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廊下的包谷粑
文/范时勇
芒种节气过了没几天,重庆的天就像漏了底,雨丝绵密地往下坠,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执拗劲儿。梅雨季节到了,田埂上的草疯长,连空气都挤得出水来。村子里的农人终于不得不歇一歇了。男人们缩在公共堂屋大门前的檐廊下,把叶子烟卷了又卷,偶尔抬眼望望灰白的天,说一句“人都要发霉了”;女人们围坐一堆,手里针线翻飞,嘴上也不闲着,把十里八村的闲话都嚼出了滋味。孩子们从这家堂屋蹿进,从那家灶房钻出,踩出一路湿漉漉的脚印。整个村子泡在雨里,懒洋洋的,像一锅文火慢炖的粥。
不知是哪家的女人先喊了一声:“娃儿他爹,去掰几个嫩包谷回来,推点包谷粑吃。”男人应一声,起身披上蓑衣,斗笠往头上一扣,背筐往肩上一甩,闷头就钻进雨幕里去了。这一声像投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别家的女人也纷纷动了心思:“干脆,咱们今儿也吃包谷粑吧。”于是男人们一个个披挂出门,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啪响着,渐渐散进雨雾深处。
山里的糯包谷,这时候熟得刚好。不是那种黄透了硬邦邦只能打粉喂猪的老熟,而是指甲轻轻一掐,就迸出一股白浆,黏稠稠、甜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滴。这时候的包谷,像十七八岁的姑娘,褪了青涩的懵懂,又还没染上世故的圆滑——一切,都刚刚好。
男人们回来时,背筐里横七竖八躺着水淋淋的包谷棒子,绿壳上挂着雨珠,亮晶晶的。往檐廊上一倒,撕去外皮的“嗤啦”声此起彼伏,清甜的生涩味混着雨水气,在檐廊下弥漫开来。女人们放下针线活,围拢过来帮忙剥粒,孩子们也挤进去,小手笨拙地扣着玉米,偶尔抠下来几粒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雨水顺着瓦檐滴成珠帘,堂屋热热闹闹的一团和气。
眼见玉米粒剥得差不多了。男人提了一桶水,拿了把猪鬃刷,来到檐廊角落的石磨旁。那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石凿成,磨齿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他舀水冲洗,刷子来回刷,将磨膛、磨槽里里外外拾掇得干干净净。水淌过磨盘,顺着沟槽流走,石面泛出青幽幽的光。这时候女人端着一盆白花花的玉米粒走过来,侧身坐在石磨旁,开始往磨眼里添。男人把磨杠往腰间一抵,身子前倾,脚步一前一后,石磨便缓缓转动起来,“咕噜咕噜”的闷响在雨声里格外安稳。女人的手腕一抖,木勺舀起玉米粒,每次恰恰好那么一撮,喂进磨眼。不一会儿,磨槽里涌出一圈白生生的浆子,黏稠、细腻,闪着湿润的光,玉米最纯粹的魂魄,就在这碾压里慢慢释放出来。
孩子们看大人推得带劲,也凑上来伸手扶住磨杠。他们个子太矮,也推不动那沉重的青石,像两只小蚂蚱吊在上面,跟着大人的节奏前后摇晃。男人并不赶他们走,反而放慢了节奏,让两个小小的身影也能感受到石磨转动的分量。女人在旁边笑:“莫把你们老汉的腰闪了!”孩子们便咯咯地笑,笑声混在磨声和雨声里,飘荡在院子的上空。
包谷粑的做法有好几种,家家户户各有所好。最简单的,是把包谷浆捏成圆坨,丢进滚水里煮熟,和汤舀一碗端上桌。先吃干的包谷粑。筷子一捞,颤巍巍、白嫩嫩的,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子鲜灵劲儿,咬上一口,软糯糯、黏糊糊的,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化了一半在舌尖上,整个口腔被一层温柔包裹着,清淡里透着玉米本身的微甜,最是本色。接着喝汤。舀一勺送进嘴里,温润润、滑溜溜的,玉米的甜早已化得若有若无,只剩一缕似有还无的香气在舌根上盘旋,不争不抢,像山间的薄雾。这汤看着寡淡,却最是养人——农忙时节出了一身透汗,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浑身的乏就散了。
若想再讲究些,往汤里撒几粒盐,滴两滴猪油,那汤便从清汤寡水忽然有了筋骨,油花在碗面上一圈圈散开,香气一下子就活泛了。
若是蒸,便取新鲜的玉米外衣洗净铺开,舀一勺浆子裹进去,像包一个小小的襁褓,码进蒸笼里,柴火一催,蒸汽飘散,过不多时,满屋都是清甜的香味了。出锅时,叶衣还带着青绿,剥开来,包谷粑白嫩嫩地卧着,咬一口,软糯绵密,玉米的清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也有讲究一些的,在浆子里拌入红糖,蒸出来的粑粑便多了几分琥珀的光泽,甜得厚道、含蓄,不张扬。孩子是最喜欢这一种的,捧着热气腾腾的红糖包谷粑,两只小手倒腾着,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放下来。母亲这时总要笑骂一句:“饿死投胎的吗?慢点吃,灶王爷看着呢!”
最勾人的,还是油煎。铁锅烧热了,倒一勺自家榨的菜籽油,油面泛起细细的青烟,手一扬,一小坨包谷浆滑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星四溅,满屋的香气顿时炸开。灶火不要太大,慢慢地煎,一面结了焦黄的壳,翻过来再煎另一面,待两面都金灿灿地起了薄脆的皮,外头酥香,里头软糯。菜油的醇厚和玉米的清甜缠在一起,咬一口,焦脆的壳在齿间“咔嚓”碎开,随即是内里的绵软在舌尖化开,甜、香、油润,一层层地往上漫。这时候灶台边总是围着一圈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动静,大人翻一翻,他们就跟着咽一下口水。煎好的第一锅,照例是填进孩子嘴里的,烫得他们“吁吁”地吸着凉气,却腮帮子鼓鼓地含着,满脸的满足。
还有一种古老的吃法,如今已很少有人这么做了。没有蒸笼的时候,农人便把包谷浆裹在玉米包衣里,埋进柴火灶的热灰中,用余烬的暗火慢慢煨。灰烬的温度不高不低,却足以将娇嫩的包谷粑慢慢焖熟。过上一阵子扒出来,玉米叶已经焦黄发脆,剥开来,里头的包谷粑带着一层焦褐的皮,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那感觉就像从柴火灶里掏出来一块炭,看着糙,嚼着却暖,咽下去,满肚子都是灶膛的暖意和玉米的清香——纯天然的味道。
吃完包谷粑,大人们又陆陆续续回到檐廊下继续未完的闲话。孩子们却坐不住了,趁着大人不注意,又溜进灶房,伸手从碗柜里摸走一块冷掉的包谷粑,躲在门背后三两口塞进嘴里。冷了的包谷粑硬了些,可那股子玉米的甜香还在,嚼在嘴里韧韧的,别有一番滋味。
前几天在菜市场,偶遇卖包谷粑的摊子,背篓上放着一个小簸箕,簸箕里包谷粑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像那么一回事。欣喜之后,迫不及待买了几个,回来尝了一口,顿感失望,甜得发腻,软得塌陷,完全没有记忆中柴火气和青玉米混合的生涩甜香,吃两口便放下了。那单薄的香气浮在舌尖上,还没等落进心里就散了,哪里还撑得起一个故乡呢!
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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