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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冯锐 中国应急管理)
百里疾驰寻震中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多,北京突遭剧烈地震,强烈程度无以复加。
妻子抱起刚满月的婴儿大喊地震了,地震啦!我当时在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所从事理论研究工作,像所有的地震工作者一样,顾不得家事,立刻向三里河所的办公室跑去,身上的地质包是邢台地震时所里发的,里面有备用雨衣和水壶。当我跑进科学院的大院,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片漆黑,只有南楼值班室里的灯光在闪烁,七八个人已经乱成一团,刚要推门就碰到值班室的负责人曲克信,他一见到我,当即下令:给你一辆汽车马上走,找震中去!让我记住研究所的两个关键电话号码,务必边走边报告。
带上司机和助手,我们三个人还不到4点就出发了。天还漆黑,路灯稀疏发黄,没有一辆车,飞奔的汽车也好像没碰到什么红绿灯。向北京通报了通州一带的震情之后,我们再向东走,就看到电线杆倾斜、电线折断现象,比北京市区略重,大体是Ⅵ度现象……行前,曲克信跟我轻声地交代过:仪器笔头打飞了,定不了震中,地震好像在北京东边的三河平谷那边……其实,看到值班室那一派慌乱的状态,我的心里已经大体有底:既然三里河地下室的中强震仪都出了格,那微震仪的监测系统肯定一塌糊涂!当年,全国地震台网都由我们所负责的,我们的监测系统出了问题,后果有多严重就不敢想了。
经过北运河、香河一带后,地表的破坏现象相当普遍了,河道两侧的岸堤多有坍塌。在宝坻附近,能看到民房破裂、电线杆倾倒、公路破损。但凡经过村镇,我们便径直找村委会,记下他们的房屋破坏和伤亡情况,在这些烈度大体在Ⅶ度到Ⅷ度的地方,电话是完全打不通的。我悄悄告诉司机:情况不妙,得快走!
时间就是生命!
车过宝坻县林亭口,路边倒塌的房子越来越多。忽然发现在破损公路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两个人躺在道路中间,其中一人正奋力挥动单臂,不停地呼喊。我们是有特殊任务的,本不该停车,但走近一看,大惊失色!戛然的刹车差点撞着人。跪着的那个人声嘶力竭地大喊:“救救我儿子,我是志愿军,我有军功章!”那只挥舞的手,分明还紧紧攥着好像是军功章一类的东西,高高举着不放,地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孩子。这三句话,是我绝对承受不起的,50 年都不敢回想、不敢面对,一想起就要落泪。我们跳下车,扶起跪在地上的“志愿军”,抱起奄奄一息的孩子,也都哭了起来。我对“志愿军”承诺:“我们肯定救你的儿子,赶快上车!但我们有特殊任务,不能回北京,不能向西。我们只能向东,向破坏最重的地方去。”他说东边有医院,可以带路。我们便风驰电掣般地直奔宁河方向了,左拐,下坡,进了一个小院,把男孩抬进医院。一出大门,才发现大院外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地上躺了五六十个人,满身的鲜血混着灰土,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巴,也不知轻重死活,村里的居民呼喊奔跑乱成一团,听村干部说刚刚又发生了地震。确实,目之所及已经看到百分之七八十的房屋都倒塌了,到处是灰尘,符合村干部讲的情况。
就在我们急于开车的瞬间,一位农妇忽然趴在车头上不放,死死拦住我们,哭着喊着要救她的儿子。这种情况,我们肯定不能走,大家跳下车就跟着周围的村民一起去救人。这个村子很穷,土房被震得完全倒平,整个一堆黄土,没什么房梁门窗的。大家徒手扒开了北房,没有。妇人急切地指着西房,扒开后还是没有。几个人又去扒北房东头的一个小屋子,还是没有。费尽全力,终无所获,我们也是全身灰土。那位母亲瘫在废墟上大喊大哭,疯一般地仰天号叫:“儿啊,你在哪!儿啊,儿啊!”
