》等剧目中的处理,重点不在把曹操演得更加凶狠,而在于表现其判断局势时的从容、试探和戒备。曹操面对刘备,既有胜券在握的自信,也有对对方才能的警觉。两种心理同时存在,人物才不至于扁平。

剧中一些笑声,也被袁世海处理出不同层次。笑不是一个固定动作,更不是只为表现得意。试探性的笑、掩饰情绪的笑、确认对方反应的笑,声音长度、气口位置和面部转折都不相同。

观众未必会逐一分析这些技术,但会感到人物有变化。戏曲艺术讲究程式,却不等于人物必须只有一个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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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还曾在曹操脸谱的处理上加入细红线,用来强化人物性格的复杂感。脸谱的颜色和线条并非个人随意涂改,必须服从剧种审美和角色传统。这样的调整如果没有表演整体支撑,反而会显得突兀;放在他对曹操性格的理解中,则成为舞台形象的一种补充。

有人问:“花脸不是重在气势吗?”

袁世海的处理其实已经给出答案:气势可以有层次,声音可以有收放,人物也可以有内外之分。花脸不是把所有情绪都推到最高处,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压住,什么时候放开。

《黑旋风李逵》中的李逵,是袁世海另一类重要创造。李逵的外在特征很鲜明,力大、直率、说话不绕弯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细腻情感。涉及母亲的场面,人物从豪放转入悲痛,不能继续用单一的粗声大嗓处理。

袁世海在唱腔上吸收反二黄等表现方式,让李逵的情绪出现明显转折。唱腔不再只是展示花脸声音,而成为叙述人物心理的工具。声音越是有力量,越需要控制,否则悲痛就会被喊叫淹没。

他在《九江口》等剧目中的表演,也体现出同样的思路。架子花脸的动作不能脱离剧情,人物每一次转身、拦挡、出手,都要与身份、处境和性格相吻合。袁世海把身段当作语言使用,动作本身也在说话。

这是一种不容易被看见的革新。它没有取消程式,而是让程式重新获得戏剧功能。

三、从历史人物到舞台人物

京剧塑造历史人物,向来不是简单复原史书。舞台上的曹操、包公、李逵、张定边,都经过唱腔、脸谱、服装和故事结构的重新组织。演员要尊重传统形象,同时还要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物正在眼前作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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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的长处,在于不把历史人物当成静止的符号。

曹操有奸诈的一面,也有政治家的判断力;李逵粗豪,却并非没有亲情;包公刚正,但舞台上的刚正需要通过语气和节奏体现,而不是单靠黑脸谱来说明。人物越是被观众熟悉,演员越不能只重复外部标志。

《青梅煮酒论英雄》里的曹操,关键不在“笑”本身,而在笑声后面的观察。曹操在谈论天下英雄时,表面上像在闲谈,实际是在设局;刘备看似应答,实则处处防备。两个人的语言都没有说尽,舞台上的停顿便有了意义。

袁世海处理这类场面时,往往把大幅度动作收住,让念白、眼神和声腔承担更多任务。花脸演员不一定每时每刻都要动得很大,静下来同样可以形成压力。

这一点对架子花脸很关键。过去,架子花脸常被理解为“做功见长”,容易把身段与内心割裂开来。袁世海则把身段放回人物逻辑之中。人物紧张,身体会有控制;人物试探,脚步会有迟疑;人物决定出手,动作才会突然放开。

“演一个反派,难不难?”有人这样问过。

难点并不只是把反派演坏,而是要说明他为什么这样做。没有动机,坏人只是脸谱;有了动机,人物才有戏。

袁世海塑造曹操时,并没有替历史人物作道德辩护。他做的是把人物的行动依据呈现出来,让观众看到权力、猜疑、才智和自负如何同时存在。京剧的程式因此不再只是形式,而成为表现人物心理的工具。

他对花脸唱功的推动,也不能理解成单纯追求“唱得多”。架子花脸要唱,唱什么、怎么唱、唱到哪里停,都要由人物和情境决定。唱腔增加了,戏剧性未必就增加;只有唱腔和身段共同推动人物,创新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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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的实践,使架子花脸和铜锤花脸之间原本较为清晰的界限出现了新的连接。架子花脸仍然保留动作幅度和人物气势,但唱功被放到了更重要的位置;铜锤花脸所重视的声音质量,也不再成为另一行当的专属领域。

行当边界没有消失,艺术功能却被重新调整。

四、紫光阁谈话背后的问题

到了20世纪60年代,京剧面对的变化已经不只是演员个人风格问题。社会需要新的题材,舞台需要表现革命历史和现实生活,传统剧种如何进入现代戏,成为戏曲界绕不开的课题。

1964年,袁世海在中南海紫光阁同刘少奇谈话,谈到花脸能否表现正面人物、能否为革命现代戏服务。这个问题表面上问的是唱法,实际触及京剧改革的核心:传统行当的艺术资源,能不能适应新的叙事内容。

刘少奇问:“花脸能不能表现正面人物?”

