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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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麦野,故土长风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真正认识故土,往往不是少年离乡的那一刻,而是半生辗转之后,重新站上那片黄土的刹那。风从河洛吹来,带着麦穗灌浆时特有的清甜与干涩,掠过鼻尖,竟像一道埋藏多年的刃,轻轻划开了记忆的封口。

我生于中原沃野,长于阡陌之间。少年时,脚下的泥土是沉默的,它不言语,只负责供养庄稼与坟茔。后来仗剑从戎,一九九零年远赴四川江油从军,蜀道崎岖,雪域苍茫,漫长军旅岁月里走过险峻群山,望见边关冷月,踏遍四方远路。早年每逢休假返乡,常常搭乘192次绿皮列车东归。这趟列车由成都始发驶向上海,沿宝成线翻越秦岭抵达西安,再顺着陇海铁路一路向东,途经三门峡、洛阳、郑州。列车行至旧时巩县地界,车窗向外眺望,广阔田野之中,一排排石象生静静矗立,石狮雄峙、文武翁仲分列神道,初见之时,内心大受震撼。一路向东奔赴商丘下车,再辗转归返菏泽故里。数十载光阴流转,那火车遥望宋陵的惊鸿一瞥,长久存于脑海,难以淡忘。

可无论踏到多远,梦里反复铺展的,依旧是故乡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黄土地。春天翻起的犁沟如大地展开的皱纹,夏天滚烫的麦芒刺破日光,秋收后空旷的田野上,麻雀与乌鸦争抢散落的谷粒,冬雪落下时,万物归于一种苍茫、近乎虔诚的寂静。那是我骨血里的底色,是任何异乡的风物都无法替代的厚重与苍凉。

丙午暮春,我终于有机会驻足巩义,踏进北宋皇陵的遗址。原本是来兑现年少旅途埋下的念想,专程寻访古迹,却不料先被一片万顷麦浪撞了满怀。那麦子正逢灌浆将满未满之时,青黄交叠,浩浩荡荡地铺展到天边,漫过古老的神道,淹没了早已模糊的界碑,甚至攀上了石像生斑驳的底座。风一过,整片田野便如金色的海泛起波涛,窸窣作响,那声音不是宫商角徵,却仿佛大地古老的呼吸,绵长而坦然。

我沿着麦田间的小径缓步前行,那些千年前的翁仲与瑞兽,便从波涛中一一浮现出来。披甲的武士侧身而立,头颅微垂,目光却仍凝望着远方。他望的是哪个方向,是当年汴京的繁华,还是北地烽烟燃起的天际?铁甲上的甲痕被风雨侵蚀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生出青绿的苔藓,衣褶里甚至藏着去年秋天的枯叶。文臣们双手执笏,面容已被漫漶得只剩轮廓,但那种端肃的气度,却依旧从石头的纹理中透出来,像是刚从朝堂退下,来不及换上便服,便站到了这原野之中。石狮则半隐在高过人腰的麦秆间,鬃毛被田埂上疯长的野草缠绕,威风犹在,却多了一份与人间烟火共生的憨厚。遥想当年绿皮车匆匆驶过,远远眺望,只能窥见石刻参差轮廓;如今亲至神道近处,细细端详风霜刻下的痕迹,少时旅途的震撼与当下亲临的感慨两相重叠。它们不再拱护帝陵的威严,倒像是守望庄稼的老者,年年岁岁,与农人一同看着春耕秋收,日升月落。

那一刻,千年时光在我面前轰然重合。大宋的残梦未冷,眼前的麦野却正蓬勃生长。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许穆夫人当年驱驰于荒原,心中系着家国危亡。而我今日立于麦田,脚下却是太平丰年。同一个芃芃,穿越了两千多年,竟生出截然不同的况味。这不是历史的偶然,这是这片土地独有的韧性,它吞得下王朝的倾覆,也养得起众生的烟火。