雨下起来,我们已经停顿半个多小时,不能不走了。
车刚开到路边又必须停下,我见到七八个村民正在掩埋遇难者遗体,马上去劝阻了他们。地震把路基两侧、河沟两侧的岸坡都震裂了,很松软,他们便在这些水沟旁边挖了好几个坟坑,都挺小的,深度还没有1米,旁边摆着一具具遗体,都是用破草席包裹着。我慢慢地劝这几位农民,不要在这个地方埋尸体,会污染河水,你们会生病的,全村就没有水喝了。
他们听了,一片惆怅,茫然地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他们听进去没有,更不知道后来的事了……
雨水鸣溅溅,救援催人急。
一路上,“儿啊,你在哪”的呼喊声不停敲打着我的脑袋,心碎呀。邢台地震的情景又浮现出来了,我是1966年3月8日大地震的侥幸脱险者之一,也在当天的野外调查中遇到了类似的事情,一位母亲紧紧地抱着手中小孩的遗体不放,突然走到我面前,想把孩子递给我,以无比渴望的眼神问我:“还能救吗?能救吗?你看看。”这或许是她绝望到最后的一点希望了。我一看,孩子浑身的血,脑袋都已经砸扁了……我和那位母亲就那么近地面对着面,杵着,她急切的心跳我都能感到。我的头脑一片恍惚,连一句劝慰的话都没说出来……什么是地震?耳边排山倒海的妇女儿童哭喊声,脚下破砖碎瓦的灰暗家园,眼前倒下的一片亲人,这便是地震。这10年间,我在邢台、长春、河间、昔阳、林县、海城大大小小的地震现场都工作过,心灵受到的最大撞击就是邢台地震和唐山地震。
车赶到宁河畔,铁桥断落,公路坍塌,河岸的巨大裂缝伸向远方。
现场已经可以判定:这里的烈度在Ⅸ度到Ⅹ度,基本位于震中区附近了,但无法报告北京。后来得知,当天7时17分曾有一次6.2 级的强余震,就发生在我们这里——宁河。蓟运河水又宽又急,暴雨溅起的水花雾蒙蒙一片,四下里空荡荡,既无船只也无木筏。不久,见到解放军的车队开来了,他们要赶赴唐山救援,也是急得不停跺脚。由此我得知,北京已经确定出了破坏最重的地点。
靠着农民的指引,我们拐入了一条田间小路,泥泞四溅,车身剧烈颠簸,几次熄火,下午四五点钟终于在天津远郊的小村找到一部可用的电话,立刻把沿途的灾情报给北京。所长很欣慰,说这是第一份由专业人员从现场发来的报告,要马上报给国务院。只不过电话线路不畅,他总是听不清现场急需的4类物资:药品、粮食、塑料布、席子。情况紧急,我只能对着话筒大吼:下大雨了,房子倒了,要避雨!人没了,要包裹,要埋起来!那是村干部反复叮嘱我必须上报北京的,一句都不能少,我答应过。挂断电话一回头,围拢的群众早已里三层外三层,老老少少的一大片,都听到了我讲的房屋倒塌的灾情,还有沿途300多人遇难的惨痛消息。滂沱大雨之中,男女老少竟然无一人言语,无一人挪步,只有一行行无声的泪水、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研究所让我们不要去唐山了,也不要原路返回,按照专业调查的要求,一直向西,即武清方向跑个梅花瓣路线回京,重点是调查有没有烈度异常区,以便安排救援。这是合理的,因为地震的破坏不会从震中均匀地向外衰减,局部构造引起的差异总会有的。事实的确如此,我们经过廊坊时,明显地看到破坏突然加大,甚至会在道路上出现横向破裂、切断路面,应该是个Ⅷ度的烈度异常区。连续一天一夜的奔波,直到第二天凌晨四五点我们才回到北京,滴水未沾。长安街变了样,路旁人山人海,天安门广场也站着大群的人,顶着塑料布都在避雨躲地震。后来听说,我们组出发以后,所里又派了环文林组绕道天津赶到唐山,周公威组赶赴唐山抢修仪器,地震局领导张魁三等人绕道遵化由北而南进入了唐山,组建起地震现场指挥部,都是专业队伍在当天的紧急响应。
绝没想到,回京后又传来噩耗:一位优秀的地震学家——贾云年在地震中遇难了!他是我大学同班、同组、同宿舍的好朋友,才33岁,留下两个不到10岁的孩子。一个月前我们刚见过面。他是河北省地震局的,路过北京时找了我,说是要到滦县、唐山一带做地震地质考察。因为滦县1945年发生过6级以上地震,1974年昌黎又有活动,最近好像有点异常情况。我俩重逢,喜出望外,在三里河大院北门的铁栅栏边聊了半天。没想到,竟成永别。震后一周,我来到唐山,匆匆赶到了他遇难的地方,那是在远离唐山市中心的胜利桥附近,水泥预制板房盖掉落,吞噬了他们宝贵的生命。站在那堆平房的废墟前,四周全无声音,静寂到让人窒息,两片碎布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欲哭无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堵得我久久伫立在那里,不忍转身,不愿离去。
1976年7月28日,我们遭遇了世界地震史上极为罕见的灾难,唐山地震造成242769人死亡,164851人重伤。4204名儿童成为孤儿,后被许多省份认养。全国人民送去了大爱,采取了各种措施,开辟了唐山的新生。
震后艰难做预判
灾难性的大震后,监测唐山震情的发展趋势是重中之重。全国的地震监测技术系统在我们研究所,不仅要测好唐山每日上百次的地震参数,也必须牢牢掌握全国其他地区的地震事件,与国家地震局的预报室保持紧密的联系。
