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下是韩超的微信:“曹工,你的东西我让人打包丢楼道了,自己来拿。”第二下是人事发来的解约通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方向盘差点打滑。
导航还在播报:“前方500米,右转,到达张氏重工。”我踩死刹车,把手机砸在副驾座上,打转向灯,掉头。
01
清早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我蹲在车间里,把那台大型挤压机的底壳拆了又装上,装了又拆下。旁边搁着一盒凉透的炒粉,是凌晨两点老婆让儿子送来的,我一口没动。
这台机器是我一手设计的,所有参数都在这颗脑袋里装着呢。明天就要带着它去见张总的客户,得确保万无一失。
我拿抹布把油渍擦了又擦,机器表面映出我这张四十五岁的脸。
胡子拉碴,眼窝凹陷,头顶还冒出几根白发。
十八年了,就是这台机器,这个车间,把我从一个毛头小子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手机闹钟响了,六点整。
我掏出手机看见韩超昨晚发的朋友圈:“明天大单签约,团队给力!”配图是几个人围着电脑比手势,笑得灿烂。
其中一张照片里,那个新来的技术员胡明轩正坐在我的工位上,桌上摆着我的笔记本。
我皱了皱眉,但没多想。给老婆发了条消息:“今天签合同,回来晚。”
薛秀君秒回:“注意安全,别饿着。车上带了包子。”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收拾工具准备走人。刚走到车间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韩超。
他穿着格子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端着杯星巴克。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脸:“哟,曹工,这么早就来了?”
“调试机器。”我没多话,侧身想走。
他往左跨了一步,挡住我:“那台机器啊,明天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和胡明轩他们去谈就行,你在家歇着。”
我说:“机器我调了一夜,有些细节你们不清楚,我得过去现场盯着。”
韩超嘬了口咖啡:“曹工,这么大的单子,老板说了让我来主导。你在旁边,客户会觉得我们公司没人能用。”
这话说得难听了。我没吱声,绕开他走了。背后传来韩超的声音:“对了曹工,你那个工位,我让胡明轩先用了,他那边有好多资料要看。”
步子顿了顿,没回头。
走到停车场,我坐进车里,点了根烟。
手机里翻出昨天和傅旭的聊天记录,就一行字:“涛哥,明天早点到,客户十点到公司。”那是下午发的,当时我还想着老板到底有数,知道这单重要。
现在想想,那句话后面藏了多少事,我不知道。
把烟掐灭,发动车子。
车开出工厂大门时,从后视镜里看见韩超站在办公楼门口,端着咖啡在打电话,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在傅旭面前,他就是这副嘴脸。
我踩了脚油门。
路上车不多,我把手机连上车载,导航声音很大。快到高速入口时,手机响了。我瞄了一眼,是公司人事部的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曹工,公司决定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即日起生效。请您今天内来办离职手续,工位上的物品请一并带走。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代为清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边已经挂了。
我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车在路边滑了好远才反应过来。
踩刹车,打双闪。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导航的声音:“前方500米,右转,到达张氏重工。”
然后第二条短信进来,是韩超的微信。我没点开看,但屏幕上蹦出一行预览:“曹工,你的东西我让人打包丢楼道了,自己来拿。”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巧合,不是误会。
这是一盘已经下好的棋。
韩超早就跟傅旭商量好了,就等着今天把我踢出去。
辞退时间卡在签合同当天,连让我翻盘的机会都不给。
我把手机砸在副驾座上,打转向灯,掉头。
车往家的方向开,每过一个路口,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撕了一下。
十八年,从我二十三岁进厂当学徒,到后来帮着傅旭建厂、买设备、拉客户,这台挤压机是我一手搞出来的,整个厂子的技术支撑也系在我身上。
傅旭结婚那年,亲笔写过承诺书:“技术骨干永不淘汰”,我锁在抽屉最底层。
现在那张纸怕是也被韩超扔了。
经过工厂门口,我停了车。
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楼道里确实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我抽屉里的东西:几个笔记本、一只旧水杯、那个铁盒子。
韩超正站在走廊尽头跟胡明轩说话,看见我进来,嘴角挑了挑,转头走了。
我蹲下,抱起箱子。铁盒子的锁被撬开了,里面那张承诺书还在,被揉得皱巴巴的。我把它展开,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走出工厂大门时,保安老李追上来说:“曹工,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
我摆摆手:“没事,老李。好好干。”
他没再问,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后视镜里,那个我在门口站了十八年的位置,空荡荡的。
只有天上的太阳,刺眼得很。
我抹了把眼睛,才发现手是抖的。
02
回到家,薛秀君正在阳台上浇花。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来,看见我手里的纸箱,愣住了。手里那个水壶差点没拿稳,水滴洒了一地。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合同签了?”
