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晚饭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直直地盯着我:“方晴,我没伺候过你坐月子,没帮你带过一天孩子,也没补贴过你们一分钱。等我老了瘫在床上动不了了,你愿意端屎端尿地伺候我吗?”

头顶的吊灯嗡嗡响着,丈夫陆承安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敢动,女儿念念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妈,这事您还真得问承安,他才是您亲儿子。”

婆婆的脸唰地沉了下去,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陆承安“啪嗒”一声把排骨掉在了桌面上,油渍洇开一小片。

我知道,那层维持了7年的窗户纸,今晚被捅穿了。

01

我叫方晴,今年三十三岁,在一家小规模的传媒公司做策划编辑。

陆承安比我大两岁,在一家互联网企业做后台开发,工资不高不低,胜在稳定。

我们结婚七年整,女儿念念刚满五岁,在小区门口的私立幼儿园上中班。

婆婆孙桂兰今年六十一,退休前是市针织二厂的车间统计员,后来厂子倒闭她提前办了内退。

退休金不算少,可每个月陆承安还是雷打不动地给她转两千块钱过去,说是“妈一个人不容易”。

她住在城西那片老厂区的筒子楼里,我们住在城南新开发的商品房小区,直线距离也就十来公里。

可这七年下来,我们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那座城市的立交桥和高架路我没少走,可通往婆婆家的那条路,好像总是在修,总是在堵,总也走不通。

我生念念那年是个冷得刺骨的冬天,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子,我躺在医院里刀口疼得睡不着觉。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照顾了我大半个月,可老家那边她开的那个小卖部出了点账目上的问题,不得不提前回去处理。

我给孙桂兰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是麻将牌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的笑声。

“妈,我这边实在忙不过来,您能不能来帮几天忙?就几天。”我说。

她在那头“啊”了一声,然后说:“我这腰腿可不行,你们那房子住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就得趴下。要不你们请个月嫂吧,现在年轻人不都兴这个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催她“桂兰姐出牌了”,她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电话就挂了。

陆承安在旁边听着,等我把手机放下他说:“我妈腰确实不好,老毛病了,你别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旁边婴儿床里熟睡的念念,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一枕头。

月嫂的价格那时候是八千一个月,我们刚付完这套房子的首付,每个月的房贷要还一万出头。

我的产假工资只发百分之六十,陆承安那个季度的项目奖拖了快半年没下来。

我们咬牙请了二十多天的钟点工,一天来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靠我自己硬撑。

剖腹产那道横切的刀口,每次弯腰给念念换尿布的时候都像被人拿火钳子烫一样,钻心地疼。

我蹲下去之后经常站不起来,得扶着旁边的床头柜或者墙壁一点一点把腰直起来,呲牙咧嘴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念念三个多月大的时候我的产假休完了,公司那边催着回去上班。

我和陆承安商量了一整晚,想着让婆婆白天过来帮忙照看孩子,我们按月给她付钱,比市场价高一点都行。

陆承安专门请了半天假去他妈那儿说这事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进门换了拖鞋靠在沙发上闷了半天才开口:“我妈说她年纪大了,带孩子责任太重,她担不起这个担子。而且她刚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和太极拳班,时间都排满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婴儿车里正吮自己手指头的念念,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我跑了三家家政公司,最后找了一个住家保姆,每个月工资六千二。

我的工资去掉保姆费和念念的奶粉尿布钱,每个月就剩下一千出头,连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

陆承安说“熬一熬,等念念上了幼儿园就好了”,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熬”只是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一熬就是好几年。

念念一岁半那年,保姆突然说老家婆婆病了得回去照顾,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我来不及找下家,赶紧给孙桂兰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呼呼的风声和海浪拍岸的哗啦声。

她跟几个老姐妹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正在海南玩呢。

“妈,保姆走了,我这实在没办法了,您能不能提前回来帮两天忙?”我说。

她的声音隔着电话显得又远又飘:“哎呀这可不行,团费都交了,退不了的。你们再找找别的保姆嘛,现在家政公司那么多。”

我听见有人在背景里喊“淑梅姐快来看这个贝壳”,她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跟我匆匆说了句“你们自己想办法”就挂了。

陆承安那段时间正好赶公司的一个大项目,连续两个礼拜吃住都在办公室,连家都没怎么回。

我没法子,只好每天早上把念念裹好了带着去上班,让她坐在我工位旁边的空闲会议室里头玩积木和画本子。

我把会议室的门敞开着,一边对着电脑改方案一边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有那么一回念念把水杯打翻了,一整杯温水全淋在了客户送来的样稿资料上,纸页泡得皱巴巴的,墨迹洇成了一团一团的。

经理当着全组人的面说:“方晴啊,要不你先休一段时间?等家里安顿好了再回来。”

我没休,我直接辞了职。

陆承安知道这事之后有些埋怨我,他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我那项目马上就要结项了,奖金发下来咱们就能缓一口气。”

我说:“念念不能再跟着我天天在会议室里吃凉掉的盒饭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那行吧,你在家好好带孩子。”他没提他妈,我也没提。

02

我在家做了整整两年的全职妈妈,每天围着念念的吃喝拉撒转,等把她送进幼儿园小班之后才重新出去找工作。

可简历上空窗期太长了,稍微好一点的公司一看我的履历就直接刷掉。

最后进了现在这家只有十几个人的小传媒公司,工资比辞职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七年里头,孙桂兰没给念念买过一件衣裳,没给过一个压岁红包,甚至没主动打过一个电话问问孩子好不好。

