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我都活在“别人家孩子”的阴影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不用别人,就是沈清禾。
她漂亮、聪明、体面,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像一个没有瑕疵的白瓷花瓶。
而我,藏不住表情,收不住脾气,高兴了咧嘴笑,不高兴了翻白眼,我妈说我这样在社会上是会吃亏的。
我也以为我会吃亏。直到遇见陆衍舟
01
我打小就看不惯沈清禾。
她长得好看,学习成绩好,还特别会来事儿,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她端着茶杯挨个长辈敬过去,嘴甜得像抹了蜜。我妈每次都要在我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清禾,你再看看你。”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后来我们都毕业了,沈清禾进了盛恒集团,一路顺风顺水,三年就坐上了市场部副总监的位置。而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当策划,每天被甲方爸爸虐得死去活来,加班加到凌晨是常态,工资条上的数字却永远像被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最气人的是,她找了个男朋友叫顾时衍,盛恒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海归精英,年薪百万起步,关键是长得还跟杂志封面上走下来似的。每次家族群里有人发他们的合照,底下一堆亲戚狂吹彩虹屁,什么“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看得我直翻白眼。
而我呢,二十六岁,单身,上一段恋爱还是大学时候谈的,分手原因是对方嫌我太忙没时间陪他。后来也不是没人追,但追我的要么是油腻到能炒菜的中年客户,要么是相亲市场上被人挑剩下的奇葩,最离谱的一个,第一次见面就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后和公婆同住,并且家务全包。
我当时直接把咖啡杯放下,说我去趟洗手间,然后从后门跑了。
我妈对此痛心疾首,逢人就叹气,说我家小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挑剔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自己嫁出去。语气里那种“这孩子怕是要砸手里”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秋天。
我妈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说沈清禾帮她弄到了一张盛恒集团秋季慈善晚宴的邀请函,让我陪她一起去。“多去这种场合走动走动,万一能认识什么青年才俊呢?”我妈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我本来想拒绝,但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换上了那件花掉我半个月工资买的黑色礼服裙,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一脸不情愿地挽着我妈的胳膊去了晚宴现场。
盛恒集团的手笔确实大,晚宴场地包下了整个云澜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璀璨得像银河倒挂,长桌上摆满了香槟和精致的法式甜点,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个个衣香鬓影,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我很贵”的气息。
我妈一进场就开始东张西望,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所有看起来三十岁以下且手指上没有婚戒的男人,然后时不时用胳膊肘捅我:“那个穿灰西装的怎么样?看起来挺斯文的。”“那边那个戴眼镜的,个子高,应该条件不错。”
我被她捅得肋骨都快断了,只能端着香槟杯到处晃,试图找个角落躲清静。
结果刚走到露台边上,就撞见了沈清禾。
她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鱼尾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长发盘起来,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整个人站在灯光下像是自带柔光滤镜。顾时衍站在她旁边,深蓝色西装,宽肩窄腰,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看起来般配得像是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
“小柠?”沈清禾看见我,笑着朝我招手,“阿姨也来了吗?刚才在那边好像看到她了。”
我扯出一个标准社交笑容:“嗯,来了,我妈最喜欢这种热闹场合。”
顾时衍朝我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用量角器量过,一看就是商务场合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我回了他一个同样标准的微笑,心想这种男人也就沈清禾驾驭得了,换了我,每天对着这么一张彬彬有礼到毫无温度的脸,迟早要憋出病来。
寒暄了几句之后,沈清禾被一个合作方叫走了,顾时衍也被人拉到另一边去应酬。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端着香槟杯溜到露台最角落的位置,靠着栏杆吹夜风。
十月底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有点冷,但我实在不想回到那个觥筹交错的名利场里去。我低头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种场合来一百次又有什么用呢?人家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哪个圈层的人,我妈幻想的“灰姑娘偶遇霸道总裁”的桥段,在现实里根本就不存在。
“一个人在这里吹风,不冷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斜倚在露台门框边上,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看起来和宴会厅里那些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格格不入,更像是一个误入名利场的艺术家。
他的五官很深邃,眉骨高挺,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确认他是在跟我说话。
“还行,不冷。”我收回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随意。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了我一眼。“你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很明显吗?”
