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棠希
乾隆二十五年前后（公元 1760 年），中牟县（今属河南郑州）乡民秦珩（héng）一家闹出丑闻。
秦珩是中牟本地的殷实农户，年过半百却膝下无子。
在清代宗法秩序里，无嗣是关乎宗族香火的头等大事，秦珩便花钱置办了一名叫完氏的女子为妾，希望她能给自己生个大胖小子。
与此同时，秦家雇了个叫戴进才的外来长工，双方没签正式的雇工文书。
秦珩见他拖家带口生计窘迫，便腾出院里一间空房，让戴进才带着母亲和妻子张氏借住。
谁也没料到，这份体恤最终酿成了一场血腥的祸事。
戴进才正值壮年，与完氏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很快便暗通款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先撞破私情的是戴进才的妻子张氏。张氏性情刚烈，数次与丈夫争执大闹，却始终拦不住丈夫的花心。
后来张氏又撞见二人暧昧，骂了几句之后仍不解气，张氏索性将二人通奸的丑事和盘托出，一时间闹得邻里皆知。
丑闻传到秦珩耳中，让他赶紧当众受辱。他花钱买妾本为续嗣，如今妾室竟与家仆私通，脸面扫地。
羞恼之下，他当即把戴进才一家三口扫地出门，又抄起棍棒去找完氏算账。
完氏又怕又慌，不敢留在主家，径直逃去了秦珩的堂弟秦珠家中，哭求堂叔出面劝解，留自己一条生路。
秦珠与秦珩是大功堂兄弟，属于清代五服之内的本宗亲属。他觉得自家兄长家事，自己该出面管束，便径直去了秦珩府上。
见面之后，他没先安抚兄长，反倒开口质问为何不严加管束内宅。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秦珩的痛处，按案卷所载，他当下“愧忿交加，起意致死”，厉声放话要让完氏自行了断。
秦珠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非但没出言劝阻，反倒硬邦邦顶了一句：“死亦不屈”—— 言下之意，就算逼死这女子，她也未必肯低头认错。
这句顶撞彻底浇灭了秦珩最后一点犹豫。他当即命人唤完氏回房，扔进去一根麻绳，从门外扣死房门，隔着门板逼她上吊自尽。
同时又吩咐族人去郊外挖好土坑，预备事后掩埋尸体。秦球不敢违逆主家，又叫上佃户吴进才，谎称完氏已经自缢，邀他一同前去抬尸刨坑。
待秦珩与秦珠推门进房时，却看见完氏好端端坐在床边，始终没碰那根麻绳。
秦珩见她不肯自行了断，恶向胆边生，索性决意直接活埋。他冲上前将完氏一拳打倒在床上，死死按住她的双手，喝令秦珠取绳捆缚。
秦珠没有迟疑，上前帮着将完氏手脚牢牢捆住。兄弟二人当场商定，就此将人埋了消灾。秦珩先派秦珠去坑边看守等候，自己押着人随后便到。
恰逢此时，雇工吴存从田里干完活回来，秦珩随口叫他过来帮忙抬人。吴进才与吴存一个是佃户一个是长工，都看清了这是要活埋活人，吓得心惊胆战。
在乡间的宗法秩序里，主家处置家眷，旁人不敢轻易干涉，更不敢贸然报官结怨。二人各自找了托词，悄悄抽身躲开，始终没有上前帮手。
没了旁人协助，秦珩只能喊回秦珠。两人将动弹不得的完氏拖到土坑边，一把推入坑中，随即挥锹填土，直到坑面填平，底下再无半点声息。
命案很快败露，县衙差役将秦珩、秦珠一干人等全数拘捕到案。
审讯之下，人证物证俱在，几人无从抵赖，对罪行供认不讳。
案情层层上报，最终送到河南巡抚胡宝瑔案前。
按照原审的裁断思路，这是一桩合谋杀人案：秦珩主谋起意，秦珠动手协助，二人合谋活埋妾室，事实清楚。
于是依律拟定罪名：
秦珠按“谋杀人从而加功”之律，拟判处绞刑；
戴进才雇工与主家妾室通奸，拟判流放；
秦珩以夫殴妾致死论处，拟判徒刑；
吴存比照谋杀从犯减刑一等，拟处徒刑；
吴进才处以杖刑。
罪名拟定之后，胡宝瑔正式具题，将案卷报送刑部复核。
案卷送到刑部河南司，司官审阅后当即认定原审适用律法有误，拟写驳文将案件发回重审。刑部的核心理由非常清晰：本案不能按普通谋杀定罪，因为事关“杀奸”，有专门条例可依。
驳文中明确援引条例：“闻奸数日，杀死奸妇，奸夫到官供认不讳，确有实据者，将本夫照已就拘执而擅杀律拟徒。”
同时条例还规定，“本夫有服亲属，皆许捉奸”，也就是亲属可以帮忙捉奸。若杀人并非当场捉奸之时，则按斗殴罪论处，不按谋杀定罪。
刑部特意阐释了立法本意：通奸败坏风化，本夫杀奸出于义愤，因此律例专为捉奸设立专条，“止科擅杀之罪，不照寻常谋故问拟”。
只有卑幼杀害尊长时，因关乎尊卑伦纪，才必须按故杀重罪论处。而完氏只是秦珩的妾室，对秦珠而言更非尊长，完全不该套用谋杀重律。
驳文还直指原审的多处错漏：弃捉奸专条不用，硬套普通谋杀律，导致量刑畸重；秦珠作为有服亲属协助捉奸，最多按共殴从犯论处，断无判处绞刑的道理；至于吴存，原审称无对应法条，实则律法中本有“知人谋害他人不即救阻”的正条，硬比照谋杀从犯减刑，全然不合律例规制。
刑部最终裁定：驳回原判，命胡宝瑔重新详研律例，妥当拟罪后再行上报。
接到刑部驳文，胡宝瑔不敢怠慢，重新核议全案，最终改拟判决：
秦珩依闻奸杀妾条例，改判杖八十、徒刑二年；
秦珠依共殴余人律，改判杖一百；
吴存改依“知人谋害不即阻救” 律，与吴进才都判杖一百；
戴进才通奸之罪维持原拟流放。
乾隆二十六年六月，刑部同意河南巡抚的判决。
本文资料来源：《刑部驳案汇钞》卷五，配图及封面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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