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得知消息,考上了,考上的是中医药大学。
二十年前,当我拿到广州中医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我哭了。
不是喜极而泣。是对命运的妥协。我复读,我以为可以考上了211或者更好的大学。结果不是,我以为能光宗耀祖,结果只能做个"小医生",那时我仿佛看到了今天我的样子。父亲病重时说的那句"中西医结合好",可以学中医又可以学西医,于是把我从贵州大山推到了广州——推到了一个当初我根本不想要的人生。
那时候我对中医一无所知,只知道"不好找工作,工资低"。
但命运这东西,从不问你愿不愿意。
一、被西医洗脑的两年:信仰还没建立,就已经崩塌
一入学,没去中医大报到,直接被扔到西医院校学两年纯西医。
两年里,细胞生物学、微生物学、解剖病理学——中医?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西医老师们百分之八九十都对中医有偏见。上课有意无意贬低,网络上张功耀,方舟子废除中医的签名闹得沸沸扬扬。同学们个个垂头丧气,还没学中医,就想着以后转行干点别的。
那时候,我了解到一个前两年同专业的学姐:毕业后去卖药了
陷入这个坑,我跳了四年。四年里,我在"要不要坚持中医"和"要不要改行"之间来回撕扯。 看着同学一个个打定主意"完美转型"西医,我也动摇过。毕竟,谁不想体面地活着?
二、凉茶、刮痧、与中医擦出的星星之火
在广州,我第一次接触"中医",是因为凉茶。
水土不服,咽喉炎,反复肿痛。本地同学说,喝凉茶,去火。我买了瓶癍痧,一口下去,苦得几乎呕出来。这哪是茶?分明是中药。
后来省事,买夏桑菊、溪黄草冲剂替代白开水。刚开始有效,后来没用了。胃胀、拉肚子、咽喉依然肿痛。跑附属医院挂教授号,两分钟看病,四百多块钱,当时我一个月的伙食费,一堆头孢和清热药。吃了两周,拉肚子更厉害,咽喉一点没好。
从那个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我要学好医学,至少自己少受点罪。
在阳台上,对着镜子,我用瓷汤匙给自己后背刮痧,脖子上揪痧。感冒发烧、湿困腹泻,吃点藿香正气水就这么挺过去。误打误撞,穷人家的孩子,不信医生,自己给自己调理。
那时候不懂经络穴位,不懂汤药方剂,只是跟中医擦出一点点星星之火。但就是这点火,让我在后来的黑暗里,没有彻底灭掉。
三、父亲走了:那块伤疤,是动力也是深渊
大二那年四月,父亲突然去世。
他病了两年,头晕眼花、怕冷、四肢凉、失眠、体力下降。西医诊断:基底动脉供血不足、神经官能症。治疗就是通血管、吊瓶子。越治越差,最后一点阳气被耗光,胃气也弱了。
那时候我在学西医,咨询了上课的老师,他们给出的答案大多模棱两可。对中医什么都不懂完全没概念。家里人也没想着看中医,太相信西医了。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上课。蒙了,傻了,脑子一片空白。内疚、悔恨、抑郁,这块伤疤永远留在心里。
"亲病而不知医是不孝啊!"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如果我当时懂中医,如果家里人有点中医意识,父亲也许不会走。
这也是我学中医、坚持中医的动力所在。但动力这东西,有时候是火,有时候是枷锁。 我后来无数次在深夜里想:如果父亲还在,我还会这么死磕中医吗?还是早就改行,做个体面的西医,或者干脆离开医疗行业?