“很明显。”他笑了一下,“你从进场到现在,已经看了不下十次手机了,而且每次有人靠近你超过三米范围,你就会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这人观察力也太强了吧?属猫头鹰的吗?
“你观察我很久了?”我挑眉看他。
他没有否认,喝了一口威士忌,慢悠悠地说:“全场最不自在的人,很难不注意。”
“所以我是一脸写着‘我想回家’四个大字对吗?”
他被我逗笑了,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似笑非笑,而是真的弯了起来。“差不多。不过挺可爱的。”
我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等等,这人谁啊?突然冒出来,又是观察我又是夸可爱的,该不会是什么专门在高端晚宴上猎艳的玩咖吧?
我本能地警惕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谢谢夸奖。不过我好像不认识你。”
他看穿了我的戒备,也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地朝我伸出手:“陆衍舟。”
我礼节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很快收了回来。“顾小柠。”
“我知道。”他说。
我皱了皱眉:“你知道?”
“刚才你和沈清禾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倒是坦诚得理直气壮。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所以你是听墙角听来的?”
“准确地说,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五米之外听到的,算不算听墙角,见仁见智。”他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我得纠正你一件事。”
“什么?”
他偏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唇角微微勾着,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刚才对着顾时衍笑的时候,假得都快溢出屏幕了。但你站在这里翻白眼的样子,倒是挺真实的。”
我:“……”
他是夸我还是损我?我一时竟分不清楚。
“行了,我先进去了。”陆衍舟把威士忌杯随手放在旁边的台面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顾小柠,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你今天晚上穿的这条裙子很好看,但高跟鞋大了半码,你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用脚趾抓鞋底。”他说完,朝我眨了眨眼,转身走进了宴会厅,背影潇洒得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我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陆衍舟”三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陆衍舟,盛恒集团执行总裁,董事会成员,持股比例仅次于董事长陆正霆。二十七岁,常青藤名校毕业,三年前从华尔街回国接手盛恒集团的核心业务,两年内把公司市值翻了将近一倍。业内人称“陆少”,手腕强硬,眼光毒辣,被多家财经媒体评为“年度最具影响力的青年企业家”。
而最关键的信息是——他是顾时衍的顶头上司。
也是沈清禾的老板。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西装革履的商务照,照片里的陆衍舟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和刚才在露台上跟我开玩笑的那个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刚才,是不是对着盛恒集团最大的老板,翻了个白眼?
晚宴结束后,我妈拉着我在门口等代驾,嘴里还在念叨刚才看到的几个“青年才俊”,说其中一个姓周的律师看起来不错,她已经帮我要了名片。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瞥见酒店大堂里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陆衍舟。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西装,身边跟着好几个助理和保镖,气场全开,整个人的状态和在露台上判若两人。
我妈也看到了那群人,小声跟我说:“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盛恒集团的小陆总,沈清禾他们公司的大老板,听说年轻有为,还没结婚呢。”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不过这种级别的,咱们就别想了,想也够不着。”
我没接话。
因为就在我妈叹气的时候,陆衍舟路过我们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短到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他就带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消失在旋转门外。
我妈浑然不觉,还在低头翻手机里的通讯录,嘀咕着要给那个姓周的律师发消息。
我站在原地,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高跟鞋不合脚就别穿了,下次换一双。——陆衍舟”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件非常没出息的事——我脸红了。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另一件事。
他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我还没来得及深想,沈清禾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小柠,还没走呢?要不要我让时衍送你跟阿姨?”