我没说话,把纸箱放在鞋柜上,脱了鞋,径直走到客厅坐下。薛秀君跟过来,站在茶几边上,看着我。我不敢看她。她眼圈已经红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碰到什么东西。
我把辞职通知那个页面翻开,放在她面前。她看了很久,抬起头来:“他们……”
“我被开了。”我说得很干脆。
她没哭。
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一阵响。
我听见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压住了什么。
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灶台上搁着一个盘子,里面装着我最爱吃的煎包,还是热的。
她早上起来做的,怕我签合同饿肚子。
我走进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她没躲,也没转身,就那么站着。
“没事的,老婆。”我说,“大不了重新找份工作。”
“重新找工作?”她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你这么拼命,把最好的十几年都给了那家公司,他们就这么对你?那个韩超来厂里才几年,就敢这么欺负你?”
我说:“别说了,妈知道要着急的。”
薛秀君擦了把脸,没再说话。转身去煮面,锅铲摔得噼啪响。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个铁盒子。
里面除了那张承诺书,还有几张旧照片。
有一张是十八年前的,我和傅旭站在刚盖好的车间门口,两人都晒得很黑,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了。
那时候厂子才几个人?
六七个?
我既当技术员又当维修工,傅旭又跑业务又当司机。
有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我站在那台新设计的挤压机前,傅旭搭着我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大拇指。
他说:“涛哥,这台机器一出,咱们就稳了。厂子能走到今天,你功不可没。”
我收好照片,拉开抽屉拿烟。还剩小半包,我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客厅里飘散开来,薛秀君从厨房探出头:“别抽了,你还咳着呢。”
我没听,继续抽。脑子里乱得很。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傅旭打来的。我没接,直接挂断。他又打过来,我又挂。第三次的时候,我关了机。
薛秀君端着面出来,看见我关机,问:“这么关机行吗?”
“先凉着他。”我说着,低头吃面。面很烫。我吸了一口,眼泪差点下来。
电话那头是谁?
是傅旭。
是那个我跟着干了十八年的兄弟。
他现在打来,无非是想说:“涛哥,这事闹的,对不起,回头再说点补偿的话。”他就是这样的人,耳根子软,经不起枕边风。
韩超是他老婆的弟弟,那女人天天在他耳边吹风:“曹涛老了,技术跟不上时代了,拿那么高的工资,养着干啥?你要用年轻人,人家胡明轩虽然经验少,但是敢想敢干,成本还低。”
傅旭起初还顶两句,后来就软了。
去年年底,公司年会,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涛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韩超毕竟是我内弟,我不给他面子,老婆那里过不去。”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时候就已经注定要走了。
我吃完面,把碗搁在水池里。薛秀君走过来说:“你的那些技术资料还在吗?”
“在U盘里。”我说,“这些年我都有备份。”
“那就不怕。”她说,“你有技术,怕什么。走到哪都能吃饭。”
我苦笑了一声。
说得容易。
四十五岁了,不是什么小年轻了。
别人招人,都愿意要三十岁以下的,能加班、能熬夜、好管理。
像我这种老技术员,除非熟人介绍,工作哪那么好找?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通讯录。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帮忙的有几个?多数都是客户关系,业务往来多,私交少的很。
翻到一个号码,张总。
张氏重工的设备采购负责人。
前天我们还通过电话,他问:“老曹,你那台挤压机最后的参数你再确认一下,别到时候我来挑刺。”
我说:“张总你放心,这台机器我亲自盯着,保证不出问题。”
他那头笑了:“我就信你。别人我不放心。”
现在想来,这话里有多少是客气,有多少是真心的?我没把握。但我知道,如果没有张总这一关,韩超今天去谈的,也就是个空壳子。
我翻开笔记本,找到那天和张总通话的录音。我有个习惯,重要通话都会录下来,方便回头整理信息。
录音里张总说:“老曹,我这边有个客户,看了你们那台挤压机,很有兴趣。但我跟他们说了,这机器是你亲手调的,参数你心里有数。他们要是想让我们采购,得你跟来谈。”
我说:“没问题,张总。我随时可以过去。”
现在这“随时”,已经让人给堵死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越想越气,越想越窝囊。薛秀君走过来说:“要不咱回老家吧,种地去。”
“种地?”我苦笑,“我一辈子搞技术的人,去种地?”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说,“等他们找上门来。”
“找你?都把你开了,还会找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口袋里的承诺书硌着胸口,那张纸,我还没给傅旭看呢。
03
中午,我坐在阳台上,翻了翻朋友圈。
韩超的动态已经发了三条:一条是早上的照片,配文“准备出发”;一条是车里自拍,配文“团队很燃”;还有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配文“到了,结果有点意外”。
意外?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什么意外?
