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不是那种做错事的后悔,是那种被人一巴掌扇醒的后悔。我今年四十二,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手下带过十几个徒弟,自认为看人很准。
直到上个月,我干了件蠢事。
给公司新来的设计师小周介绍对象。小周二十六岁,长得干干净净,说话慢条斯理,干活也踏实。我老婆的表妹有个女儿,叫陈晨,去年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在银行做风控。我想着这俩人多合适,年纪相仿,工作都稳定,一个设计一个金融,多互补。
我都没跟两边说太多。
就跟小周提了一嘴,说我这儿有个姑娘条件不错,你要不要见见。小周笑了笑,说行啊王哥,那就见见呗。我又跟我老婆说了,她联系了那边,陈晨也答应了。我挺高兴,觉得这事儿有戏。
约的是周六下午,在国贸那边一家咖啡馆。我特意挑的地方,环境好,不吵,适合聊天。我也去了,想着帮忙暖暖场,介绍完就撤。
结果呢。
我成了全场最多余的那个人。
小周先到的,穿了件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陈晨迟到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高跟鞋,手里拎着个托特包,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开董事会。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俩人站在一块儿,画风不太对。
但来都来了。
我硬着头皮介绍,说这是小周,我们公司的设计师,特别有才华。这是陈晨,我老婆那边的亲戚,在银行工作。俩人握了手,笑了笑,都挺礼貌。我还想再铺垫几句,陈晨直接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面试。
“听王叔说你做室内设计?具体是工装还是家装?”
小周愣了一下,说主要是家装,偶尔也接工装项目。
陈晨点了点头,又问:“自己有工作室还是挂靠公司?”
我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着。这哪是相亲,这分明是背调。小周倒是挺淡定,说在公司做,但私底下也接一些私单,慢慢积累客户。陈晨“嗯”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我赶紧打圆场,说小周去年还拿了公司的年度优秀员工,能力特别强,客户都夸他。我说完这句话,陈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复杂,带着点礼貌,又带着点“王叔你别说了”的意思。
我闭嘴了。
然后小周开口了,他问陈晨平时工作忙不忙。陈晨说还行,朝九晚九,偶尔周末加班。小周说那挺辛苦的,陈晨说习惯了,金融行业都这样。俩人又聊了几句,话题全是工作,像是两个来谈合作的乙方。
我在旁边坐立不安,找了个借口说我下去买包烟,起身就溜了。
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抽了两根烟。等我再上去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聊完了。小周在玩手机,陈晨在补口红。俩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坐下来,说怎么样,聊得还行吧。
陈晨先开口了,她说:“王叔,小周人挺好的,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我问怎么了。
她说得很直接,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他现在的收入不太稳定,私单来源也不固定。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要在北京买房,首付至少得准备一百五十万。他家里的情况我刚才也问了,父母在老家,没有太多积蓄。我不是说非要找一个多有钱的,但如果两个人的收入差距太大,以后生活会很累。”
我当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对到我没办法反驳。
小周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生气的笑,是早就料到的笑。他说王哥,没事的,陈晨说得挺对的,我们确实不太合适。他站起来跟陈晨说了声再见,又跟我说了声谢谢王哥,然后走了。
剩下我和陈晨两个人。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是先开口了,说王叔你别多想,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现在的感情跟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跟她这么大的时候,确实不一样。我跟我老婆结婚的时候,俩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五千块,租了个四十平的房子,也觉得挺好。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陈晨看了看手机,说王叔我得走了,晚上还要加班,周一有个项目要上会。她站起来,拿起包,又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说下次别给我介绍了,我一个人挺好的,真的。
我一个人挺好的。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好几天。
她不是赌气,不是嘴硬,是真的觉得一个人挺好的。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跟她说了白天的事。我老婆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头脑一热就结婚了。
我头脑一热?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我二十五岁认识我老婆,谈了半年就领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办酒席的钱还是找朋友凑的。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是真敢。不是勇敢的敢,是傻大胆的敢。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敢想,就觉得俩人在一起开心就行。
但陈晨不是。
