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香港。一位91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癌细胞已经吞噬了他最后的气力。前来探望的好友握着他枯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人却笑了笑,说了一句话:“我一生做人处事,但求问心无愧,应该做的,就尽力而为。自问我一生之中,最有意义的事是抗日救亡,身为炎黄子孙,绝不可以看到自己国家的灭亡。”
几天之后,这位老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走了,但老百姓没有让他走,在香港坪洲金花庙里,他的塑像被供奉在金花圣母的左边,百姓称他为“护法大将军”。
答案,要从他这一辈子说起。
1905年,广州一户贫寒人家添了个男丁,取名关德兴。家里穷得叮当响,3岁那年他差点被人贩子拐走,8岁就跟着母亲回开平乡下放牛,卖过松香烛讨生活。
12岁那年他背井离乡到广州打工,在建筑工地上背砖,70斤重的砖压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一走就是一公里。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干苦力的孩子,日后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在戏院做杂役的时候,他迷上了粤剧,每天偷偷看台上的演员练功,14岁正式拜师学戏,16岁加入红船班跑龙套。他肯下苦功——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刀枪剑戟样样都学,实打实练出了一身真功夫。
有一次戏班的名角靓就临时有事上不了台,班主急得团团转,想到平时总在一旁偷师的关德兴,就让他顶上去。没想到他一招一式模仿得惟妙惟肖,台下观众掌声雷动,从此就有了“新靓就”这个艺名。
他的武功是真功夫,不是戏班子里的花架子。洪拳、白鹤派、西洋拳他都学过,十八般兵器样样娴熟,还自创了无极刚柔拳。
最让人称奇的是他的臂力——能拉开二三百斤的硬弓,还有一手神鞭绝活,一丈开外点一排蜡烛,鞭子指哪打哪,一鞭下去烛火应声而灭,百发百中从来没失过手。
1932年他去美国演出,华侨们佩服他的武艺和人品,一次就送了他五个金牌。也就是在美国,他拍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成了最早在好莱坞拍有声片的中国演员之一。
那时候他已经是名满粤港澳和东南亚的粤剧名角,出场费高,有自己的私家车,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有钱人。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一响,他把这一切都放下了。
七七事变之后,关德兴在香港干了件轰动全城的事。他把自己那辆崭新的美国名牌“士刁必架”轿车捐了出来,在车身上挂起“新靓就捐出此车,响应献机运动”的横幅,开着车在港九两地游行,号召市民捐款买飞机打鬼子。
有人劝他留下这辆豪车撑门面,毕竟这是他多年奋斗得来的财富。但关德兴没有犹豫。
为了让更多普通百姓参与救国行动,关德兴甚至在闹市摆下擂台,拿出祖传三百斤硬弓,立下规矩:谁能拉开这张弓,他就替对方捐两元钱支援前线;如果拉不开,则由挑战者捐一元。
那是一张300斤重的硬弓,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上去试,脸憋得通红也拉不开。最后,关德兴扎稳马步,运足力气,一口气将巨弓拉满,现场顿时沸腾。人们被他的气魄感染,纷纷主动掏钱捐款。
他还联合白驹荣等粤剧艺人组织救亡服务团,一场接一场义演。本来大家想着能凑够两架飞机的钱就不错了,没想到在他的带动下,港九同胞的爱国热情被彻底点燃,最后捐出来的钱,足足买了7架战斗机。
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也看到了关德兴巨大的社会号召力,委托他组建抗日宣传剧团。关德兴被任命为广东省动员委员会粤剧宣传团团长,获授上校军衔。
在国内义演还不够,1938年,关德兴远赴美国募集抗战资金。
他与旧金山侨领共同组建“三藩市救国总会”,专门负责抗日宣传,唤起美国民众对中国抗战的关注。除在“一碗饭运动”中义演外,关德兴还利用自己的武术才能延续“一碗饭”精神,在美国各大中城市巡回义演,以“神鞭灭烛火”“飞刀绝技”等进行募捐。
关德兴的抗日宣传极具创意。当地华侨掀起“一碗饭运动”,每人少吃一碗饭,支援前方士兵,救济难民时,他制作了一只直径达两米的特大饭碗,由两人扮成难民抬着走在前头。
演员们分别扮成凶残的日本兵和中国难民,关德兴则化装成一名山东大汉,肩挑两个大筐,筐里坐着几个啼哭呼救的难童,以此宣传抗日。
这种生动直观的宣传方式效果显著,获得了巨额捐款,而关德兴却因劳累病倒。
从1937年到1938年的两年间,关德兴在美国宣传抗日救国,共筹得30多万美元,全部交给国家。再加上香港同胞的捐款,最终共筹得7架飞机、7辆救护车及大批药品支援抗战。此外,他还募得寒衣32箱。
抗战八年,关德兴为抗日募捐不断举行义演,这严重影响了他的个人收入,甚至难以养家。他的太太因债务过期无法清还,被人控诉而关进监牢。慈善会的友人主张从他所募款项中提取一、二成替他还债,但关德兴严词拒绝。他坚持募捐的每一分钱都必须用于抗日事业。
债主听闻此事,深受感动,自动请求释放关太太,撤销原诉,暂不追索欠债。
关德兴高调的抗日行动自然引起了日寇的注意和仇恨。
日军认识到关德兴在抗战中所起的重要影响,下令悬赏四万元军票,派人追杀他。1941年底香港沦陷后,面对危险,关德兴化装成“乡下佬”,在日军严密搜查中惊险逃脱,辗转回到广东。
即使在这种危险环境下,他依然没有停止抗日活动。到了抗战后期,关德兴更是带领粤剧团的成员,直接扛枪转为游击队,冲在抗战最前线。
从捐车、义演、拉弓募捐,到远赴美国筹款,再到被悬赏通缉、扛枪上战场——关德兴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活成了现实。
抗战胜利后,关德兴回到他热爱的舞台。
1949年,他主演了第一部黄飞鸿电影《黄飞鸿传上集之鞭风灭烛》。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特地邀请黄飞鸿遗孀莫桂兰以及黄飞鸿四子黄汉熙做顾问,了解黄飞鸿的生平及日常,力求展现出一个最真实的黄飞鸿。
从1949年到上世纪80年代,关德兴一共出演了77部《黄飞鸿》系列电影。最火爆的时候,他一年就拍了26部“黄飞鸿”电影。这个纪录还被载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1996年,关德兴因胰腺癌在香港逝世,享年91岁。
他去世后,百姓没有忘记他。香港坪洲金花庙里,他的塑像被供奉在金花圣母的左边,百姓称他为“护法大将军”。据说,关德兴和金花庙住持曾分别得到金花娘娘报梦,关德兴去世后被封为“护法大将军”。关德兴成为20世纪第一位“得道成仙”的演员。
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他不只是银幕上的黄飞鸿。他在现实里捐出了豪车、捐出了7架战机、筹了百万美金、被日军悬赏通缉、扛枪上过战场。他把戏里的侠义,活成了真实的人生。
戏里戏外,他都是那个一身正气、扶危济困的黄飞鸿。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心为国为民,谁只是嘴上说说——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关德兴用一辈子的行动,赢得了百姓发自内心的敬仰。这份敬仰,比任何奖项都重,比任何荣誉都真。
金花庙里那尊塑像,香火不断。那是老百姓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后人:什么叫侠之大者,什么叫为国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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