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勇：《沉默的皖北》序|凤阳|卫所|彭勇|朱元璋|沉默的皖北|郑宁

彭勇，男，河南夏邑人，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中央民族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入选国家高层次人才计划，获北京市教学名师、宝钢优秀教师等称号。发表学术论文近百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北京市社科重大项目等多项重要课题。出版有专著《明代班军制度研究：以京操班军为中心》、《明代北边防御体制研究：以边操班军的演变为线索》、《明史》等。主编《四镇三关志校注》、《中国旅游史》、《明史十讲》（署名第二）等书籍。参与编写的《河南通史》（明清部分）获得了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一等奖、《中国古代史》（明代部分）入选了“十一五”国家级规划教材，北京市精品教材。

传统中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不同地区、不同族群之间存在着鲜明的差异。对于中央集权的统一多民族王朝国家而言，地方治理既要考虑到地域的特殊性，因地制宜，因俗而治；也要顺应时代的发展，及时调整相应的政策措施，增进社会治理的共同性，塑造出有利于国家统一的地域性。对于士民百姓而言，所谓地域性，是传承而来的习惯，也是现实的生活状态，还蕴含着对未来的期许，也存在着改变的需求。基于自然地理、历史人文等多重因素，在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反复双向互动之下，地域特殊性持续变化，而共同性也在不断增强。这样的过程，共同绘就了丰富多彩的地方社会历史图卷。

本书研究的皖北地区，是淮河流域的核心区。在地理空间分布上，位于中国最重要的两条河流——黄河和长江之间；在历史演进格局上，大体介于中国传统的北方（华北）政治军事区与南方（江南）经济文化区之间，具有南北“过渡地带”的基本特征。实际上，皖北的这种“过渡”，在明清时期的政治、经济与民生诸层面都有鲜明的体现。“沉默”固然是它的外部特征，“激荡”才是百姓的生活实态。明清时期丰富的传世文献，为深入研究皖北的地域历史和区位特征提供了便利，研究者得以持续推陈出新，愈发深入地探究其中的历史问题。

明朝初年，朱元璋选择凤阳建都，通过迁徙人口、设立卫所、调整政区等措施，对皖北地区的管理体系进行了全面重构，不仅提高了皖北的政治地位，显著加强了对当地的控制力，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皖北的人口结构和社会风貌。清朝建立后有所调整，但总体上承袭了明朝的国家治理模式，如官僚体系、军事力量和行政手段等都得以延续。相较于周边地区，在明清两朝的五百多年时间里，无论是基于统治的国家治理，还是立足地方的社会发展，皖北得到的关注与投入、区域社会结构的调整及其呈现的社会风貌，都与周围区域存在明显的差异，由此构成了明清皖北的地域特征。

以后人的视角审视，明清时期的皖北更多给人以灾荒频发、民生凋敝的印象，这当然只是皖北历史的一个面向。朱元璋在凤阳营建中都后不久即罢建，但宗亲贵胄和世袭武官汇聚于倾举国之力修筑的皇城宫阙，显著改变了龙兴之地的风貌。但在此后的五百多年里，皖北的整体面貌每况愈下，曾经辉煌的大明中都反而更像是典型的落后地区。这种巨大的反差令人不禁追问：为何这片被开国皇帝寄予厚望的地区，会逐渐走向贫困与动荡？皖北的没落，究竟是天灾的肆虐、人祸的累积，还是更深层次社会结构的必然结果？这确实值得探讨。

作为中都所在地，皖北的地方治理和地方社会结构有其特别之处。明朝的疆域管理存在着都司卫所与司府州县两套管理体制，腹里地区主要由府州县管理，卫所数量相对较少，其所辖区域和军户数量通常对地方行政的整体影响较小。但皖北的情况有所不同。这里的卫所设置较为密集，中都凤阳更有留守司统辖8卫1所，军户与军屯的占比都不容忽视。明朝初年，卫所积极参与地方治理。明代中后期，卫所在民化的潮流中融入地方、争夺话语权，到清代撤销卫所时，源于军户、武官形成的风气仍在皖北延续。有明一代，皖北的卫所与州县并立而存，军户与民户杂处相居，深刻塑造了本地军政、民政交错影响的历史风貌。

由此观之，皖北的历史起伏不仅是生动的区域个案，其意义更在于呈现国家治理的丰富面向。在传统中国的历史发展进程中，明清时期既有传统帝制走向成熟的持续变革，也不乏因循守旧的沉沦和新旧势力的冲突。皖北以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复杂的社会结构、频繁的灾荒动荡，成为探讨明清中国社会生态的重要样本。这种基于地方区域性与国家整体性关系的研究，马俊亚教授《被牺牲的“局部”：淮北社会生态变迁研究（1680—1949）》曾经做过出色的研究，如今郑宁《沉默的皖北：明清国家治理与地方社会》一书的问世，将会使读者从全新的视角再次深度解读皖北。

相较于前人的研究，本书最为鲜明的特点在于关注明清国家治理与皖北地方社会之间的互动，进而探讨“皖北治理模式”。传统帝国政治框架下，国家与地方之间存在着充满张力和平衡的互动关系。国家向下施加压力，地方士绅百姓则向上争取利益，双方不断调整和适应，找寻其中的平衡点。本书通过丰富的史料和生动的案例，深入探究明代以来皖北地区“官强民弱”与“中央强地方弱”格局的形成过程及其结构性特征，指出明清时期的皖北维持着一种“贫穷且稳定”的治理模式，并由此揭示了明清以来皖北所形成的独特的“地域烙印”。这种基于社会治理的阐释，为观察皖北历史、探寻地域特质提供了颇具新意的视角。明清皖北呈现的治理模式与社会发展路径，丰富了我们对明清时期中央与地方关系、国家治理体系、地方社会结构等方面的认识。

十年前，郑宁在本科阶段的学年论文和毕业论文写作时，就关注到了明代的卫所与州县关系，重点关注的区域是明中都凤阳以及皖北地区。后来他被推免保送到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在冯贤亮教授的精心指导下，完成了硕博连读。郑宁持续关注明代皖北的地方行政与社会治理，高质量地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时得到了优秀的评价。

这本书的若干章节曾以学术论文的形式公开发表，但通过对比不难发现，如今的文稿，无论是史料的选取与运用，还是观点的表述与论证，以及行文用词的使用，都有重大变化。可以说，《沉默的皖北》这本书是在他十余年专业研究的基础上，将皖北置于明清时期国家的整体发展与皖北地方社会层面进行了更有高度、更系统性的最新思考。在某种程度上，郑宁博士作为新一代90后青年学者的代表，既有传统史学的基本训练，又有开阔的视野（他曾到美国哈佛大学访学一年）；既有扎实严谨的学风，又有谦虚好学的态度，本书的完成和出版既是过去研究的总结，也将是他未来研究的新开端。

仅以此序向郑宁博士表示祝贺，并预祝他的学术之路越来越宽阔。

2025.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