薛秀君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那个韩超又发了什么?”
“到了客户那,说结果有点意外。”
“意外?”她坐下来,“什么意外?”
“不知道。”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可能谈得不太顺利。”
薛秀君没说话。窗外楼下,两个老太太在打牌,嘻嘻哈哈的。阳光很暖和,但我心里堵得慌。
我在想韩超这个人。
三十二岁,来厂里三年,说起来是个部门经理,实际上连个图纸都看不懂。
当初傅旭媳妇把他塞进来,说要“培养培养”,结果所谓培养,就是让他当了技术部的头。
韩超一来就看不惯我,觉得我倚老卖老,挡着他招自己的人。
去年他招进来一个胡明轩,二十八岁,大专毕业,光会纸上谈兵。
韩超夸他是“年轻有为”,我跟他共同负责过一个项目,那小子连最基本的公差都算不明白,出错后还推说是机器问题。
我跟他吵过两回。
这样的人,能搞定张总?
我不信。
韩超的下一步,薛秀君比我敏锐。我说:“要不你给那个张总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我说,“现在打过去,人家怎么看我?一个刚被辞退的人,还想着跟客户套近乎?”
“那你就不管了?”
“管不了。”我说,“等吧。他们会找上来的。”
我这话说得有底气,但心里其实没底。
张总那个人我了解,做事的风格是干净利落,最烦外行指手画脚。
韩超去了,要是说不清楚机器的参数和原理,张总绝对不会给好脸。
两点左右,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是傅旭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接,让它响到自动挂断。
紧接着,第二条又来了,我还是没接。
然后第三条、第四条,一条接一条,像催命一样。
薛秀君问:“是傅旭?”
“嗯。”
“不接?”
“不接。”
我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是曹涛曹工吗?我是傅总的司机小马。傅总让我问您现在在哪里,他说有急事找您。”
“告诉他,我在家。”我说完就挂了。
半小时后,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从阳台往下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楼门口。
车门打开,傅旭从后座钻出来,又绕到副驾,拎出一个大塑料袋,上面写着“张氏重工”的标志。
傅旭的身影消失在我视线里,然后门铃就响了。
我坐着没动。
薛秀君去开门。门打开,傅旭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塑料袋里装着一个大盒子,我闻到了海鲜的味道。
“嫂子,涛哥在家吗?”傅旭的声音有点虚。
薛秀君没让开,挡在门口:“傅总,这么晚了,有事吗?”
傅旭挠挠头:“嫂子,我找涛哥谈点事,很重要的事。”
“他不在家。”薛秀君说着就要关门。
“嫂子嫂子!”傅旭赶紧挤进门缝,“我求你了,我真有急事,是合同的事,涛哥必须跟我去一趟。”
我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傅旭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暗了。他那个表情,像极了小时候闯祸了找家长求情的样子。
“涛哥。”他叫我,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几个调。
“进来坐。”我淡淡的。
傅旭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大号的海鲜拼盘。
他搓着手:“涛哥,你还没吃饭吧?我在张氏那边顺路带的,你尝尝,新鲜的。”
我盯着海鲜看了几秒,没动筷子:“说吧,什么事。”
“那个……”傅旭的视线在客厅里飘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韩超今天去了张总那边,谈得……不太顺利。张总点名要你去签,说机器是你调的,别人他不放心。涛哥,你看这事……”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傅总,我已经被你们辞退了。合同的事,跟我没关系。”
傅旭的脸一下子白了:“涛哥,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是韩超那小子……”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他给我赔罪了,说他心急,想在我面前表现,搞砸了。涛哥,你大人大量,帮我一回,这单要是黄了,公司就完了。”
我没说话。薛秀君站在旁边,看着傅旭这副样子,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傅旭又说:“涛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合同签完,待遇我给你翻倍,工龄连续算,韩超那边我给他调岗位,不让他再碰技术部。你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承诺书,展开,放在茶几上。傅旭看见那张纸,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低下头去:“涛哥,这个……”
“当年你写的。”我说,“你说技术骨干永不淘汰。现在呢?”