念念第一次开口叫“奶奶”,还是我在视频通话里把她抱到镜头跟前教的。

孙桂兰在屏幕那头笑得满脸褶子,说:“哎哟真聪明呀,奶奶下次回去给你买糖吃。”

那个“下次”就跟她说的很多话一样,再也没了下文。

念念三岁生日那天孙桂兰难得来了,空着手来的,吃了两块蛋糕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说老年大学合唱团晚上要排练,匆匆忙忙走了。

念念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摸着她的后脑勺说:“奶奶年纪大了,忙。”可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薄得透光,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陆承安对他妈的态度一直很奇怪,那种客气里面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生怕哪句话说重了就会碎了什么东西一样。

每个月一号他手机上的闹钟准时响,提醒他给他妈转账,两千块钱一分不少。

孙桂兰每个月的退休金有五千多,住在老厂区的筒子楼不用交物业费,可她在电话里总是跟陆承安念叨“物价涨得太快了,青菜都快吃不起了”。

有一回我无意中翻到陆承安手机上的转账记录,顺嘴说了一句:“我妈退休金才三千八,还经常给念念买这买那呢。”

陆承安立刻说:“那能一样吗?你妈是教师退休,待遇好。”

可我心里头明白得很,针织厂统计员的退休金绝对不会比她说的那个数少到哪去。

这些事情我很少跟陆承安吵,我知道他难。

他爸走得早,孙桂兰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确实吃了不少苦,他读硕士那几年是她提前办了内退跑去私人小厂里帮人做账才供出来的。

这份恩情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背上,他这辈子都卸不下来。

可我的委屈,也像一块一块的石头,日积月累地硌在我心口上。

上个月底的周五,孙桂兰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好久没见我们了想一起吃顿饭,点名要去“汇宾楼”,那家老字号酒楼人均消费三百往上。

陆承安挂了电话之后跟我商量说:“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还没还呢。”

我说:“我来付吧,就当给妈过个节。”

汇宾楼的包间里头灯光暖融融的,孙桂兰穿了件新买的墨绿色暗花旗袍,头发烫了小卷,耳朵上垂着两粒金珠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她给念念夹了一块糯米藕,头一回主动给孩子夹菜,然后就开始把话往正题上引。

她说老厂区那栋筒子楼要加装电梯了,政府补贴一部分,剩下的按楼层摊,她家住在五楼,每户要出七万五。

“我一个老太婆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把目光转向陆承安,“承安,你看……”

陆承安放下筷子说:“妈,我们最近手头也紧,方晴她们公司效益不行,我那项目奖金也拖了大半年了,要不您再缓缓?”

孙桂兰当场就把脸拉下来了,她说:“楼上楼下的老邻居都交了就剩我一户拖着,将来电梯装好了她还好意思坐吗?”

她说着说着就把目光转向了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方晴,你当初辞职在家那两年,不也私下存了点钱吗?”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头像被人拿冰锥子扎了一下。

她说的那笔钱,是我那两年接私活熬夜写稿子攒下来的,一共六万二,连陆承安都不知道确切数目。

那笔钱是我给自己和念念留的最后一道防线,念念去年肺炎住院押金要两万,我都没舍得动那张卡。

我说:“妈,您听谁说的?”

孙桂兰笑了笑说:“猜也猜得到,女人嘛,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家里头有难处了,该拿出来就拿出来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那抹笑像一把生锈的弯刀。

陆承安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头有询问也有为难,那双眼睛我看过无数次,每次遇到他妈的事他就露出这副表情来。

那顿饭我吃得像在吞沙子,菜是什么味全没尝出来。

最后是陆承安开了口说:“妈,电梯的钱我想办法,您别操心了。”这才算把话头岔了过去。

回去的车上我们一路沉默,念念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到了地下车库陆承安熄了火,没开车门,在黑暗里头闷声说了一句:“方晴,那笔钱……”

我打断他说:“那是我的钱,念念的课外班、家里的意外开销,都得从那里头出。你妈装电梯不是什么意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我妈。”

我说:“她还是念念的奶奶呢,可你问问她自己,这七年她为念念做过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他在那边翻来覆去的声音,谁也没睡着。

过了没几天孙桂兰又来了,这回是到我们家里吃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她尝了一口就说汤咸了,又挑了两句鱼蒸老了。

然后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问出了那个让我噎住了好几秒的问题:“我没伺候过你坐月子,没帮你带过一天孩子,也没给过你们什么钱。等将来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愿意伺候我吗?”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我说:“妈,这事您还真得问承安。”

孙桂兰那张脸一下子就黑透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承安你听见了没有,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陆承安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念念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汤,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坐在那儿没动,给念念又舀了一勺汤说:“乖,把汤喝了。”

孙桂兰拎起包就走,陆承安追了出去,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念念两个人,吊灯嗡嗡响着,碗碟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半小时后陆承安一个人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

他听见他说:“方晴你今天太过分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来说:“哪句过分了?是她没伺候过我月子还是没带过念念,还是没贴补过咱们?这不是事实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说:“她是我妈!”

我说:“是你妈没错,可这七年我憋了一肚子的话,今天是她先把话问出来的。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付出过,老了我就得跟个圣母一样端屎端尿伺候她?就凭她生了你?”