遥想北宋定都开封,河洛之地曾是天下风物最盛之处。《清明上河图》里那些虹桥上的车马,酒肆中的喧哗,运河里的漕船,无不昭示着一个时代的富足与从容。然而盛极必衰的命数,终究在靖康二年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降临。女真铁骑南下,如潮水般碾过中原,汴京的宫阙焚于烈焰,百姓扶老携幼南渡,无数人再也没能回望一眼故土的麦田。史书上不过寥寥数行:金人陷京师,掳二帝北去。可那寥寥数行里,藏着多少母亲失去孩子的哭喊,多少书生焚毁诗稿的叹息,多少将士力竭而亡时,最后一次望向中原的不甘。这片平原,孕育了礼乐与典章,也承受了践踏与凌辱。战火一次次烧焦它的表皮,可来年春天,青苗依旧从灰烬里钻出来。那便是文明的韧性,烧不死的,便成了根。

千年倏忽而过。如今我再看这片麦野,心境已全然不同。古人伫立中原,常怀社稷倾覆之虞,那是因为他们深知,王朝的壁垒再高,也挡不住呼啸而来的铁蹄。而今日我放眼故土,却有一份前所未有的底气。那底气来自苍穹之上巡弋的铁翼,来自边关之外镇守的坚甲,来自每一寸疆土上织密的守望。我辈有幸生于这个时代,不必再以血肉之躯去堵那溃堤的国门,因为我们身后是一座真正坚牢的长城。古之将士守土,往往是背水一战,退无可退。今日我们守土,却是以实力为盾,以和平为剑,让烽火再也烧不进这片耕作的田园。

我常常想,文明究竟是什么?是帝王的陵寝,是史册的功勋,还是那些宏伟的宫阙与祭坛。当我走在宋陵的麦田间,答案渐渐清晰。文明是麦子,是春天翻开的泥土,是夏日灌浆的穗子,是秋收后堆满仓廪的粮食,是冬夜里灶膛中燃起的炊烟。王朝可以更迭,皇陵会被盗掘,石像生终将风化成一堆无名的碎石,但只要还有人在这片土地上弯腰播种,就会有新的禾苗站起来,撑起下一个千年的苍穹。权力与霸业,不过是麦浪之上偶尔掠过的飞鸟,留下几声啼鸣,便飞远了。唯有耕耘,收获,繁衍,传承,才是大地永恒的交响。

我半生奔走,从黄河到长江,从平原到戈壁,见过太多壮丽的风景,却从未有一个地方,像此刻的宋陵麦野这样,让我的灵魂既沉静又激荡。长风从远山之外吹来,拂过千顷麦浪,拂过武士残缺的甲胄,拂过石狮沉默的鬃毛,最后拂过我的面颊。那风里有先秦的禾香,有大宋的余烬,有靖康的血泪,也有今日的安稳。它裹挟着千年的消息,在我耳边低语:记住那些伤痛,但不必再害怕。

夕阳西下时,麦田被染成一片深金。远处有农人开着收割机缓缓驶入田间,机器轰鸣声惊起一群灰雀,它们盘旋上升,越过石像生的头顶,向着更远的河洛平原飞去。我忽然明白,这片土地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曾有过多么辉煌的过去,而在于它始终活在当下。帝陵与农田共存,石刻与禾苗共生,历史与日常彼此凝视,却不互相惊扰。

山河无恙,故土长安。这八个字写出来轻,落在心里,却有千钧之重。那重量来自一代代先人守望的目光,来自麦浪年年返青的承诺,也来自我此刻胸中涌动的,作为中原子弟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念。遥想数十年前,绿皮列车穿行陇海古道,惊鸿一瞥种下心念;历经半生辗转,终亲身踏临此地。愿此后的每一个暮春,都有孩子能在麦田里奔跑。愿每一尊沉默的石像生,都能继续平静地看顾人间烟火。愿我们守护的,不仅是疆域的完整,更是这份自先秦绵延至今的,与土地共生的生命之力。

麦浪滔滔,长风横贯河洛。我转身离去时,暮色已合,但那片金黄依旧在身后起伏如海。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这片麦野都将在我心里生长。它是我出发的起点,也是我归来的终点。而我与这片土地的约定,便如那石像生一般,沉默,却永不风化。

愿长风不止,麦浪不歇。愿中原永是中原,华夏永是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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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