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滩西线的芦苇荡还未醒来,潮水已悄然退去。滩涂上,露水与咸腥的海风交织,裸露的滩泥泛着深沉的釉光——这是高景远等待了许久的采泥时机。天色微明,这位市级非遗传承人扛起铁锹,走进苇塘边的潮间带,弯腰刨挖辽河入海口独有的海滩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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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集天然制陶泥料。

“只有大潮过后的泥,黏性和韧性才最好,采泥不看季节,看的是潮汐。”高景远蹲在泥滩上,刨开一层淤泥便细细挑拣,指尖拨开碎石与盐碱结块,动作沉稳而娴熟。这看似普通的黝黑泥土,经过潮汐冲刷、盐碱常年浸泡,混杂着贝壳碎渣与硬块,全凭耐心分拣。每次大潮过后能采泥的日子有限,错过了就要再等下一轮潮水,“一年里真正能下手的好时机,屈指可数。”高景远说。

滩泥被运回泥芳斋陶艺工作室的小院,这只是制陶的开始。新鲜海泥含盐量高,需堆放在露天陈腐,任凭风吹日晒、雨水冲刷,慢慢析出盐碱。待泥性柔和,还要翻铲、踩踏、揉打,像和面般千百次捶碾,排净气泡硬块。整套备泥工序耗时费力,如今不少同行改用成品泥料加快出货,可高景远始终不肯妥协,他告诉记者:“只有辽河入海口这片滩涂上沉积的泥,烧制后才能呈现独有的粗糙肌理,带着辽河特有的盐碱质感,这是外来陶泥永远复刻不出的乡土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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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细雕琢陶塑作品细节。

记者跟随高景远走进泥芳斋陶艺工作室,屋内木质展柜灯带柔和透亮,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牌匾规整地摆放在展架上。高景远细细端详着展架上一件件成型陶塑:两层展架上整齐摆放着两套车马人物作品,上层刻画着身穿棉短袄、扬鞭赶大车的农人,身后木轮大车满载粮袋;下层是赤膊驱车的赶车人,人物神态鲜活灵动,车轮辐条、马具绑带、粮袋褶皱都雕琢得细致入微。展架之上,还陈列着可开合多扇窗的渔船、百姓丰收劳作的陶塑以及各式仿古陶鼎,件件栩栩如生,处处尽显匠心。

工作台摆满刻刀、塑形铲、细毛笔等工具。高景远俯身伏案,手头修整的是名叫《足迹》的陶塑作品,作品以斗笠、步枪、草鞋等为创作元素,步枪造型逼真,斗笠编织纹理、草鞋经纬纹路都雕琢得惟妙惟肖。高景远对照老物件原貌,手持细笔在坯体上细细晕染着色,褪去素坯的单调,赋予陶塑岁月的沉着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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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陶塑作品。

为了还原辽河口真实的生活过往,闲暇之余,高景远常常登门寻访周边村镇的高龄长者,认真记录下渔猎耕海、围滩造田的口述往事。那些被岁月渐渐淡忘的生活场景,老人们记忆深处的农耕渔事,都被他一点点揉进滩泥之中,精心雕琢成型。“老人们看到陶塑里的马车、渔船、农田与集体劳作的画面,常常触景生情,回忆起年少时赶海捕鱼、开荒种地的青葱岁月。”高景远感慨道,四散飘零的乡愁,在一件件陶塑之上慢慢聚拢,这间摆满乡土陶塑的陶艺坊,也成了留存辽河口乡土记忆的“实物档案馆”。

烧窑是整套工序里最考验心性的环节,控温全靠眼力与手感,窑温忽高忽低,泥坯就会开裂变形,多日心血一朝报废。三十多年来,每一次烧窑产生的残坯、次品,高景远都细心收纳摆放,反复对照土质、火候寻找问题,在一次次打磨试烧中改良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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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入窑烧制的成品。

海泥土陶工序繁复,从采泥、揉泥、塑形、修坯、烧制到修补上色,十几道工序环环相扣,只能纯手工慢做。即使营收有限,高景远始终坚守手艺底线,塑形、修坯、打磨、上色全程手工操作,绝不偷工减料、粗制快销。

苇浪岁岁更迭,窑火生生不息。三十余载春秋,高景远扎根红海滩深处,守着一院陶坊、一捧辽河滩泥。一锹一铲采滩泥,一刀一刻塑往事,一笔一色润风华,一窑一火承文脉。潮起潮落间,这位非遗手艺人用了半生坚守,把辽河口的渔耕岁月、乡土乡情,定格在一件件陶塑作品之中,在窑火和青烟里代代相传。

来源:辽河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