傅旭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涛哥,我错了。你帮我这一回,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十八年前那个莽撞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不叫傅总,叫傅旭,是个刚开厂的穷小子。
两个人蹲在工地上吃盒饭,喝大酒,一起骂这个客户难搞、那个供应商赖账。
那时他喊我“哥”,我把他当亲兄弟。
现在呢?亲兄弟把我当垫脚石。
我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去。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
“一,回复原职,工龄连续算。二,韩超从技术部调走,不能再碰设备和技术方案。三,我的年薪翻倍,新待遇重新签订合同。”
傅旭听完,咬了咬牙,点了头:“行,我答应你。涛哥,你把字签了,我这就安排人重新打印合同。”
我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就要签。”
“行行行。”傅旭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楼下上来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沓文件。
傅旭在文件上签了字,推到我跟前:“涛哥,你看一下。”
我拿起笔,没看内容,只确认了那几个条款,然后签了名。
傅旭看见我签字,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子还在往下掉。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说:“涛哥,现在能跟我走了吧?张总那边还在等。”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转身上楼换衣服。
薛秀君跟上来,轻声问:“你真去?”
“去。”我说,“不能便宜了那个韩超。”
“那你……”
“放心吧,”我系好鞋带,“我心里有数。”
04
上车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傅旭坐在我旁边,开着车窗,风打在他脸上。他一路上不说话,只是偶尔用眼睛偷偷看我一眼,又赶紧移开。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刚才把流程走了一遍,签字、重新入职、给韩超调岗位的通知。
傅旭当着我的面,让人把文件打印出来,盖了章,拍了照片发到公司群里。
我看见群里炸了锅,没人敢公开说什么,但我知道大家都在看。
韩超的反应来得很快。傅旭还没打完通知,韩超的微信就跳进来了:“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傅旭回都没回,就把他电话也挂了。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旧厂房的围墙。
张氏重工在工业园的金角位置,独占一片临街的地段。
张总的办公室在五楼,视野很好,可以看见整片厂房。
电梯门一打开,张总的秘书小周迎上来:“曹工,傅总,张总在办公室等您。”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傅旭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进去的时候,张总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伸出手:“老曹,你来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张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事。”他看看傅旭,又看看我,“傅总,你坐。”
傅旭有点忐忑地坐下,我坐在他对面。张总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傅旭倒。
“韩经理今天跟我谈的方案,我很不满意。”张总开门见山,“参数不对,原理讲不清楚,还拿各种数据来忽悠我。老曹,这台机器你是设计者,它的底细你最清楚。你跟我说实话,它能不能稳定运行?”
我沉吟了一下:“张总,机器我调试了三天,各项参数都是在国家标准范围内的。关于它的稳定运行,我现场给您演示过,那次连续跑了四十八小时,没有故障记录。但有一个问题,之前我没敢跟您提。”
张总抬起眼皮:“什么?”
“那台挤压机的核心部件,有一处设计上的小缺陷。虽然不影响正常使用,但长时间高频运行时,可能会出现传动偏差。我已经找到了修正方案,但需要您这边配合做一个局部改造。”
张总听完,沉吟了十几秒:“能改吗?”
“能。”我说,“给我三天时间,我写一份完整的改造方案给您。”
“好。”张总拍了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那合同,老曹你来签。”
他把合同推到我跟前,我拿起笔,签了字。整个过程,傅旭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戏。
签完字,张总看着我,突然笑了:“老曹,你是个实在人。不像那个韩超,满嘴跑火车。”
我笑了笑,没接话。
傅旭在旁边搓着手:“张总,那个……后续的对接,还是由我们曹工负责。您看……”
“行。”张总把合同放好,“技术对接,我只认老曹。只要他在,这合同就没问题。”
傅旭脸上一喜,又看看我。我没看他,站起来告辞。
走出张总公司大门,傅旭追上来:“涛哥,今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赔礼道歉。”
“不用了。”我说,“我回家吃。”
“涛哥……”
“我说了,不用。”
傅旭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再强求。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窗摇下来时,我看见傅旭站在路灯下,身影拉得很长。
他还是那个样子,总是等到事情闹大了,才知道来求你。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
是张总发来的微信:“老曹,刚才的事,你考虑一下。我这边的技术总监,待遇比你现在翻倍,配车配房。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我看了几秒,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进来一条。
是另一个号码发来的,我没存名字,但号码我认识。
是猎头,叫李沁,上次联系我是半年前,说有一家外企需要资深工程师,年薪四十万起。
我婉拒了。
“曹工,还在做吗?最近有个好机会,一家外资公司急需技术总监,开价很优厚。有意的话,可以私聊。”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路口红灯,我停下车。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薛秀君发来的:“什么时候到家?菜做好了。”
“十分钟。”我回。
车灯照见前方路口那个已经修了很多年的老银杏,叶子黄了一地。
秋风扫过,带起一片沙沙声。
我突然想,十八年了,这个城市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是今天以后,我还属于这里吗?