她把自己的生活算得清清楚楚,把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一条一条列出来,像是在做风控报告。她不是在找爱情,她是在找一个不会让她的生活往下掉的人。你也不能说她错了,因为她说的那些问题,确实都是真实的。
房价是真的,收入差距是真的,婚后生活质量下降是真的。
她能算出来,所以她不愿意。
小周呢。
我以为小周会更难受一点,毕竟被人家当面说收入不行,换谁脸上都挂不住。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看见他跟没事人一样,该画图画图,该开会开会。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凑过去,说昨天的事不好意思啊。
小周摆了摆手,说王哥你别往心里去,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
他说他去年相亲见了七八个姑娘,有说他不稳定的,有说他没有北京户口的,还有说他身高不够一米七五的。他说陈晨已经算很客气了,至少没有当面问他以后能不能年薪百万。
我问他,你就不着急吗。
他说着急啊,但着急有什么用。他说他现在的工资,交完房租吃喝拉撒,一个月能剩下三千块。谈恋爱要花钱,结婚要花钱,生孩子更是个无底洞。他说他不是不想谈,是谈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嚼着米饭,语气特别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听出来了。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跟我当年那种傻大胆完全相反,他什么都敢想,但什么都不敢做。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清楚到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被算没了。
我身边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跟我说她不打算谈恋爱,说要先搞事业。我问她搞事业是为了什么,她说为了自己啊,自己能赚钱了,就不用看别人脸色。我说那以后也不结婚吗,她说为什么要结婚,结婚又不是必选项。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从小到大,周围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什么年纪该干什么事。二十岁谈恋爱,二十五岁结婚,二十八岁生孩子。我照着这个时间表走了一辈子,从来没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但现在的年轻人问了。
他们问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还一辈子房贷。他们问完以后,发现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甚至发现很多答案根本就不成立。
然后他们就不干了。
不跟你玩了。
我上个月还遇到一件事。我老婆的闺蜜,三十五岁,单身,自己开了家花店,日子过得特别滋润。我老婆之前一直想给她介绍对象,问了好几次,她都拒绝了。那天我们一起吃饭,我老婆又提起来,说有个朋友的朋友,条件挺好的,要不要认识一下。
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我花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生活经营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为什么要让一个不确定的人来打乱它?”
我老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也沉默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对他们来说,感情已经不是必需品了。感情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最好,没有也行。但如果这朵花有刺,会扎破他们好不容易织好的锦缎,那他们宁可不要。
这是清醒吗。
我觉得是。
但这种清醒让我觉得害怕。不是害怕他们不结婚不生孩子,是害怕他们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连受伤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我不是说受伤是好事,但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得有那么几次不管不顾的冲动,哪怕最后摔得鼻青脸肿,至少你知道自己活过。
现在他们不摔了。
他们站在边上,看着别人摔,然后告诉自己,你看,多疼,我不要。
我老婆说我想多了,说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聪明,知道什么对自己好。我说是,他们确实聪明,聪明到让我觉得心疼。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看到小周发了条朋友圈,拍了张加班的照片,桌上摆着外卖,配文只有两个字:活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活着。
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也觉得累,但因为心里还有盼头,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咬咬牙就扛过去了。现在的小周呢,他努力了,但他知道努力的结果大概率还是这样,所以他连咬牙都懒得咬了。
他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看不到头。
陈晨呢,她看到了头,所以她不赌了。她把自己的人生规划成了一条笔直的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任何可能让她偏离方向的人和事,她都会提前清理干净。
我不怪她。
也不怪小周。
我只是在想,我当年那个傻大胆的自己,如果放到今天,会不会也变成他们这样。答案是,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当了一回媒人,什么也没促成,只促成了我自己一肚子的困惑。我老婆说你别瞎操心了,以后这种事少掺和。我说行,但我心里清楚,我操心的不是他们的婚事,是他们的那种“清醒”。
那种清醒,让我睡不着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