陆承安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可又找不出词来,最后转身进了书房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他睡书房,我搂着念念躺在床上,念念的小手摸着我的脸说:“妈妈你别生气。”

我说:“妈妈没生气。”

她说:“爸爸也没生气。”

我说:“嗯,睡吧。”

可我知道,都变了。

03

冷战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晚上陆承安抱着枕头回了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什么也没说,我背对着他也没回头。

我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结了冰的河。

日子看似恢复了原样,我照常上班送念念去幼儿园,陆承安加班的次数比以前更频繁了。

有时候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浑身带着一股烟味,他戒了三年多的烟又抽起来了。

我们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不提孙桂兰,也不提那笔私房钱。

可空气里头总悬着些什么东西,像南方梅雨季节返潮的墙皮,用手一摸就是一层湿漉漉的凉。

第一个矛盾升级发生在那个周五下午,念念的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孩子烧到三十八度六了,让我赶紧去接。

我给陆承安打电话关机,又给他公司座机打过去,前台说他正在开一个不能接电话的评审会。

我没辙只好跟经理请假,经理的脸拉得老长,说:“你上周已经请过两天了。”

我说:“孩子病了实在没办法。”

打车去幼儿园的路上我给孙桂兰拨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是嘈杂的锣鼓和胡琴声。

我说:“妈,念念发烧了,我这走不开,您能不能帮我去接一下?”

她说:“哎哟我这儿老年大学活动中心呢,今天京剧票友会我当主持走不开呀。你让她老师多喝点热水,你下班再去接不就行了。”

我说:“幼儿园发烧不让留的。”

她说:“那就让你妈去接嘛,你妈不是疼孩子吗?”

我说:“我妈在老家,坐高铁得四个小时。”

她说:“那我真没办法了。哎哟李老师该你上场了。”然后电话就挂了,背景音里有人喊了一声“桂兰姐快来”。

我握着手机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手心里全是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踩了脚油门。

接了念念去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化验,病毒性感冒嗓子全红了。

念念蔫蔫地趴在我肩膀上小脸烫得吓人,我一手抱着她一手拿着挂号单缴费单病历本在门诊大厅的人堆里挤来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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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那些带孩子看病的,要么是夫妻两个一起来的,要么旁边跟着老人帮忙搭把手,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转得像只陀螺。

晚上八点多念念终于输上了液,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陆承安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说:“开完会才看到手机。咋样了?”

我说:“病毒感冒,得连输三天液。”

他伸手想摸念念的额头我侧身避开了说:“别把她弄醒了。”

他搓了搓脸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说:“下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挺不容易的。她也想来,但实在走不开。”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说:“你妈下午三点十分跟我说她在京剧票友会上当主持走不开,让我妈从老家过来接。现在她跟你说她挺担心,还让你赶紧来?她几点给你打的电话?”

陆承安愣了一下说:“六点多。”

我说:“票友会四点半就结束了,这两个多小时她怎么没想过打个电话问问念念怎么样了?”

陆承安不说话了,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答滴答地敲着我的神经。

旁边有个小男孩哭起来嗓子都哑了,他妈妈抱着他来回地晃,吵吵嚷嚷的。

在那些嘈杂声里头陆承安的声音显得特别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他说:“她毕竟是我妈。可能表达方式不对,但心里是疼孩子的。”

我没再跟他争,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两遍就是自取其辱。

那天晚上念念退烧了,回家的出租车上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想喝水。

陆承安赶紧拧开保温杯盖子递过去,念念喝了两口忽然仰起脸问他:“爸爸,奶奶为什么不来看我呀?她不喜欢我生病吗?”

陆承安的喉咙上下滚了两下说:“奶奶……奶奶有事。”

念念哦了一声闭上眼睛说:“那我下次生病,等奶奶没事的时候再生。”

我抱紧了她,车窗外头的霓虹灯五颜六色地流过,像一条碎掉了的河。

陆承安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看不清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悄悄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第二个矛盾来得更快,就在那个周末。

陆承安的舅舅从外省回来探亲,召集全家人到汇宾楼吃饭叙旧。

孙桂兰难得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她说:“方晴啊,周六晚上你舅舅请客,全家大团圆你可得来啊。”

我知道那十有八九是鸿门宴,可我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不给陆承安面子,就是坐实了不孝不敬的罪名。

那天我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和黑色裤子,素素净净的。

孙桂兰却穿了件枣红色的绣花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了一串白灿灿的珍珠项链,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她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对舅舅舅妈笑:“这就是方晴,承安的媳妇,可能干呢。”

舅舅夸了几句,舅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听淑梅说你在传媒公司做策划?那挺辛苦的吧,还得带孩子。”

我说:“还好,念念上幼儿园了。”

舅妈又接话说:“上幼儿园更费心,接送兴趣班生病照顾样样离不开妈。桂兰你这婆婆当得可真轻松,媳妇这么能干。”

孙桂兰叹了口气说:“我是想帮忙,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方晴嫌我老派带不好孩子,当年念念出生我想去伺候月子,她说请了月嫂不用我操劳。我知道,她是体谅我腰不好。”

我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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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安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没动。

菜陆续上齐了,舅舅举杯说些一家亲的客套话。

酒过三巡之后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养老上头。

舅妈说:“现在老人难啊,养儿防老可儿子媳妇都忙谁顾得上你。我单位有个老领导瘫在床上三年,儿媳妇一天没伺候过,全是儿子请假照顾,工作都耽误了。”

孙桂兰的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她说:“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代人苦了一辈子,到老了就怕给孩子添麻烦。”

舅舅说:“姐你这话不对,养儿防老天经地义。承安是你一手拉扯大的,他能不管你?”