我迅速把手机屏幕摁灭,转身面对她的时候已经切换回了标准社交笑脸。
“不用不用,我们叫了代驾,马上就到了。”
沈清禾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审视,但她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柔得体,妥帖得像画上去的一样。顾时衍站在她旁边,已经替她披上了外套,体贴周到得无可挑剔。
“那你们路上小心。”沈清禾朝我挥了挥手,挽着顾时衍的手臂走向停车场。
我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如果沈清禾知道,她家老板刚刚给我发了条短信,她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赶紧摇了摇头,把它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想什么呢,人家陆衍舟那种身份的人,兴许就是随口一说,随手一查,客气一下而已。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广告策划,跟这种霸道总裁八竿子打不着,别自作多情了。
代驾到了,我扶着我妈上了车。车子驶出酒店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云澜酒店大门,玻璃旋转门还在缓缓转动,倒映着满城的夜色和霓虹。
第二天是周一,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周末两天我都没睡好,那条短信被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字都快被我盘出包浆了。我甚至丧心病狂地去翻了陆衍舟所有的公开采访视频,试图研究他说话的语气和措辞习惯,最后得出结论——这人公开场合和私下完全是两个人格。
公开场合的他冷峻、犀利、惜字如金,财经记者问他问题,他能用十个字回答绝不用十一个字。而露台上那个跟我聊高跟鞋大了半码的男人,松弛、随性,甚至还带着点蔫坏。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我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他的商务照发呆,旁边的同事周瑶端着咖啡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得差点把咖啡泼我键盘上。
“顾小柠你什么情况?上班时间摸鱼看帅哥?这是哪位?有点眼熟啊。”
我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面不改色地说:“查资料,做竞品分析。”
周瑶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但也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妹,春天还没到呢,你清醒一点。”
我翻了个白眼,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结果刚改了没两行,手机就震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是陆衍舟的号码。虽然我没存,但那十一位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了。
“今天穿的鞋合脚吗?”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像是被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我什么都想不了。这人怎么回事?堂堂一个集团总裁,闲到来关心我穿什么鞋?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合脚。”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这回复是不是太冷淡了?但转念一想,难道还要我回个“谢谢陆总关心”加三个玫瑰花表情包?那也太狗腿了。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那就好。对了,你上次在露台上翻白眼的照片我拍下来了,想看吗?”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拍了?他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当狗仔的副业?
我飞速打字:“你删了。”
“没删。”
“你删掉!”
“求我。”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人私下到底是什么路数啊?外面那些财经报道是不是都写错了,陆衍舟根本不是什么冷面商业精英,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幼稚鬼。
我咬着牙打了一行字:“陆总,您日理万机,能不能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个小广告策划身上?”
这次隔了大概一分钟,他才回复。
“不能。”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嚣张至极。
我盯着屏幕,脸上的热度一路从脖子烧到耳根。周瑶在旁边又探过头来:“小柠,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空调太热了。”我一把将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到工作上来。
然而老天爷显然不打算让我安生。
下午三点,总监突然把我叫进办公室,说盛恒集团那边有个项目的比稿需求,是旗下新收购的一家高端家居品牌要做全年营销方案,好几家广告公司都在抢,问我要不要参与。
盛恒集团。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要。”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总监被我的积极态度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说:“行,那你带队,周三下午去盛恒总部提案。好好准备,这个客户要是拿下来,年终奖翻倍。”
我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脑子还是懵的。盛恒集团,陆衍舟的公司。我周三就要去他的地盘了。
周瑶听说我要去盛恒提案,兴奋得不行,说她们公司的食堂是业内出了名的好,让我一定要去蹭一顿。我说我不是去蹭饭的我是去提案的,她说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周三很快就到了。
我换了一身最得体的职业装,黑色小西装配同色系九分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尖头鞋——这次我学聪明了,穿了双完全合脚的。周瑶说我看起来像要去收购盛恒而不是去提案的,我说这就是气势。
到了盛恒总部楼下,我仰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深吸一口气,带着团队走了进去。
前台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核对了预约信息之后带我们上了二十八楼的会议室。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但我告诉自己,这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见谁的,保持专业,保持冷静。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宽敞明亮,落地窗可以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我正低头翻着提案材料往会议室走,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一群人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身形颀长,步态从容,身边跟着好几个高管模样的男人,每个人都在侧头听他说话,表情恭敬又专注。
是陆衍舟。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下一秒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心里疯狂祈祷不要被他看到,不要被他看到。
然而上帝显然不在线。
“顾小柠。”
那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僵硬地抬起头,看见陆衍舟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站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看着我。他身边的高管们齐刷刷地顺着他的目光朝我看了过来,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好奇——毕竟他们的老板当众叫住了一个陌生女人,这种事大概比彗星撞地球还罕见。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陆总好。”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脚上那双黑色的低跟鞋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双不错。”他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这四个字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从脚尖到头发丝都在发烫。身后我的同事们面面相觑,盛恒的高管们更是一脸“这什么情况”的表情。
