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陵县的版图上,乡镇地名向来简洁明了,湖口镇便叫湖口镇,腰陂镇便叫腰陂镇,从不曾听说有“湖口街”“腰陂街”这样的叫法。可唯独桃坑乡,偏偏多出一个“坑口街”来,这个名字挂在当地人的嘴边,带着几分郑重,几分念想,仿佛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街不是宽街,镇不是大镇,可这“街”字一出口,便透出它与寻常乡野不同的身世——它曾是这一带山民心中最热闹的去处,是方圆几十里唯一配得上“街”字的地方。
若翻检旧时的史料,尤其是那些记述早期井冈山斗争的篇章,“坑口街”三个字会频频撞入眼帘。那字里行间藏着的,不是寻常市集的柴米油盐,而是一段风起云涌的岁月。
地理上的坑口街,恰如一只楔子,牢牢嵌在通往井冈山的咽喉要道上。彼时,山高林密,路险沟深,但凡要从湘东腹地进入那片红色山岭,十之八九要打此经过。于是,这条不过百十丈的小街,便成了商旅脚夫歇肩打尖的驿站,也成了各路消息汇流的节点。米盐在此过秤,布匹在此易手,而比货物更沉重的,是那些赶路人心里的火种与希冀。
说起坑口街的兴起,便不能不提茶陵的客家人。
早年,这些从中原辗转南迁的族群,为避兵祸、求活路,一头扎进了桃坑一带的深山密林。那时节,山是真山,树是老树,人烟稀落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砍柴烧炭,垦荒种粟,日子虽能过下去,可一把锄头钝了,一口铁锅裂了,要换新的,就得翻山越岭走上整整一天,到最近的墟场去求人。
来回一趟,脚底板磨出血泡,心里头也磨出了一股倔劲。不知从哪一辈开始,客家人合起力来,肩挑背扛,运来青砖黑瓦,在洣水支流的一处河滩旁,硬生生垒出了几十间铺面。这便是坑口街的雏形。铺子一间挨着一间,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打出犁铧、柴刀、铲子;杂货铺的柜台上码着粗盐、洋火、土布、针线;还有粜米的、榨油的、沽酒的,甚至有一家代写书信的小摊。
每逢农历三六九赶集的日子,四面山坳里的客家人便背着竹篓,牵着孩子,沿着羊肠小道汇聚而来。篓里装着山货,笋干、香菇、桐油、兽皮,换回的是家里缺的盐巴、灯油、药膏,还有孩子眼馋的糖人。
对深居简出的客家妇人而言,来一趟坑口街,便是年里最体面的一桩大事;而对男人来说,街尾那间茶棚里的米酒,配上两碟花生米,足以消解半年的乏累。可以说,坑口街是客家人用几代人的肩膀扛出来的,是他们在莽莽群山间为自己开辟的一方人间烟火。
然而,山间的好日子从来不会安安静静地过。坑口街太重要了。
重要到谁攥住了它,谁就扼住了进出井冈山的命脉。于是,这座小小的街市,注定要被卷入更大的波澜里。历史上那些响亮的名字,那些后来写进课本里的队伍,都曾踩着坑口街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穿行于夜色中。
八十年代的时候,上了年纪的坑口人还指得出街背上那座叫“西背凹”的山包,说那上头有一道道挖得齐整的战壕,虽已被荒草掩了大半,可蹲下去用手拨开浮土,还能看到夯实的土壁。
山顶上曾立着一座木头搭的哨所,风大的夜里,木架子吱吱呀呀地响,守夜的人就着煤油灯,眯着眼望山下的动静。
我的养外祖父李正茂,当年便是当地民团里的一名号兵,他吹的那把铜号,据说号嘴都磨得锃亮。他晚年偶尔喝上两碗米酒,会嘟囔着说起某个拂晓,子弹如何贴着树梢飞过,号声如何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分不清是敌是友。
而最让街坊们津津乐道的,是一个婆婆的故事。
说是某位被追捕的领袖人物,慌不择路跑到坑口街附近,眼看后头枪托砸门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婆婆急中生智,将他推进自家屋角的柴垛里,又抱了几捆干柴严严实实盖住,自己则坐在垛前若无其事地撕着干豆角。
追兵掀开柴房帘子,只见满屋灰尘和一脸木然的老太婆,骂骂咧咧便走了。那领袖后来如何脱身,已无人说得清,但这个故事在坑口街的灶台边、井台旁,被添油加醋地传了一代又一代,真假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山民骨子里的胆识与义气。
可是,再热闹的街市,也拗不过一纸规划。
那年月要修水库,水要漫上来,淹掉河谷两岸的低地。坑口街,恰好就在淹没线以下。
消息传来的时候,街上的老住户们沉默了许久。铁匠收起了风箱,杂货店卸下了招牌,茶棚里最后几碗酒喝得格外慢。搬迁的日子定下后,家家户户拆门板、卸房梁,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便留给了即将涌来的水。
大部分居民被安置到了茶陵县城边的热窝里和老虎塘两个社区,那里有整齐的楼房、宽阔的马路,还有学校和菜市场。而昔日那条青石板铺就、两旁黑瓦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的坑口街,随着水库蓄水,一点一点沉入了碧波之下。
起初几年,水位低时,还能隐约看见几截残墙露出水面,像老人探出头的回忆;后来水越涨越高,连那几截墙也没了踪影。从此,在客家后代的记忆里,坑口街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也不再是赶集时攥在手里的那包糖果——它成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影子,只在长辈的叹息和节日的闲谈中,偶尔浮上来。
如今,那些迁出山的坑口街客家人,早已换了活法。
热窝里和老虎塘的社区里,当年扛着锄头下山的老辈人,有的在街角开了小超市,有的盘下门面做建材生意,还有的跟着儿女办起了加工厂。年轻一代更是坐上了火车、飞机,把生意做到了长沙、深圳甚至更远的地方。他们不再需要为一把柴刀走上半天山路,也不再用号角传递危险的信号。
他们的孩子背着书包走过红绿灯,偶尔在作文里写下“我的老家在坑口街”,却要查一查地图才晓得具体方位。但若逢年节团聚,饭桌上摆出客家酿豆腐和艾叶米果时,老一辈仍会不紧不慢地说起那条沉没的街。
说起铁匠铺的炉火,说起哨所上的风声,说起那位藏人的婆婆和那把生了锈的铜号。话语间,仿佛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座沉在水底的街市,便又热热闹闹地活了过来。时光不曾停步,生活翻天覆地,可坑口街的那缕魂魄,到底还留在客家人的血脉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们走向更远的去处。
坑口街将永远停留在老一辈客家人的记忆深处,成为他们魂牵梦绕的地方。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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