陆承安连忙说:“舅舅您放心,我肯定管我妈。”

舅妈笑眯眯地看向我说:“方晴你是个好孩子,桂兰就承安一个儿子将来还得靠你们。现在她对你们严格,是希望你们过得好。等你们到了我这岁数,就明白了。”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孙桂兰低着头擦眼睛。

陆承安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又湿又凉全是汗。

04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舅妈说得对,养儿防老天经地义。所以妈您当初生的是儿子,养的是儿子,花钱培养的也是儿子。将来您老了,承安照顾您那是他应该做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孙桂兰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方晴你这话什么意思?承安是我儿子可你是我媳妇,咱们是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妈您刚才说我想请月嫂不让您伺候月子,那我问问您:我剖腹产出院那天是承安一个人把我扶上五楼的,您那天在哪儿?”

孙桂兰的脸色变了。

我又接着说:“念念三个月我产假结束,想请您白天来照看按市场价付钱。您说您报了老年大学没时间。可念念一岁半保姆辞职,我带着孩子上班被经理骂得狗血淋头,不得已辞职回家。那两年您来看过念念几次?”

舅妈想打圆场说:“方晴这些事……”

我说:“舅妈您让我说完。”

我一条一条地数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表。

“念念三岁生日您空手来了,坐了半小时就走了。念念问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我说奶奶忙。可我知道您那天下午是去跟老姐妹买旗袍了,朋友圈里有一千八的旗袍照片。”

孙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最后说:“这七年您没给念念买过一件衣服,没给过一个红包。可您去海南旅游去云南旅游去苏州听评弹,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因为那是您的钱。可今天舅舅舅妈都在,我想问您一句:您既没照顾过我也没照顾过念念更没帮过我们一分钱,那您凭什么要求等您老了瘫了我得端屎端尿伺候您?”

死一样的寂静,包厢里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

孙桂兰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反了天了!承安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当着长辈的面就这么戳我的脸!”

陆承安也站起来拉她说:“妈您别生气……”

孙桂兰哭着说:“我能不生气吗?我辛苦一辈子拉扯大儿子,倒被媳妇指着鼻子骂!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舅舅拍了桌子说:“方晴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

舅妈也皱着眉说:“方晴这就是你不对了。桂兰再怎么样也是你婆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陆承安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恳求,他说:“方晴,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看着孙桂兰的眼泪舅舅的怒容舅妈的不赞同陆承安的为难,忽然觉得这一切特别没意思。

我拿起包站起来说:“舅舅舅妈不好意思扫你们兴了,我先走了。念念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然后转身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把那些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孙桂兰的哭声舅舅的骂声陆承安的小声劝慰声,我沿着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走出汇宾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摸全是眼泪。

我原以为我不会哭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打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好几次,陆承安打的,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

回到家念念已经睡了,保姆李姐在客厅看电视。

我说:“李姐今天辛苦您了,您先回去吧。”

李姐看我脸色不太对没多问收拾东西走了。

我坐在念念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她长得像陆承安尤其是鼻子和嘴巴,可眼睛像我,长长的睫毛合着像两把小扇子。

我开了手机,十几条微信涌进来全是陆承安的,最后一条写着“方晴我们谈谈”。

我没回,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三十三岁看着像四十出头,两鬓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白头发。

半夜一点多陆承安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开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说:“还没睡?”

我说:“等你。”

他脱了外套在我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今天的事我妈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可你不该当着舅舅舅妈的面那么说,那是她娘家人你让她下不来台,以后她在娘家怎么抬得起头?”

我说:“那我呢?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颠倒黑白说我不让她伺候月子,我怎么抬得起头?”

他说:“她那是要面子……”

我说:“我不要面子吗?七年了我忍了七年。今天在桌上但凡你为我说一句话,我都不会自己开口。可你呢?你让我少说两句。你妈哭你哄她,舅舅骂我你沉默。我是你妻子是你女儿的妈妈是你一起过了七年的人,可在那张桌上我像个外人被你们一家人审判。”

陆承安抱住脑袋说:“那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我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吵吗?”

我说:“你不用吵。你只需要说一句‘妈方晴说的都是事实’。可你说不出口,对吗?因为你知道那些事是真的。你知道你妈没管过我没管过念念没管过这个家,可你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不孝。”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发涩地说:“方晴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她再不对我也不能……”

我说:“那你就能让我受委屈?这七年每一次我和你妈有矛盾你都是和稀泥让我忍让我让。凭什么?就因为她生了你所以她永远是对的,我就永远是错的?”

他说:“我没有这么说!”

我说:“可你这么做!今天在桌上如果你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可你没有,你让我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指责。方晴,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盾牌,更不是你们家的出气筒!”

他站起来想抱我,我退了一步说:“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们别吵了,我累了你也累了。我们好好过行吗?妈那边我会去说。以后我尽量……”

我问他:“尽量什么?尽量让你妈少找我麻烦?尽量让她别在亲戚面前说我坏话?尽量让她记得念念是她孙女?这些东西需要尽量吗?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可你妈连最基本的都没做到。”

他不说话了,灯光底下他的鬓角居然有了白头发。

我才发现他也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图书馆帮我占座位的少年了,我们都老了也被日子磨得面目全非了。

“承安,”我轻声说,“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妈我以后不会主动招惹,但她要是再惹我我不会再忍。至于她老了怎么办,那是你的事。你是她儿子你负责,我可以不拦着你照顾她,但我不会伺候她。这是我的底线。”

他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东西碎了,他说:“方晴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我笑了又哭了,我说:“因为我的心被你们一点一点冻硬了。”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这次是我去书房。

那张窄窄的单人床躺上去翻个身都费劲,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铺在地上白白的一道。

我知道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孙桂兰不会善罢甘休,陆承安心里的疙瘩会越结越大。

而我自己也终于把那层温顺的壳给剥下来了。

也好,人不能永远戴着面具过日子,面具戴久了会长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都疼。

05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给念念做了小熊形状的松饼,挤了番茄酱当笑脸。

念念吃了两个高兴得在椅子上晃腿,陆承安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看动画片。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出去一下。”

我知道他要去哪,去孙桂兰那儿安抚解释,我没拦也拦不住。

中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果篮说:“妈给的,让给念念吃。”

我嗯了一声继续擦桌子,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他叹口气说:“方晴我们别这样行吗?念念会看出来的。”

我说:“那你想怎样?”

