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秦钟时, 宝玉都忍不住惊叹: “天才竟有这等人物。” 他清俊、温润,带着一个少年最难得的干净。 可这样一个人走进贾府之后, 却一点点沾染了这里的浮华与欲望。 秦钟的悲剧,并不是因为他天生轻薄。 而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少年, 面对一个充满诱惑的世界, 最终没有守住最初的自己。
作者 | 平平
秦钟有着一副好皮囊,生得“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所以,宝玉一见秦钟,便心中若有所失,痴了半日,不禁感慨:“天才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凤姐见了秦钟也是赞不绝口,笑着说他将宝玉都“比下去了”。
那时的秦钟,带着清寒读书人家少年的腼腆与干净,一身柔润的风流气韵,恰恰合了宝玉的心意。宝玉素日总说世间男子皆是浊臭逼人,秦钟这一出现,倒实实在在打破了他这个成见。后来二人同进家学读书,日常里同来同住、同坐同起,交情一日密过一日,秦钟也成了宝玉少年时光里最投契的男性知己。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清俊出尘的少年,踏进荣国府这座富贵温柔场没多久,便一步步沾了尘俗气,从举止风流变得轻薄庸俗,到最后连性命都早早折在了里头。
常有读者揪着他和宝玉的亲近做文章,猜度二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实在是把这份少年心意想窄了、想歪了。宝玉平生最惜女儿家的清净柔美,他肯真心亲近的男子,从秦钟到后来的柳湘莲,无一不是生得清俊、带着几分柔润气韵的人。他和秦钟朝夕相伴,言行随性亲昵,不过是少年人间的投契友爱,是他素来对女性之美欣赏心意的延伸,和那些龌龊的龙阳之兴,半分干系也没有。
后来秦钟早夭,柳湘莲还时常到他坟上祭扫,也正是这份俊美少年之间的惺惺相惜。正所谓“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秦钟能走进宝玉心里,做了他第一个男性知己,靠的从来不是别的,正是初相见时那份不沾世俗浊气的干净与风流。
只可惜这份干净,在贾府这口大染缸里,实在太容易褪色。秦钟家底薄,父亲秦业不过是个小小的营缮郎,他自小过的是清苦读书的日子,骤然踏进钟鸣鼎食的国公府,日日跟着宝玉这样被阖府捧在手心的公子享福,人心难免就跟着浮了。当初那份质朴纯粹的少年气,一日日被消磨殆尽,人也渐渐变得灵魂空洞、庸俗无趣、轻薄寡情。
这份变化,从他进贾府家学那日便露了苗头。本是抱着读书上进的心思去的,可那学堂本就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世家子弟、旁支亲眷混在一处,大半人心思早不在书本上。秦钟没安分几日,便和香怜眉来眼去,躲在背地里说梯己话,被金荣撞破后,索性闹得整个学堂人仰马翻,书本砚台扔得满地都是,好好的读书之地,生生变成了争风吃醋的场子。到这时候,初来时的腼腆拘谨,早已剩不下几分。
若说学堂里的胡闹,还能归为少年人不懂事的心性,那送葬路上对二丫头的态度,便实打实露出了他骨子里的轻薄底色。一行人送秦可卿的灵柩往铁槛寺去,路过乡间农庄,遇见正纺线的村姑二丫头,带着乡野人家的鲜活气。宝玉见了只觉得新鲜有趣,满是对寻常烟火人家的好奇。可秦钟悄悄拉着宝玉的袖子,低声道“此卿大有意趣”,语气里全是轻佻的玩味,把个朴素鲜活的乡下姑娘,当成了可以随意品评的物件,当场便被宝玉正色嗔怪了回去。轻飘飘一句话,便把他骨子里的浅薄,露得明明白白。
最叫人心生凉意的,还要数铁槛寺那一回。姐姐秦可卿停灵在此,满院白幡素幔,四下皆是悲戚肃穆的气氛。作为弟弟,秦钟竟然趁着夜色去水月庵和小尼姑智能儿偷期缱绻,把姐姐的丧事、佛门的清净,一股脑全抛在了脑后。就算被宝玉当场撞见,他也只忙着陪笑求饶,半分愧疚也无。姐姐尸骨未寒,他反倒沉溺在情欲里恣意放纵,这份轻薄寡情和初见时那个举止风流的清俊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纵情的日子,终究耗空了身子。和智能儿几番偷期缱绻,秦钟本就失于调养,转头又受了风寒。父亲秦业得知他的行止不端,又气又恨,狠狠打了他一顿,老人家自己竟也一气之下送了性命。家事、身子、心气一齐垮了下来,秦钟就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病重的那些日子,宝玉三番五次跑去探望,哪怕贾母忌讳病人不吉利,他也执意要去,要送这位少年知己最后一程。
秦钟临终前,拉着宝玉的手留下最后一句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脂砚斋在此处批得极准:“此刻无此二语,亦非玉兄之知己。”
从前的秦钟和宝玉,本是一样的心气:都瞧不上世人钻营功名的俗态,都觉得世俗规矩迂腐不堪,都把真心快意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份对世俗的共同叛逆,才是两人交情的根基。他们不只是玩在一处的伙伴,更是精神上彼此投契的知己。秦钟这句临终劝言,不是临到末了突然变俗了,是他用自己短短一生的荒唐,换了一场血淋淋的醒悟。他曾和宝玉一同自视清高,不屑走世俗的正路,可走着走着才明白,没有根基的叛逆,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我放纵。他靠着宝玉的关照,享了一段金尊玉贵的福,却在温柔乡里丢了本分,耗了性命。临到终了才知自己走错了路,忍着最后一口气,把这句最逆耳、也最真心的话,说给了最亲近的朋友。
初见时有多清俊风流,落幕时便有多令人唏嘘。他带着一身干净的少年气走进荣国府,本以为是遇知己、开眼界的幸事,终究还是没扛住浮华的侵蚀,在欲望里丢了本心,也丢了性命。
红楼里的富贵场从来都是如此,看着是锦衣玉食、温柔乡,底下藏着的全是消磨人心的东西。多少干净纯粹的人进去,走着走着便染了一身尘俗气。秦钟的早逝,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叹的是少年心性的易变,也是这富贵场中,人心最是难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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