“谢、谢谢陆总。”我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几个字,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们是来参加提案的,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我像逃命一样钻进了会议室,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瑶——她死皮赖脸跟来蹭食堂的——凑过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顾小柠,你认识陆衍舟?你认识盛恒的大老板???”
“不熟。”我面无表情地说。
“不熟他会当众夸你的鞋???”
“可能他……对鞋比较有研究。”
周瑶用一种“你看我信吗”的眼神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吐出一句话:“顾小柠,你有事瞒着我。”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提案要是没拿下,我就直接从二十八楼跳下去,没脸活了。
提案进行得还算顺利。
来听提案的是盛恒品牌部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气质很好的女人,姓苏,说话温声细语但问的问题个个都在点子上。好在我们团队提前熬了好几个大夜,准备充分,我的讲解也算流畅清晰,苏总监全程点头,最后说了句“方案很有想法,我们会综合评估后给答复”。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还行,但还没定”,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
从会议室出来,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准备带着团队走人。结果刚走到电梯口,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就拦住了我,礼貌地微笑着说:“顾小姐,陆总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身后的团队成员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周瑶拽着我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用气声在我耳边尖叫:“顾小柠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她的手,用一种“回去再说”的眼神安抚了她一下,然后转头对那个黑西装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公司还有事,可能不太方便。”
黑西装男人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愣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陆总说,您要是不方便上去,他可以下来见您。”
我:“……”
这人是算准了我的命门在哪儿。
我深吸一口气,对周瑶说:“你们先去楼下咖啡厅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
周瑶用一种“你今晚不交代清楚就别想活着回家”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带着其他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到她用口型跟我说了三个字——“你完了”。
我确实觉得自己完了。
陆衍舟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整整一层都是总裁办。黑西装男人带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禁,最后在一扇深色实木大门前停下,替我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去的时候,陆衍舟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等。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既得体又不紧张。但他的办公室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清楚地听到他挂电话之后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翘起一条长腿,姿态闲适得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
“提案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谨慎地回答,“等苏总监那边的反馈。”
“苏姐眼光很高,她说还行,那就是很不错了。”陆衍舟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茶?”
“不用了,谢谢。我等会儿就走。”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杯子,忽然说:“你好像在躲我。”
“没有。”我矢口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眼睛,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瞬间全部清零。他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人无处可躲。
“陆总,”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豁出去了,“您到底想干什么?”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我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一件事,您是盛恒的总裁,我就是个小广告公司的策划,我们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您这样——短信也好,当众叫住我也好,现在又把我叫到办公室来——我真的搞不懂您是什么意思。”
我说完这段话,心跳快得像擂鼓,但我还是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不想在气势上输掉。
陆衍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微笑,也不是他面对媒体时的冷淡假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眉眼都舒展开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那股凌厉的商业精英气息瞬间消融了大半,看起来甚至有点……少年气。
“顾小柠,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会皱眉?皱得特别用力,眉心能夹死一只蚊子。”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眉间,“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那天晚宴上的你,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
我愣住了。
“后来我确认了,是的。”他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短信你会认真回,被我当众叫住会脸红到脖子根,明明紧张得要死还敢瞪着眼睛怼我。你这个人,不会装。”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身边每一个人都在演。”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供应商演恭敬,合作方演诚意,下属演忠诚,就连我家里人都在演和睦。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会当着我的面翻白眼的人了。”
“所以……您就是喜欢别人对您翻白眼?”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陆衍舟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秒,然后他笑出了声——是真的笑出声,肩膀都在抖的那种。
“顾小柠,你赢了。”他笑够了之后,单手撑着额角看我,眼尾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我没见过你这么不会聊天的。”
我尴尬得想钻到沙发底下去,脸上烧得能煎鸡蛋。“我……我说错话了?”