他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会多站在你这边。”

我没说话,像以前一样?回不去了。

从他昨晚说出“冷血”那两个字就回不去了,可日子还得过为了念念。

我说:“好。”

他松了口气笑了想去亲念念,念念躲开了扑进我怀里说:“爸爸身上有烟味。”

陆承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说:“爸爸以后不抽了。”

我没问他还去不去他妈那儿也没问他妈说了什么,不重要了。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和念念好好打算了,那张存了六万二的卡我转到了另一张新卡上,那张卡是用我妈的身份证开的,谁也动不了。

周一上班经理找我说公司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暗示我经常请假影响了工作效率让我“好好表现”。

我说好,回到工位我就开始更新简历。

三十三岁有两年空白期找工作不容易,可总得试试。

晚上接到一个猎头电话说有个小公司在招策划主管,薪水比现在高两成,但压力大常加班。

我问了公司名字记下了没立刻答应,加班意味着陪念念的时间更少,可不加班可能连工作都没了。

这就是中年女人的困境进退两难,睡前刷朋友圈看到孙桂兰发了一条“养儿防老,防不住媳妇是外人,心寒”。

配图是夜景照片,下面有她老姐妹评论“桂兰姐咋了儿子不孝顺”,她回复“儿子是好儿子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没点赞没评论直接划过去了,然后点开她头像设置了不看她朋友圈,眼不见心不烦。

日子一天天过,孙桂兰果然没再联系我。

陆承安每天按时回家做饭陪念念玩表现很好,可我们中间总隔着一层东西。

像摔碎的碗拿胶水粘起来看着完整,轻轻一碰裂缝就露出来了。

周五晚上陆承安洗澡的时候他手机亮了,微信提示屏显了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妈”,内容只有一行字:“那事你跟她说了吗?”

我的心往下一沉,等他出来我状似无意地说:“刚才你妈发微信问那事你跟我说了没。什么事?”

陆承安擦头发的手顿了顿说:“没什么,她想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问我意见。”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知道他在撒谎。

孙桂兰那套老房子三年前才装修过,她当时还在家族群里晒过照片说儿子孝顺。

那笔钱四万二是陆承安那年全部的年终奖,我当时没说什么因为他说“妈一个人住得舒服点咱们放心”。

现在又要装修?而且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没戳穿,有些事戳穿了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至少现在不行,念念还小我的工作不稳定我需要时间。

周末我带念念去儿童乐园玩,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要吃冰淇淋。

我给她买了个甜筒她坐在长椅上小口小口地舔,阳光特别好照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

她忽然问我:“妈妈,爸爸和奶奶是不是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因为奶奶好久没来看我了。以前奶奶虽然不常来,但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现在两个月都没来了。”

我摸摸她的头说:“奶奶可能忙。”

她说:“可是妈妈,是不是因为奶奶不喜欢你,所以也不喜欢我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起来,我抱住她说:“不是的,奶奶喜欢念念。大人有时候会闹别扭,就像你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小声问:“那妈妈和爸爸呢?你们也闹别扭了吗?”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说:“没有,爸爸妈妈很好,我们永远爱念念。”

念念信了继续吃她的冰淇淋,可我知道孩子是最敏感的。

大人的一点变化她都能感觉到,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可还是伤到了她。

那天晚上哄念念睡下后我走进书房,陆承安正在看电脑。

我开门见山说:“你妈到底要你跟我说什么?”

他眼神躲闪说:“真的没什么……”

我说:“陆承安咱们已经这样了,就别再互相骗了。你妈那条微信我看到了,装修是假,要钱是真,对吗?”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实话,他妈想买套小公寓。

老厂区筒子楼没电梯她上下楼不方便,看中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二手房总价七十五万,她付首付贷款他还。

“所以那六万二的私房钱不够,对吗?她还想让我出多少?”我问他。

他急忙说:“不是你的钱,是我这些年存的和年终奖。”

我说:“你存了多少?”

他说了个数比我预想的少,因为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念念的学费房贷车贷大头都是我在付。

他的工资除了给他妈的生活费,剩下的他自己存着我从来没问过。

06

“所以你妈知道你有这笔钱才要买公寓。她是不是还说写她的名字贷款你来还,等贷款还完那房子就是你的?”他不说话了,默认了。

我轻声说:“七年了,我给你妈算笔账。每月两千,一年两万四,七年十六万八。你硕士学费她出了三万,你工作后她生病住院你出了五万,三年前装修四万二。加起来二十九万。现在她还要你出首付还贷款,那套房子七十五万首付三成二十二万五,贷款五十二万五,三十年每月还三千。加上生活费你每月要拿出五千,你工资税后一万二,剩下七千你要养家吗?念念的学费兴趣班家里的开销房贷车贷你管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你不管,对吗?因为你知道我会出。你会说方晴你的钱先垫上等我手头宽裕了。可你手头永远不会宽裕,因为你要给你妈还贷款要给她生活费要给她买这买那,而我和念念永远排在后面。”

他试图辩解,我说:“不是吗?那你说这七年你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你妈每次要钱你二话不说就给,念念生病你让我请假,家里水管坏了你让我找人修。陆承安你是这个家的丈夫,还是你妈的儿子?”

