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玉林容县城南夜市，梁阿芳的炒粉摊上，她三十四岁，五月一个周五凌晨四点十七分，她还站在厨房案板前，左手握着菜刀，嘴边沾着酸菜汁，人却昏过去了，丈夫拍她肩膀才醒过来，那时她意识不太清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撑不住，她已经连续四个通宵没怎么睡觉，到第五天终于倒下了。
她家摊子一个月流水六万三千八，去掉食材、摊位费、损耗和杂项这些开支，净赚两万八千三，这钱是她和丈夫一起挣的，丈夫白天做水电工，晚上回来帮忙，她每天干十一个小时，丈夫八小时，算下来两人平均一小时十四块六，她自己单算只有十二块七，对比普通厂里流水线工人，八小时干完能拿十八块一小时，她一天干十六个小时，反而拿得少。
她的日子被切成好几段，每一块都不完整，凌晨四点半收摊回家，五点十分躺下睡觉，七点半就得起床给女儿做早饭送她上学，九点骑车去进货，十一点到一点勉强睡一会儿，下午一点到七点全是备料时间，洗菜切肉腌料串签子，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晚上七点出摊，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收摊后还要洗碗收拾东西，到五点才能歇口气，每月只休息三天，女儿八岁了，她只参加过两次家长会，一次是摊子刚开张那天，另一次是疫情封城时学校让家长线上签到。
夜市刚开时有十七个摊子，五年过去只剩三家还在经营，隔壁烧烤摊主干了八个月，亏掉六万块只好离开，不是手艺不好，实在是撑不下去，每天收摊回到家快五点，早上六点又得起身去进货，胃病和腰伤一点点加重，有人劝她雇个帮手，可请人成本一上去，利润就剩两万四千八，还是维持不住，关键是没人愿意干凌晨四点洗碗的活儿。
她初中毕业后，没有证书也没有技能，正规工厂不肯收留她，年纪和学历两方面都成了障碍，摆摊这活儿门槛低，人人都能做，可是身体很快会垮掉，孩子也见不着面，跟社会越来越脱节，她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查出来一年多了，吃饭都是趁着客人吃完剩下的扒拉两口，热乎的饭菜几乎没碰过。
后来丈夫出了个主意，每天早点收摊，他来学着做炒粉，接手后面的活儿，收入一下子少了许多，从一万三掉到九千，但阿芳能多睡一会儿了，以前一天睡不到三个小时，现在能睡六个小时，有天她头一回自己醒过来，是上午十点半，太阳光照进屋里，丈夫在厨房煮面条，她躺在床上流眼泪，不是觉得委屈，是突然明白人原来还能这样过日子。
如今她常看到别人用智能秤称东西，用手机接单子，拍短视频吸引客人，有些年轻人靠写摆摊日记走红，转身就去当供货商，她没有跟着学，却悄悄练习打字，手机里存着几条教学视频，女儿近来总说妈妈你以后别太辛苦，她听完低下头继续洗碗，没有接话，水声哗哗响着，碗边有点裂缝，她用抹布多擦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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