05
张总的合同签完三天后,公司里一切还算平静。
傅旭已经让人重新装修了我的办公室,窗户擦得锃亮,桌上的花换成了新的。
韩超被调去销售部,据说每天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刷手机,见了我也不说话,头一扭就走了。
薛秀君说:“那个韩超,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随他。”我说,“反正他也没那个本事翻什么浪。”
我这话说得轻松,心里其实没底。
韩超这人,我最清楚。
他不敢跟傅旭硬扛,但背地里使绊子是拿手好戏。
他老婆又是傅旭的枕边人,枕头风一吹,谁知道傅旭能硬多久。
这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整理挤压机的改造方案,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总发来的语音。
“老曹,我在你们厂对面的茶餐厅,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好的张总,我这就过来。”
茶餐厅很安静,靠窗的卡座里,张总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边搁着一个文件袋。
“张总。”
“坐。”他给我倒了杯茶,“叫你出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张总喝了一口茶:“韩超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打给您?”
“打了。”张总笑了笑,“他跟我道歉,说是他‘自作主张’,让你受了委屈。还说他现在已经被调去销售部了,希望能有个机会,把之前的误会说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那张总您怎么回的?”
“我说,我只看中谁在干事,不看谁在道歉。”张总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敲,“老曹,我现在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我之前说的那个工作机会,你考虑了吗?”
我端起茶杯,没喝。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有点模糊。我知道张总说的是真心的,不是客气话。
“张总,我……”我想了想,“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八年了。机器是我设计的,工人是我带出来的,每个零件的位置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到。说走就走,不是不行,但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张总点点头:“我理解。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但是老曹,你考虑一个事,这个公司,它能给你什么?一个被当成棋子的技术总监?一个随时可能再被顶替的位置?”
我没说话。
张总继续说:“你在我这干,我给你的是实权。技术部你说了算,人力你调配,设备采购你把关,重大决策你有提议权。待遇我前面说了,翻倍,配车配房。你老婆孩子要是愿意,我还能帮你解决孩子的上学问题。”
这些话砸在我心里,一字一顿。我承认,我心动了。
“张总,您让我想想,要几天时间。”
“行。”张总站起来,拍拍我的肩,“三天,我给你三天。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老曹,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是用来吃亏的。你看看那个傅旭,他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家里那点关系吃老本。你呢?你是真材实料的技术人。你值得更好的。”
我一个人坐在茶餐厅里,茶已经凉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心里翻来覆去。
十八年前,傅旭请我喝酒。他喝多了,握着我手说:“涛哥,以后咱兄弟一起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
给我涨工资是看脸色,提条件是被辞退,连最基本的尊重都要靠客户出面才拿得到手。这样的兄弟,还叫兄弟吗?
我端起茶一饮而尽。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还要续杯吗?”
我摇头。
走出茶餐厅时,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韩超的微信,这次是个语音。我没听,直接删了。
但紧接着,傅旭的电话打进来了。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涛哥,你在哪?公司出了点事。”傅旭的声音很急,“韩超刚才来找我要说法,吵了一架,把办公室砸了。他现在说要告你‘恶意诽谤’,拿你之前跟他那次吵架的事,说你抹黑他业务能力、阻挡公司发展。”
我停下脚步:“他拿什么证据?”
“他说他有录音,是你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涛哥,这事你……”
“我有录音。”我打断他,“第一次合作项目时他就找我吵过,当时我就录了音。你要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傅旭的声音响起:“涛哥,我……我知道我欠你的。”
我挂了电话。
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
我在心里盘算着:傅旭这个电话,既不是道歉,也不是承诺。他要的是我继续给他干活,继续帮他擦屁股。至于韩超会不会继续闹,他压根没想过。
06
办公室的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看见韩超正站在我办公桌前,手里抓着一个文件夹,旁边的碎纸机还在嗡嗡响。
他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了一下。
“哟,回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被张总挖走了呢。”
我没理他。走过去,把地上散落的几个文件捡起来。有一张是挤压机的设计图,被撕了一半。
“韩经理,”我抬起头看着他,“这里是技术部,不是你的销售部。你要找我谈事,请先去人事部门申请。”
韩超把文件夹摔在桌上:“曹涛,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不就是个搞技术的?你要是真那么厉害,能被公司辞了?要不是我姐夫心软,你现在就是个失业的中年老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外面的茶水间里,几个员工探头探脑,又缩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韩超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怕,不是气,是一种很奇怪的解脱感。
“韩超,”我声音很平静,“你要录音,我这里也有一份,你要不要听听?是你去年跟我聊天时说的一段话。你说‘姐夫就是个软蛋,要不是我姐,我早就不干了’。这样的话,你敢当着傅总的面说吗?”