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说:“方晴你别这么说,我会改我真的会改。这次我不答应妈行吗?我不买那房子,我不给她贷款。”

我说:“你会的。因为那是你妈。她哭一哭闹一闹说你没良心说你忘了她怎么辛苦养大你,你就心软了。你每次都说会改,可你改过吗?”

他哑口无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说:“陆承安我不拦着你给你妈买房,那是你的事。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面:如果你动家里共同账户的钱,或者减少对家庭的付出去填你妈的房子,那我们就离婚。”

他猛地抬头喊了一声:“方晴!”

我说:“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陈述事实。这个家是我在撑,念念是我在养。如果你连最基本的责任都不负,那我要你这个丈夫有什么用?”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那些话我憋了七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像拔掉一颗烂牙疼过之后是释然。

我知道风暴要来了,孙桂兰不会善罢甘休陆承安的摇摆不会停止。

但我不怕了,人一旦不怕就没什么能伤到你了。

那次摊牌之后陆承安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我的工资卡以后你管钱。妈那边我跟她说了公寓不买了,生活费还是每月两千,但其他的我不会再给了。”

我没接那张卡说:“你自己留着吧,家里开销我会继续付。但你的钱你自己处理,给你妈也好存着也好,我不再过问。”

他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说:“方晴我是认真的,我想改。”

我说:“那就用行动证明。不是给我一张卡,而是真的把你妈和这个家的位置摆对。”

他把卡放在餐桌上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那张卡在那儿躺了三天像道疤,第四天我把它收进了抽屉。

不是原谅而是妥协,为了念念这个家还不能散。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一种紧绷的平静。

孙桂兰果然没再提买房的事朋友圈也清静了,陆承安每天准时回家做饭陪念念,甚至学着给她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

他不再抽烟身上没了那股味道,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陆承安说公司加班一早就走了。

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收拾屋子,在书房擦书桌时碰掉了笔筒。

笔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发现最底下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文件。

本不想看,可那文件袋上写着一行字让我停住了手——“康颐养老社区认购协议”。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想了半天才记起是上周在电梯广告里看到的,高端养老院月费两万多。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拉开抽屉。

文件袋下面压着一本存折,我认得那本存折是陆承安在城东支行开的户。

他说是给念念存的教育基金,我从来没查过,因为他说那是他最后的私房钱,给女儿留着我不能动。

手有些抖地翻开存折,最后一页余额只有三百多块,上次打印是三个月前余额十七万二。

我放下存折拿起那份认购协议,翻开,甲方是康颐养老社区乙方是孙桂兰。

认购房间B区三零七,入住时间下个月一号,月费两万二,一次性设施使用费九万八。

付款方式银行转账,付款人签字是陆承安。

协议后面还附了一份补充协议,乙方指定陆承安为紧急联系人和费用担保人。

如乙方无力支付费用,由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担保人签字是陆承安。

日期是两周前,就是我们为私房钱大吵之后的那几天。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发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身上,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陆承安骗了我,他偷了给女儿存的教育基金给他妈订了每个月两万二的养老院。

还签了担保协议意味着如果孙桂兰付不起钱,这笔债就会落在他头上,落在这个家头上。

一个月两万二,一年二十六万四,而我们家的房贷每月九千六。

念念的学费兴趣班每月四千多,生活费水电煤气车贷保险加起来每个月固定支出两万多。

我的工资税后一万二,他的工资税后一万二,加起来两万四。

他算过这笔账吗?还是他觉得我的钱是无限的?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把协议和存折放回原处关好抽屉。

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念念跑进来问:“妈妈你怎么了?”

我挤出一个笑说:“没事,妈妈有点累。你去看电视,妈妈躺一下。”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多好的天气,可我的世界塌了。

那天晚上陆承安回来得很晚,他轻手轻脚洗澡上床。

我背对着他假装睡着了,他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居然能睡着。

07

第二天周日他说不加班要带念念去动物园,我笑着说好,你们去吧我有点头疼在家休息。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

他们走了之后我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书房反锁上门打开他的电脑。

密码是他和我的生日组合,很多年没变,我很少碰他电脑这是第一次。

我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最近一周全是“高端养老院对比”“康颐养老社区评价”“担保协议法律责任”“如何解除担保”。

再往前翻两周是“教育基金保险提取流程”“大额转账多久到账”“怎么瞒着配偶动用共同财产”。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打开他的邮箱。

工作邮箱很干净,可有个私人邮箱我从来没注意过。

试了几个常用密码不对,最后输入念念的生日进去了。

收件箱里躺着一串邮件,发件人大多是孙桂兰和几个养老顾问。

我点开最近一封是昨天发的,孙桂兰写着:“儿子钱都转过去了吧?妈下个月就能住进去了。你王阿姨羡慕得不得了,说我养了个好儿子。妈这辈子值了。就是方晴那边你瞒紧点,等她知道也晚了。”

陆承安回复:“转了妈您放心住。方晴最近没起疑。”

再往前翻一周,孙桂兰说:“那个九万八的设施费你真的不再找方晴要点?她那私房钱肯定不止六万二。”

陆承安回复:“妈真的够了,那笔钱是我给念念存的动了已经,方晴知道了会跟我拼命的。”

孙桂兰说:“拼命她敢?这个家还是你做主。儿子妈可跟你说,这养老院我看了最好的单间朝南带阳台,一个月两万二值。妈辛苦一辈子老了就该享福,等妈住进去了那些老姐妹都得高看你一眼。”

三个月前第一封关于养老院的邮件,孙桂兰发来链接说:“儿子你看这个养老院怎么样?你王阿姨她闺女给她定的一个月一万八,妈不要求那么好的可也不能太差,妈就你一个儿子以后靠你了。”

那时陆承安回复:“妈这个太贵了咱们再看别的。”

孙桂兰说:“贵?你妈就这一个要求。你想想,妈要是住得不好生病了不是更拖累你们?现在花点钱将来你们省心。方晴不是不乐意照顾我吗?妈自己住养老院不麻烦她还不行?”