没有答案。只有那块伤疤,在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把我拉回来。
学医治愈家人,很多时候只是一个非常单纯梦想。即便我学了西医,我也救不了父亲。
四、中医的元神丢了?在失望里找希望
回到中医大本校,终于可以学中医了。兴冲冲跑去药王山,哇,好多认识的野草:鱼腥草、薄荷、车前草……
但新鲜感一过,发现中医启蒙很枯燥。老师们统一念PPT,我情不自禁睡了。只有潘毅老师讲易经、讲象思维,让我知道中医的方向在哪里。
"中医的元神在中华文化中,在中国人应有的思维方式中。"
上内经课,我问老师:"酸性收敛为什么不归入金?辛味发散为什么不归入木?"老师答不上来,说回去查文献,后来没有后来。
全国数一数二的中医大学,教经典的老师不懂临床,不用经典看病治病。就这水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课堂找不到答案,只能泡图书馆。一年里,值得读的中医书几乎翻了一遍。但越读越迷茫——学派太多,江湖太乱,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各个门派之间乱撞。
黄元御的圆运动、火神派的大剂量附子、刘力红的五运六气……我沉醉过,迷恋过,以为找到了秘籍。结果一上临床,脑袋还是懵的。"好像这个阳虚说得通,左不升右又不降,好像都有一点啊。是不是要用附子啊,要用多少量呢?"
跟猴子掰玉米一样,一路掰一路扔。学了十年,临床还是心里没底。
五、试药:从附子10克到120克,是疯狂也是自救
我脾胃虚寒、手脚冰凉、越冷越出汗。大便不成形,喝冬瓜汤腰痛,吃雪梨和西瓜就拉肚子。
开始买中成药试:附子理中丸、桂附地黄丸、右归丸。五更泻没了,但力度弱,大便还是不成形。
循着火神派线索,自己试吃四逆汤。制附子从10克开始,慢慢加,最多吃过120克。生附子吃过30克。黄芪试过250克。
刚开始吃理中丸还上火,口腔溃疡、脸长痘。后来不上火了,反而不能吃寒药,吃过麦冬都胃胀。
慢性咽喉炎改善了。 那个"如有炙脔"的感觉,越吃清热药越严重,后来吃温热药,吃辣也不敏感了。原来那是虚火,上热下寒。下边越寒,上边越容易起火。
我还做了疤痕灸。 艾柱放在关元穴上烧,直接烧完,起水泡、化脓、结痂留疤。一个月的折腾,拉肚子终于好一点。
但说实话,每次试药都是赌。赌赢了,症状改善;赌输了,可能更糟。没有师父在旁指点,全靠自己摸索,靠身体硬扛。
六、夹缝中求生存:为了干纯中医,我跟大专生干一样的活
毕业找工作,中医研究生很尴尬。
小医馆、诊所,内科开方找老中医,年轻中医别人不要。大医院只能做管床医生,写病历,干西医的活。
为了干纯中医,去职工医院做针灸推拿。专业是内科,针灸只限于课本知识。边学边用,硬着头皮上。
我一个中医研究生,跟大专生抢活干。 做理疗,刮痧、拔罐,有的时候上手推拿做正骨。刚开始,大拇指根经常痛,这是腱鞘炎职业病。但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接触到病人,做出效果才会赢得病人信任,才能有机会开中药。
慢慢有了效果,病人信任了,才有机会开中药。实习的同学问,杨哥,你怎么什么都会?是的,都是我年轻时学的,即便正骨推拿我也能很快教会学生上手。这都是我来时的路,当初一心坚持纯中医之路。
后来医院改制,收编到三甲西医院。康复科,一块夹缝中生存的自留地。能开中药,能做针灸、拔罐、放血。
我开玩笑跟朋友说:我站错队了,选择在一个不是中医科的科室干着中医的活。挂狗头卖羊肉。哈哈,为了纯中医,其实这算很幸运了。
但"幸运"这两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深夜的辗转反侧? 看着同班同学在骨科、妇科、外科拿着高薪,做着"体面"的西医,我却在康复科里,跟大专生抢饭碗。
不是没动摇过。是动摇了太多次,最后都因为"那块伤疤"和"那点星星之火",留了下来。
七、被患者治愈:在黑暗里,有人给我点亮了一盏灯
有段时间,我如机器般运转。夜班、补休、门诊,循环往复。情绪低落,脾气暴躁,无名业火。是不是抑郁了?或多或少是有的。
直到被一个患者治愈。
一位产后抑郁的妈妈,失眠、胃口差、手脚凉、眼神游离。我给她针灸,气机升降方、立极针法。第五次治疗,第四根针刚进去,她突然"啊"了一声。
"羊医生,我突然想起来我为什么会那么胆小恐惧了。"
她开始讲述小时候被寄宿在邻居家的恐惧,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我坐在旁边听她说半小时。最后那根针,像打开了封闭潜意识的那把锁。
"哐当一下,锁开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流出来。"
后来几年后某一天,她在走廊遇到我,大大微笑:"羊医生你还在这里上班?见到你好惊讶!"