韩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他妈的录音?”他指着我,“你这是侵犯隐私!”
“那你不也录音了?”我说,“我还给你一条活路:你现在离开我的办公室,以后老老实实干你的销售,这件事我就不提。否则,我就把录音发到公司群里。大家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说老板的坏话。”
韩超盯着我,眼睛里的怒火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他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的步子有点踉跄。
我关上门,坐下来,心脏跳得很快。
刚才那话是我赌的。
我并没有录过韩超那段话,只是诈他一下。
韩超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在傅旭面前的面子,他赌不起。
但这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公司里,我永远不可能真正站稳。傅旭的刀可以随时架在我脖子上,韩超的眼睛也始终在看着我的后背。
我翻开手机,找到张总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张总接起来:“老曹?”
“张总,我考虑好了。那个工作机会,我想接受。”
电话那头,张总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打这个电话。合同我准备好了,明天你过来,咱们当面签。”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雨已经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
但我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手机又震了。是傅旭。
“涛哥,你刚才怎么跟韩超说的?他刚才跑到我办公室哭诉,说你要发录音。你手里真有什么录音吗?”
我沉默了一下:“傅总,你觉得我手里有没有录音,重要吗?”
傅旭也沉默了。
“重要,涛哥。你要是真有什么证据,那……”
“那什么?那你就把韩超辞了?”我说,“傅总,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在你的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是兄弟,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涛哥,你……是不是想走了?”
我没回答。
挂断电话后,收拾了一下桌面,把该拿的东西装进包里。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桌上的文件还在摊着,窗户外的树影还在晃动。
但我不属于这里了。
刚要拉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韩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很复杂的表情。
“曹涛,”他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走了?”
“对。”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没开口。
他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我承认,我确实一直看你不顺眼。你觉得我是在拍姐夫的马屁,但我想告诉你,我也有我的野心。我也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关系户’。”
“你用什么证明?靠排挤老人?靠骗客户?”
韩超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愧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并非只是针对你,我也想在这个公司里留下点什么。只是……用错了方法。你的那些技术方案,我偷偷看过很多次,我没法看懂,但我承认,那些东西是真的有水平。”
这话,是我完全没想到的。
我看了他几秒:“你要真想证明自己,就踏踏实实学真本事,别靠踩别人上去。”
韩超没说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几个同事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惋惜。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傅旭追上来了。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有点红。
“涛哥,你……你等一等。”
我站住了。电梯门开了,我没进去。
“涛哥,”傅旭走到我面前,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我这个人,太窝囊了,对不住你。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真的要走?”
“去张总那?”
傅旭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两下。他抬起头:“涛哥,我……我也想跟你去。”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也想跟你走。”傅旭的声音很坚定,“我不想在这个公司待下去了。这个公司,已经不是我当年跟你一起建的那个公司了。你走了,我就成了韩超和他姐眼里的‘废物’。我不想过这种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那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算计,不是软弱,而是某种决心。
我想了想,说:“傅总,你确定?”
“确定。”他说,“我手里还有点积蓄。你去了张总那边,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给你当助手,给你开车,什么都行。只要能重新开始。”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
电梯门又开了。两个员工走出来,看见我们俩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我转过身,看着傅旭:“你真的想清楚了?那个公司是你一手创建的,丢下它,你舍得?”
“舍得。”他说,“舍得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我伸出手:“行。一起走。”
傅旭愣了一秒,然后握紧了我的手,用的力气很大,像是怕我反悔一样。他的眼睛里有泪水,也有火。
07
我们真的一起走了。
傅旭回去跟老婆摊牌。
他老婆一开始以为他开玩笑,后来发现是真的,当场就炸了。
摔了碗、砸了花瓶,抱着孩子哭,又骂又闹。
傅旭从头到尾没还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签了股权转让书,公司留给你和韩超。我不带一分钱走,孩子我每月出抚养费,你们好好过。”
他老婆傻眼了。韩超也傻了。
傅旭搬出来那天,只有一个旅行箱和一包衣服。他站在我家楼下,头发剃短了,穿上了一件旧夹克,看起来比之前沧桑了好几岁。
“涛哥,我来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倒是笑了:“行,像个干大事的了。”
我们一起去了张总的公司。张总看着傅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傅总,你这是……”
“张总,”傅旭很诚恳地说,“我不当老板了,我想跟着涛哥干。在技术方面,我可能帮不上太大忙,但在管理和渠道上,我可以出一份力。您看有没有适合我的位置?”