然后是各种养老院的资料,孙桂兰每次都说不急再看看。

可最后总会绕回康颐养老社区,说那里环境最好服务最专业老姐妹多。

半个月前陆承安终于回复:“就定康颐吧。钱我想办法。”

孙桂兰秒回:“好儿子!妈就知道你孝顺!赶紧定,下个月就入住!”

我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原来从我在饭桌上说“这事您得问承安”开始,孙桂兰就在谋划了。

她知道我不可能伺候她,知道陆承安靠不住,所以用儿子的钱给自己订最好的养老院。

而陆承安选择了配合她欺骗我,甚至动用了女儿的教育基金。

十七万二,存了六年,说是给念念的。

念念五岁了,他陪她过生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他对他妈有求必应一掷千金。

我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很瘆人。

下午陆承安带着念念回来了,念念举着棉花糖说:“妈妈爸爸给我买的!”

我抱住她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她身上有阳光和糖果的味道。

她摸摸我的脸说:“妈妈你不舒服吗?”

我抬头对她笑说:“没有,妈妈很好。去洗手,准备吃饭。”

晚饭我做了三菜一汤,陆承安看起来很放松一直在说动物园的事。

念念叽叽喳喳地附和,我安静地吃饭,等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

我说:“承安,我们去书房谈谈。”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说:“怎么了?”

我说:“去书房吧。”又对念念说:“你自己看会儿电视,爸爸妈妈说点事。”

念念乖乖点头。

进了书房关上门,我把抽屉拉开拿出那份协议那本存折扔在桌上。

我说:“解释一下。”

陆承安的脸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过了很久说:“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安全。老房子没电梯,她膝盖不好上下楼不方便。养老院有医生护士24小时有人,比在家好。”

我说:“所以你就动了念念的教育基金?十七万二,存了六年的钱,你说给念念上大学用的。”

他说:“我会补上的,我以后每年存,等念念上大学肯定能存够。”

我说:“你拿什么存?你的工资去掉给你妈的生活费去掉你自己的开销还能剩多少?一个月两万二的养老院你付得起几个月?”

他沉默了。

我说:“你付不起。所以最后这笔债会落在这个家头上。我们的共同财产我们的房子我们的车甚至我的工资,都会被用来填这个无底洞。对吗?”

他说:“不会的,妈有退休金她自己也有点钱。”

我说:“她要是真有钱会逼你动念念的教育基金?陆承安你三十多了不是三岁。你妈什么人,你真不知道?”

我拿起那份补充协议说:“你签的。如果孙桂兰付不起钱由你承担连带责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如果她欠了养老院的钱,养老院可以起诉你可以冻结你的账户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我们的共同财产。你明白吗?”

他声音发哑说:“我没想那么多,养老院说都要签这个就是走个形式。”

我说:“走个形式?你是做软件的不是文盲,这上面的每一个字你都认识。你只是不想去想不敢去想,因为你妈一哭一闹你就什么都忘了。忘了你有个家忘了你有个女儿忘了这个家。”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说:“我没有忘!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她现在老了想过得好一点我有错吗?是,我骗了你我动了念念的钱是我不对。可我能怎么办?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老房子里?我是她唯一的儿子!”

我说:“那我呢?我是你妻子念念是你女儿,我们才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为你妈着想的时候,想过我们吗想过念念的未来吗想过这个家吗?”

他说:“我想过!就是因为想过我才这么做!方晴你扪心自问,如果我妈真的瘫了老了要人照顾了你会伺候她吗?你不会!那我怎么办?送她去养老院是最好的选择!”

我说:“最好的选择是偷女儿的钱骗自己的妻子签下担保协议把整个家拖进火坑?陆承安你真是你妈的好儿子,为了她你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我包括念念包括这个家。”

他吼道:“我没有牺牲你们!养老院的钱我会挣!我会加班接私活我会想办法!不会动家里的钱!”

我说:“你拿什么挣?你的工资去掉养老院的费用还剩多少?够你自己吃饭吗?这个家的房贷车贷念念的学费生活费谁出?我出吗?你是在逼我养你和你妈两个人!”

他拍桌子说:“那你说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我亲妈!我能看着她去死吗?”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下来。

08

我说:“所以你就看着我和念念去死?看着我们的家被拖垮,看着念念因为没钱上不了好学校,看着我为了还债累死累活?在你心里你妈是亲人,我和念念是什么?是你的附属品是你随时可以舍弃的累赘?”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书房里静得可怕,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楼下有小孩的笑声。

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这里时间停了。

过了很久他说:“方晴我们别吵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妈下个月就要入住。钱已经交了退不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改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

我说:“离婚吧。”

两个字很轻很清晰,陆承安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离婚。念念归我房子归我车子归你。你的钱你想怎么给你妈花随便,但别想再动我和念念一分钱。”

他喃喃道:“你疯了……就为这事你要离婚?”