那一刻,我看到了春天里明媚的早上,暖风和煦,一朵太阳花朝我开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不是只在付出,我也在收获。原来中医这条路,不是单向的牺牲,是双向的救赎。
八、互联网、复利、与中医地铁:在夹缝里,给自己凿出一道光
2013年,我搭建博客"养阳医斋"。自学网页代码、PS、logo设计捣鼓服务器做网站。别人休息拍拖打游戏,我用来折腾这些。
边学习、边实践、边分享。从工作以来,生活百分之八十跟中医有关。
后来在网上开课、写公众号。文字分享让我结识很多朋友,多年前的文章还有人默默打赏。临床看病像打怪升级,每天做一点点,日子久了,收获就来了。
爱因斯坦说: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原子弹,而是复利加时间。
学习中医,就是一个给平民大众实现复利增长的途径。我选择在自己的赛道里慢慢变富。
抢着时间,上班地铁上,看着泛黄的《黄帝内经》,我穿越到几千年前。跟着黄帝听岐伯讲课,跟着张仲景治病救人。前方到站,请做好扶稳。开往未来的中医地铁还在蜗行。
走出地铁到单位的20分钟,脱口而出背过的条文。
但说实话,地铁上读经典,不是诗意,是无奈。 因为白天没时间,因为晚上还有写文章讲课整理伤寒论,因为我学习效率太慢,背了忘记,忘记又重复。
九、八大怪现状:看着行业乱象,愤愤不平
中医越来越火,火到变成一门门捞钱的生意。
养生馆比诊所多,治未病的比治已病的多,创新的比传承经典的多,考证的比研习医术的多,搞培训的比坐诊的多,拜名师的比潜心钻研的多,验方秘药比辨证施治多,神医假药比医德多。
都在搞中医,但都不是治病的中医。他们是中医养生大师、中医畅销书作家、中医讲师、中医营销专家、中医主播。
认识一个中医,不要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在做什么。
你那么牛,怎么不去治几个病?
每次写这类文章,我都在愤怒和无力之间撕扯。 愤怒的是,这些人把中医搞坏了;无力的是,靠中医看病来维持生计,着实不容易!
十、一间诊室,三个指头,够了——但这条路,走了二十年
有人问我理想是什么。
"一间小小的诊室,一张桌子,三个指头,一个脉枕。够了。"
这不是矫情。二十年前那个拿到通知书哭泣的少年,那个父亲离世后抑郁多年的年轻人,那个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中医研究生,那个每天地铁上读经典的门诊年轻医生——
我们的灵魂如同一个流浪在宇宙的孤独星球,直到中医收留了我。
但"收留"这两个字,背后是多少次想放弃的冲动?
二十年了。从贵州大山到广州三甲,从小时候被打青霉素臀肌萎缩到疤痕灸逆转体质,从被西医洗脑到火神派试药,从挂狗头卖羊肉到康复科自留地,从博客"养阳医斋"到公众号"养阳医斋"——
我似乎一直在路上。
只是这些年,我没有了呐喊的冲动,没有不吐为快的激情。
头发慢慢稀疏了,胡子也白了,二十年时光,从主治标配熬成了主任"顶配大额头"。一边是生活家人孩子,一边是工作上班不停歇,一边是理想中医实现。
如何平衡?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只要还在练这一门功,哪怕每天进步一点点,功力就一定能长。
写在最后:不是励志,是幸存
二十年了。
有过迷茫,有过抑郁,有过愤怒,有过无力。但更多的是:被患者治愈的温暖,试药见效的惊喜,经典顿悟的清明,地铁轰鸣陪伴读书时的安宁。
中医是一种爱好,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生活。
但这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信仰。但其实背面:如果不是那块伤疤,如果不是那点星星之火,我也许早就放弃了。
人生的下一个二十年会怎样?
人又有多少个二十年呢?
人到中年,很多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谢谢各位老友一路的陪伴。感谢这么多年来的支持和鼓励!10年了,认识你们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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