张总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我这边的渠道管理正好缺一个人。你有经验,可以先试试。待遇暂时比不上你以前,但以后会有提升。”
“够了。”傅旭说,“够了。”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傅旭请我喝酒。就我们两个人,在路边一个大排档。他点了两瓶二锅头,一盘花生米。
“涛哥,”他端起酒杯,“我敬你。第一杯,是为之前那件事,我错怪了你。”
他没等我反应,一口干了。
“第二杯,是谢谢你这次带我出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一辈子都在那种窝囊的环境里待着,等着别人挤我走。”
他又干了一杯。
“第三杯,”他抬起微红的眼睛,“是希望以后,咱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一起好好干一场。”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可以。”
酒杯相碰的那一声很清脆。不是玻璃杯,是那种粗瓷大碗,但听着比什么杯子都好听。
夜风有点凉,但心里热乎乎的。
大排档的老板在旁边炒菜,锅里的油烟飘过来,混着酒菜的香气。街对面,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仰起头,把那口酒咽下去。
十八年了,我终于不用再在那个窝里受气了。
傅旭又倒了一杯酒:“涛哥,你说,从明天开始,咱们算不算新的人生?”
“算。”我说,“新的人生。”
08
张总给了我一间新的办公室。
落地窗,朝南,阳光很好。
办公桌上摆着全新的电脑和文件盒,墙角放着一盆绿萝。
旁边的会议室里,几个年轻人在调试设备,低声讨论着什么。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工业园区的路上车水马龙,货车、小车来来往往。远处有个在建的高楼,塔吊正缓缓转着。
这地方,跟之前那个厂不一样。那里老旧、拥挤,连窗户都擦不干净。这里一切都很新,很有活力。
张总推门进来:“怎么样,老曹,习惯吗?”
“挺习惯的。”我转过身,“比那地方敞亮。”
“那当然。”张总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这片以后都是咱的。我要把这里做成全市最好的技术中心。老曹,你来给我撑场子。”
我点点头:“没问题。”
上午,我开了第一场部门会议。底下坐着十二个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点紧张。
我清了清嗓子:“我叫曹涛,以后就是技术部的负责人。我不讲多少漂亮的场面话,但我可以保证一点,在这里,谁干活、谁能干,谁就有饭吃。不看关系,不看背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那种掌声,我在之前的公司从没听到过。
下午,傅旭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找到我,说:“涛哥,我刚去见了一批新供应商,谈得很顺。他们给的方案,比之前那些靠谱。”
我看着他那张重新焕发出光彩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曾经让我失望过、也让我心冷过的人,现在竟然成了我最可靠的搭档。
“傅总,”我说,“你要不要也去技术部看看?了解一下我们这边的流程。”
“好啊。”他说,“我也该学点正经东西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响了。是薛秀君。
“老公,今天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排骨,你回来我给你炖汤。”
“好。”我说,“我这就回来。”
“对了,”薛秀君的声音顿了顿,“今天下午,韩超来过咱家。”
我停住脚步:“他来干什么?”
“他没进屋,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一个信封就走了。信封里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曹工,这点钱算是我给你的赔偿。以前的事,对不起了。’”
我沉默了几秒。
“你把卡收着吧。”我说。
“老公,你……你打算原谅他吗?”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亮,像一片星海。
我想了一会儿,说:“原谅不原谅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不欠他的,他也不欠我的,各走各的路。”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我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关上,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09
张总这边的工作越来越顺了。
我带着团队把那套挤压机的改造方案做得漂亮利落,张总特别满意,一高兴又多批了二十万的研发经费。
技术部的人干劲十足,下班时间都有人主动留下来加班。
年轻人们围着我问问题,有时候问得我哭笑不得,但我很享受这种感觉。
傅旭也干出了一点名堂。他在渠道管理这块确实有天赋,几单新业务谈得很顺利。张总一次开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名表扬了他。
“傅总,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傅旭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个踏实行事的人才会有的踏实感。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画图纸,秘书小周敲门进来:“曹总,有人找您。”
“谁?”
“一位女士,说是您的……之前的同事。”小周的表情有点微妙。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画得很精致。韩超的老婆——傅旭的前妻。
我愣了一下:“请进。”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曹工,你这办公室挺不错的。”
“谢谢。”我说,“你找我有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办公桌上:“这是你当年的那个承诺书,我让人从公司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傅旭的东西都在我那儿,我想着,应该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还有一件事,”她说,“韩超走了。”
“走了?”