“没有。”他收了笑,但眼睛里的温度还在,“你说得很好。”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安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但这安静不冷,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像冬天里靠近壁炉时皮肤感受到的那种暖烘烘的烘烤感。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小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下次一起吃个饭吧。”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的邀约,而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我本来想说“这不合适”,或者“我最近很忙”,但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
“……行。”
他弯了弯嘴角,站起身来:“那走吧,我送你下楼。”
“不用不用,我自己下去就行。”
“你确定?这栋楼的电梯要刷总裁卡才能到负一层,你要是想从一楼大门出去被你的同事们围堵审问的话,我不拦你。”
我思考了零点五秒,果断跟上了他的脚步。
从专属电梯下去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十天前我还是个在露台上吹冷风翻白眼的小社畜,十天后我站在盛恒集团总裁专属电梯里,等着他送我下楼。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的脸,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格外明显。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
陆衍舟从镜面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到了负一层,电梯门打开,他把我送到我的车旁边。我按了车钥匙,那辆陪了我四年的白色小Polo闪了两下灯,在周围一水儿的奔驰宝马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我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随意又好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正要挂挡,他忽然弯下腰来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按下车窗,疑惑地看着他。
“有件事忘了说。”他单手撑着车顶,微微俯下身,视线和我平齐,“今天的提案,方案很好,但PPT第七页有一个数据引用错了,是去年Q3的,不是今年的。回去改一下,苏姐那边我会打招呼。”
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方案的内容?”
他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整个盛恒的比稿方案我都有看,不然你以为总裁每天在干什么?光站在窗边喝咖啡吗?”
说完他直起身来,转身朝电梯间走去,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动作潇洒得不像话。
我坐在车里,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趴在方向盘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来提案。他看了我的方案,他当众叫住我,他在办公室里说那些话——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偶遇,是他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布局。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踩进去,踩得心甘情愿。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白色小Polo发出一声不怎么威猛的轰鸣,驶出了盛恒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回到公司楼下,周瑶果然带着整个团队在咖啡厅堵我。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像四只饿了三天的猫盯着一只落单的仓鼠。
“说吧。”周瑶把一杯美式重重地放到我面前,双手抱胸,“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怎么说呢,”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大概是从一个白眼开始的。”
周瑶听我讲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以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顾小柠,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我觉得也是。”我诚恳地点头。
“那可是陆衍舟!盛恒的陆衍舟!你知道多少女人想跟他说上一句话都难如登天吗?他在慈善晚宴上主动跟你搭讪,给你发短信,当众夸你的鞋,还把你叫到办公室单独聊天——”周瑶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开始摇晃,“而你在纠结什么?你在纠结你们之间的身份差距?你是活在哪个年代的苦情剧女主角啊?”
我被摇得脑袋都快掉了,好不容易挣脱她的魔爪,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小声说:“可是你不觉得这太不真实了吗?就像天上掉馅饼,你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怀疑馅饼有毒?”