我说:“这事还不够大吗?从我们结婚到现在七年,每一次每一次你都在牺牲我和念念去成全你妈。我忍了七年以为你会改,以为你会明白谁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可我错了你永远不会改。”

他抓住我的肩膀说:“方晴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不再给我妈一分钱我不再……”

我说:“你做不到。你妈只要一哭一闹一说她养你不容易你就会心软。你这辈子都逃不出你妈的手掌心。但我和念念不陪你了。”

他松开手蹲下去抱住头说:“那我怎么办……方晴你告诉我我怎么办……那是我妈啊……”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嫁了七年的男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我心里一片麻木没有心疼没有不舍只有累。

我说:“那是你的事。我们到此为止吧。明天我会找律师。房子归我因为首付我家出了一大半这七年房贷也是我在还。车子你开走。存款你妈已经拿走了十七万二剩下的我们平分。念念的抚养费按法律规定给。从此以后你和你妈和我们母女再无瓜葛。”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说:“方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真的会改!”

我说:“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转身走向门口,“从今天起你睡书房。在你搬出去之前我们尽量别见面。我会尽快找房子带念念搬走。”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拉开门。

念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棉花糖,小脸上全是泪。

她听到了,她都听到了。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发抖,哭着说:“妈妈你们要分开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抱着她。

就在这时候大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有人用钥匙开了门。

我和陆承安都愣住了,我们有彼此家的钥匙但双方父母都没有。

我爸妈在老家,孙桂兰她不可能有我们家的钥匙。

门开了,孙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笑但在看到书房门口的我们时笑容僵住了。

她走进来说:“哟这是怎么了?吵架了?承安你又惹方晴生气了?”

陆承安站起来慌乱地擦脸说:“妈您怎么来了?”

她说:“我怎么不能来?我炖了鸡汤拿来给你们尝尝。敲门没人应我就自己开门进来了,你们上次不是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吗?怕你们不在家我来给花浇水。”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们出去旅游把备用钥匙给了她让她帮忙看家,后来忘了要回来,她也从来没还过。

孙桂兰走过来想抱念念说:“念念乖,来奶奶这儿。”

念念往我怀里缩说:“我不要。”

孙桂兰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下来,她说:“方晴你又跟孩子说我什么了?”

我没理她对念念说:“念念回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奶奶说点事。”

念念看看我又看看孙桂兰,小声说:“妈妈你别哭。”然后跑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孙桂兰这才注意到我脸上的泪又看看陆承安通红的眼睛,再瞥见书房桌上摊开的协议和存折。

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在沙发上坐下来叹口气说:“又为钱吵架?要我说方晴不是妈说你,男人在外挣钱不容易你得多体谅。承安不就是给他妈花点钱吗?至于闹成这样?”

她今天穿了件新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那串珍珠项链,气色很好。

陆承安开口说:“妈您先回去吧,我们有点事要处理。”

孙桂兰说:“什么事我不能听?我是你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是不是又为养老院的事吵?”

她看向我语气带着责备说:“方晴这事承安跟我说了。是,他是用了念念的教育基金。但那不是没办法吗?我一个老太婆辛辛苦苦一辈子老了想住个好点的养老院有错吗?承安孝顺愿意为我花钱那是他有良心。你不支持就算了还闹离婚?你这不是寒他的心吗?”

我看着她那张涂了口红的嘴一张一合说出这些话,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说:“孙桂兰,你儿子偷了给孙女上大学的钱给你订了两万二一个月的养老院还签了担保协议把整个家拖进火坑。现在你跟我说他有良心?”

她脸色一沉说:“什么叫偷?那是我儿子的钱!他愿意给我花那是他孝顺!你一个当媳妇的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再说了我住好点还不是为了不拖累你们?我要真瘫在家里不还得你们伺候?现在花点钱大家都省心有什么不好?”

我说:“省心?你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生活费两千还剩三千多。两万二的养老院你付得起?付不起最后谁付?你儿子付。你儿子付不起谁付?我付。用我的工资我和念念的生活费去付你的养老院。这就是你说的省心?”

她提高声音说:“那是你应该的!你嫁进我们陆家就是陆家的人!婆婆老了媳妇出钱出力天经地义!你看看别人家的媳妇哪个不是伺候公婆端茶送水?就你金贵让你出点钱跟要你命似的!”

我说:“我嫁进陆家七年,你伺候过我一天吗?带过念念一天吗?补贴过我们一分钱吗?没有。你不仅没有还一次次从我们这里拿钱。装修你要钱旅游你要钱现在养老院你还要钱。孙桂兰你生的是儿子不是提款机。我是你媳妇不是你请的保姆更不是你的摇钱树!”

09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反了!承安你看看你看看她怎么跟我说话的!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养老院我住定了!钱承安出!你要是敢离婚就带着你那拖油瓶滚蛋!房子车子存款都是承安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陆承安拉住她说:“妈您别说了……”

她甩开他的手瞪着我说:“方晴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承安是我儿子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我一份!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想离婚?行啊你净身出户!念念我们陆家也不要,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

“妈!”陆承安吼了一声。

孙桂兰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你吼我?你为了这个女人吼我?”

陆承安痛苦地抱住头说:“妈我求您了别说了行吗……”

她说:“我偏要说!”她转过来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方晴,你不是问我,我没伺候你坐月子,没带过念念,也没补贴过你们,等我老了,你愿不愿意照顾我吗?我现在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