“对。他上个月就辞职了,带着他那个团队去了另一家公司。走之前还把公司的几个客户挖走了。傅旭以前留下的那点老本,他也没放过。”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你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算是吧。”她看着我,“曹工,我想跟你说句话。以前的事,我们家对不起你。韩超的事,也说不好谁对谁错。但我知道,傅旭跟着你出来之后,他变了很多。”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曹工,祝你在新公司干得好。”然后她走了。
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那张承诺书已经泛黄了。
纸边磨损得很厉害,那是十八年前傅旭亲笔写的字:“技术骨干永不淘汰”。
那几个字现在看起来,笔迹生涩,透着一点年轻的冲动。
我把它放在抽屉最底层,和现在的合同放在一起。
下班后,我走出公司大门。秋天的傍晚,风有点凉,空气里飘着一股桂花的味道。突然手机响了,是薛秀君:“老公,吃完饭去不去公园散步?”
“可以。”我说。
“今天那个韩超的媳妇是不是来找你了?我听人说她在你们公司楼下站了很久。”
“嗯。她来找我说了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我说,“就是把过去的一些东西还给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薛秀君说:“那你还留着吗?”
“留着。”我说,“留着是个念想。提醒自己,以后别再把最宝贵的时光,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金红色,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挂断电话,走向停车场。新的公司、新的生活、新的开始,一切都还好。
10
张氏重工的年会定在十二月下旬,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
几百号人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穿着新买的西装,坐在桌子中间,旁边是傅旭、小周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
“来,曹总,我敬您一杯!”小周站起来,端着满满一杯白酒,“感谢您这几个月带我,让我学了很多东西。”
我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好好干,明年你有机会单独带项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笑盈盈地坐下来。
之后傅旭也站起来,举着酒杯,大声说:“来,让我说两句!这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清醒的几个月。以前我窝囊糊涂,跟着涛哥出来以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干事的人。来,大家一起敬涛哥!”
桌上的酒杯齐刷刷举起来,有几双手还伸过来跟我碰杯。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周围这一张张笑脸。这些人都不是公司的高管,只是一个普通的团队。但看着他们,我心里踏实。
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张总上台讲话。
他拿话筒的手有点抖,眼眶也泛红:“各位,我今天特别想说一个人——我们技术部的曹涛。今年他一个人把一个项目做成了全市示范工程。我代表董事会,正式决定,任命曹涛同志为张氏重工技术副总经理,从明年起,他将在原有的职位基础上,享受公司核心高管层的待遇和权限。”
会场里响起一片掌声。
我看着张总,这种被承认的感觉,与我过去在旧公司里十八年都没得到的尊重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现在,我不再是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的自己了。
我心里有的,是平和,是踏实。
傅旭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涛哥,说两句呗。”
我站起身,接过话筒:“各位,我不太会说话。我这一辈子,只明白一个道理——人要活个明白。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我不再给不值得的人卖命。也感谢张总的赏识和各位的支持。来,干杯!”
酒杯高高举起,那一刻,我想起了十八年前那个蹲在工地上吃盒饭的自己。
那时的我,连未来长什么样都不确定。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心里什么都有了。
年会结束,走出酒店大门时,已经快凌晨了。城市的灯火璀璨,街边的霓虹灯映出一排排灯影。傅旭追上来:“涛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一段。”
“那我陪你走一段。”他说。
我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冷风刮在脸上,但并不觉得冷。街边有卖炒粉的摊子,热气腾腾的。
“涛哥,”傅旭突然说,“我打算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怎么了?”
“跟她过不下去了。她心里一直放不下韩超,我也放不下过去。我俩在一起,除了吵架就是冷战,没意思。”
“过自己的呗。”他说,“我现在能挣钱了,养活自己没问题。”
我没说话。走了几步,我开口:“离了也好。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如一个人清净。”
傅旭笑了笑:“涛哥,你说得对。”
又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涛哥,我就在这儿拐了。谢谢你带我出来,真的。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转身继续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薛秀君:“年会结束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我加快了步子。
小区楼下,薛秀君穿着一件羽绒服,手里攥着一杯热咖啡。看见我走过来,她迎上来:“冷吧?快拿手里。”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她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我们一起上楼。楼道里的灯光昏黄的,她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走到家门口时,我突然开口:“老婆,我现在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
她想了想:“好。以前你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你笑的时候多了。”
我点点头:“那就行。”
开门进屋,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阳台上的花浇过水,还在开着。
“我去洗个澡。”
“我给你热杯牛奶。”她说,“明天你们放假,可以多睡会儿。”
“放假真好。”
走进卧室,我解下领带,坐在床边。窗外远处,城市的夜景一片璀璨。楼下的路灯,照亮了一条平静的小路,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落了大半。
薛秀君端着牛奶走进来:“老公,想什么呢?”
我接过牛奶杯,笑了一下:“想以前的事。”
“别再想那些了。”她坐在我旁边,“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嗯,是挺好的。”我说。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奶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的心也跟着暖和起来。
这日子,确实比以前好。
好得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