周瑶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没救了”的语气说:“就算是毒馅饼,那也是陆衍舟亲手递的,多少人排着队想吃都吃不到。你倒好,馅饼砸脸上了还在纠结卡路里。”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那层隐隐的不安还是没散。我顾小柠活了二十六年,运气一直不怎么样,抽奖永远抽到“谢谢参与”,排队永远排到跟前刚好售罄,相亲永远遇到奇葩。老天爷忽然往我怀里塞了个陆衍舟,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中间肯定有哪里不太对。
但我没来得及深想,因为日子还要照常过。
提案之后的一周,盛恒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我们的方案通过了初选,进入了最终轮。苏总监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比上次见面时亲切了不少,说我们的创意方向很符合盛恒想要的感觉,让我好好准备终稿,两周后再来做最终提报。
挂了电话之后,整个团队沸腾了,周瑶激动得差点把桌上的水杯打翻,嚷嚷着今晚必须聚餐庆祝。我被她们闹得没办法,只好点头同意,结果下班前收到了陆衍舟的消息。
“听说你们过初选了,恭喜。”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这人消息倒是灵通,苏总监刚挂电话不到半小时他就知道了。我回了句“谢谢陆总关心”,发完之后觉得太官方,又加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结果他秒回了一条:“别叫我陆总。”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我盯着“叫名字”这三个字,脸颊又开始发烫。陆衍舟,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转了无数遍,但真要叫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烫嘴。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发了个“知道了”过去,态度模棱两可。他也没再追问,只是回了一句:“聚餐少喝点酒,明天还要上班。”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周围——他怎么知道我要去聚餐?这人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我把这个疑问发过去,他回了四个字:“商业机密。”
行吧,堂堂盛恒总裁,不去操心几百亿的生意,天天在这儿跟我玩神秘。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让人头疼的事。
聚餐定在了一家川菜馆,辣子鸡和沸腾鱼上了一桌子,红彤彤的辣椒铺满了整个桌面。同事们兴奋地讨论着终稿的方案细节,我一边吃一边记笔记,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心情意外地好。
吃完饭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其他人都陆续散了,周瑶陪我走到地铁站门口,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小柠,我认真问你一句。”
“嗯?”
“你对陆衍舟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我竟然回答不上来。说喜欢吧,我们拢共才见过几面,彼此的了解还停留在最浅的层面。说不喜欢吧,每次他发消息过来的时候,我心里的那点雀跃又骗不了人。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但我承认,我确实会想他。”
周瑶拍了拍我的肩,难得正经地说:“那就别想那么多,跟着感觉走。有些东西你越想抓住越抓不住,越怕失去反而越容易失去。他是谁不重要,你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你开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我一直都很有哲理,只是你这双眼睛之前光顾着翻白眼了,没注意到。”周瑶翻了个同款白眼,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我一个人站在街边,十月底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我裹紧了外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之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
“聚餐结束了,准备回家。”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这语气是不是太日常了?好像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什么约定似的。我正准备撤回,他的回复已经弹了出来。
“抬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街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跑,双闪灯一明一灭地跳动着。陆衍舟靠在车门边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隔着车流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把纸袋递了过来。
“什么?”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解酒护肝片和一袋蜂蜜柠檬糖。
“猜到你聚餐肯定会喝酒。”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川菜又辣又油,喝酒容易伤胃。回去泡杯蜂蜜水喝,解酒暖胃。”
我捧着纸袋,站在夜风里,看着他因为没穿西装而显得有些慵懒随意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人放在心上认真对待的、很久没有过的感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吃饭?”我低着头,声音有点闷。
“你下午发朋友圈了,定位就是这家川菜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聚餐的时候周瑶拍了张大合照发到群里,我转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庆祝进终选!辣到灵魂出窍也值了”。那条朋友圈我发完就没再看,没想到他不仅看了,还直接开车过来了。
“陆衍舟,”我抬起头看着他,夜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了半边脸,但我顾不上去拨,“你这样,我真的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他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
“误会你喜欢我。”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蠢到家了,但收不回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等他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我糊在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手指在深秋的夜里带着一点凉意,但触感温柔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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