我被调到研究所地震总值班室,曲克信、安昌强、张少泉等人是骨干,我们每天必须高效、准确地分析21个台站的大量地震图,交切震中、计算震级,再由安昌强负责审核拍板,我负责《今日震情》的汇总编纂。《今日震情》虽是一张简单的报表,但分量很重,内容含3级以上的大量地震信息、强震说明、外区的地震、研究所的分析等,每日上报地震局并转发国务院及各部委,是上级单位及时掌握震情的必备资料。大家 24小时承担着超负荷的工作任务。
当时最担心的下一个地震危险区,有两个方向 :
一是沈阳长春,在唐山的东北方向,位于巨大的东北向郯庐断裂系统上。华北地区已经发生的地震迁移,是从磁县—邢台—河间—唐山一步步向北东方向发展的,曾为李四光先生所预判。这一带完全有继续发生7级以上大震的背景条件。甚至有人推测,或可能发生在沈阳、哈尔滨东北方向的依兰,或者在山东菏泽、江苏扬州等地。当时以这种观点为主。
二是北京张家口,在唐山的西北方向,与前者的方向刚好垂直。因为明清以来的地震一直没停止,1679年三河8.0级大震、1969年渤海7.4级强震,余震都是向西北方向扩展的。唐山地震前的4月6日,西北方向大同旁边的和林格尔(北京西约350km)曾有6.2级地震,6月份继续有微震。那就不得不考虑内蒙古地震与唐山地震之间可能存在某种隐性关系。这种观点,颇具学术探讨意味。
两种对立观点僵持不下,都有道理。
首都圈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地震图就在我们身边,我便通宵达旦地做了好几天的波动计算,得到一个基本判断:唐山地震区的地壳介质已经破碎了,但是唐山到北京还保持了正常。这个结果一公布,大家都认可。支持前一个观点的说:既然唐山到北京的介质坚硬完整,所以今后大地震的危险便是在东北方向的沈阳或者苏北。支持后一个观点的说:不 , 既然北京地区不危险,那么下一次强震就会在更西北的内蒙古发生。两种观点还是统一不了。
客观现象双方都接受,但解释和分析不唯一,这是地震科学的常态,完全正常。证实之前,谁都不能绝对化。
争论拖了两个月,压力非常大。因为它涉及大区的地震发展趋势,直接关乎唐山地震的结束时间。当时的社会生活已经被地震打乱,千千万万住在抗震棚里的群众是不可能长期等待我们的。
最后的硬判据,还是根据地震数据:
1975年海城地震的震源机制解已经由东北向位错转成垂直的西北向了,说明破裂没有继续向东北方向发展,余震分布也出现了明显的西北向延展。
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等震线存在颇为明显的西北分量,造成北京 1280万平方米的房屋受损、198人死亡,余震已经向宝坻、顺义方向延伸了约80公里。
1976年9月23日在黄河“几字弯”的西北角(内蒙古磴口),出现了新的地震活动,M6.2。说明大区域的应力场调整是在西北向的内蒙古,确实没有发生在唐山—北京之间。
历史地震,太行山以西的鄂尔多斯地震的高活动期与华北平原的不同,二者呈“此起彼伏”状。现在阴山地震带开始活动了,唐山地震就有很大的可能会转入平静。
1976年9月内蒙古磴口的地震,基本统一了大家的认识。
地震现场指挥部也就在9月底从唐山现场撤回,各地社会生活逐渐转入正常,地震总值班室的任务也慢慢结束了。但是《今日震情》报告不能停止,因为地震活动时高时低、周围地区还不时突发小震……这些地震动态已变成各部门每日必看的基本情报了,我们7个骨干下不了岗,一直干到了1978年。
对于唐山地震转入西北向活动的问题,我们虽然也持赞同观点,但毕竟都是表象性的分析,也怕出意外。
监测工作一直没有停,直到2001年昆仑山口西发生8.1级大震,全国的强震活动又集中到了青藏高原,而且内蒙古和唐山两个地震区全都平静下来了。我们那颗紧绷了25年的心,终于放下。
薪火相传守山河
50年弹指一挥间,接力棒已传出,但我们仍然怀念着唐山地震遇难同胞,还有牺牲在那里的十位同事,他们是:贾云年,苏英俊、黄钟、周士玖、王素吉、阎栓正、石蕴璇、刘信、傅长河和宋保田,最大的41岁,最小的才23岁。
贾云年的妻子陈非比,也是我们中国科技大学的同班同学、好朋友。她说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话:地震预报是一场特殊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为了人民的安宁、科学的发展,我们不会去躲避地震的风险,而要做老百姓避免震害的守护者。
●来源:北京市地震局
●作者:冯锐,中国地震台网中心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研究生院兼职教授,曾任中国地球物理学会理事、中国地震学会地震地质专委会等委员、美国地球物理联盟(AGU)会员。
●编辑:李玉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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