袁世海没有停留在口头解释,而是现场示范唱段。对于演员来说,唱腔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回答。花脸并不天然只属于反面人物,关键在于如何处理声音、动作和人物性格。

这次交流发生在京剧改革不断推进的背景下。新中国成立后,戏曲整理、改编和创作逐步展开,传统剧目中的封建糟粕被批判,历史题材和现代题材都面临重新处理。进入60年代,革命现代戏得到集中发展,京剧的音乐、唱腔、表演和舞台调度都在调整。

改革并不是把旧京剧全部推倒重来。许多传统技巧仍然被保留下来,包括板式结构、锣鼓程式、念白方法、行当特点和身段体系。变化较大的,是人物关系、故事主题以及表演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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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参与《红灯记》,饰演鸠山。这个角色不是传统戏里的王侯将相,也不是熟悉的古代武将,而是现代革命叙事中的反面人物。演员需要让观众迅速识别其身份,同时避免把表演变成简单的脸谱复制。

他将花脸的声音、念白和身段用于现代人物塑造,使传统行当找到了新的落脚点。鸠山的威胁感,不仅来自声音低沉,还来自语言节奏、动作分寸和面对李玉和等人物时的心理控制。

有意思的是,现代戏对花脸提出了更复杂的要求。传统戏里的脸谱可以直接提示人物类型,现代戏则要求演员在较少依赖脸谱符号的情况下,完成性格交代。花脸的优势必须转化为人物语言和行为的优势。

这正是袁世海的功力所在。他没有把传统花脸机械搬进现代题材,而是调整传统手段的使用方式。唱腔要服从人物,身段要服从情节,脸谱也要服从整体舞台风格。

“这还算不算京剧?”面对类似质疑,袁世海的态度十分明确:“我演了一辈子花脸,谁敢在我面前说样板戏不是京剧?”

这句话的分量,来自他的舞台经验。判断一种作品是不是京剧,不能只看故事发生在古代还是现代,也不能只看演员是否穿传统戏服。唱腔、锣鼓、行当、程式和表演方法,都是剧种身份的一部分。

当然,样板戏在创作机制和时代环境上具有特殊性,不能与传统戏曲剧目完全等同。但从艺术形式看,京剧样板戏确实吸收并发展了京剧的表演、音乐和舞台经验。袁世海的坚持,针对的正是把京剧简单等同于古装题材的看法。

他的观点不是否定传统,而是反对把传统封闭起来。京剧如果只能演过去的人物,行当技巧就会逐渐失去新的使用场景;传统如果不能进入新的叙事,传承也会变成形式上的保存。

五、样板戏中的花脸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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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灯记》中,鸠山的表演难度与传统花脸角色不同。曹操、李逵等人物,观众对其身份已有长期积累;鸠山则必须通过舞台行为建立人物威慑力。

袁世海的处理,保留了花脸的声腔力量,却没有把每句台词都唱成固定的“恶”。他会根据对话对象和情节进展改变语气:命令时突出压迫感,试探时保留余地,发怒时加强力度,但并非始终处于同一音区和速度。

这些变化让角色显得有权力意识,也有临场判断。观众感到的不是一个只会发怒的坏人,而是一个熟悉控制手段、善于施加压力的人。

现代京剧对唱腔的要求也更接近戏剧叙事。传统戏常用大段唱腔展开情绪,现代戏则需要唱、念、做之间转换更快。演员既要唱出京剧韵味,又要让台词推动情节。

袁世海的花脸唱法适合这种转换。他的声音有厚度,念白有力度,动作又能迅速交代关系。唱腔一收,人物可以马上进入对话;锣鼓一紧,动作便接上戏剧冲突。

这并非偶然。早年架子花脸训练,为他积累了丰富的身段经验;郝寿臣一派对唱做结合的强调,则使他没有把现代戏看成与传统割裂的东西。传统技巧在新题材中换了用途,艺术逻辑仍然连续。

样板戏争论中,常见的一种误解,是把“传统”只理解为旧剧目,把“创新”只理解为新形式。袁世海的实践说明,真正的传统还包括一套可继续运转的技术系统。只要声腔、表演和审美结构仍在发展,剧种便不会因为题材变化而失去自身属性。

这也是他敢于坚持的根本原因。

六、从舞台高峰到最后一次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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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的艺术生涯跨越了京剧从旧戏园子到现代剧院、从传统剧目到革命现代戏的多个阶段。他经历过严格的师徒训练,也经历过剧团体制和舞台生产方式的变化。

不同时期,演员面对的要求并不相同。早年要在行当中站稳,中年要形成个人风格,参与现代戏后还要处理传统技巧与新题材的关系。袁世海没有把自己局限在某一类角色里,而是不断寻找花脸表演的适用范围。

他演曹操,重在复杂;演李逵,重在力量背后的亲情;演鸠山,则重在现代权力关系中的压迫感。三个角色的外在类型不同,内在处理却有一条共同线索:人物不能只有一个结论,演员要把人物行动的过程演出来。

2002年,袁世海完成了最后一次舞台演出,剧目为《野猪林》。这时的他已是高龄演员,舞台条件、身体状态和演出节奏都与早年不同。能够完成演出,本身就需要长期训练形成的控制力。

《野猪林》中的花脸角色,依旧需要念白、身段和武功配合。高龄并不意味着可以只靠经验完成,舞台上的每一次亮相仍有明确要求。演员的身体必须服从锣鼓,声音必须穿透剧场,人物还要在有限时间内立住。

袁世海最后一次演出之后,逐步退出一线舞台。此时,关于京剧传统与样板戏关系的讨论仍然存在,而他的艺术身份已经十分清楚:他不是站在传统之外另造一种表演,而是在花脸行当内部不断扩大传统的表现能力。

“我演了一辈子花脸”,这句话既是职业自述,也是艺术立场。花脸可以唱,架子花脸可以唱出人物心理,传统程式可以服务现代题材,京剧也可以在新的故事中保持自身的声腔和表演根基。

袁世海留下的,不只是几个难以替代的角色。更重要的是,他把花脸从单纯的外在标志推进到人物塑造之中,让唱腔、身段、脸谱和心理活动形成一套更紧密的关系。

2002年《野猪林》的演出,成为他公开舞台生涯的收束。花脸这一行当在他身上完成的变化,则已经进入京剧表演史的具体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