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深圳。
酒店房间的空调嗡嗡响。手机震了,丁海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笑:“韬哥,实在不好意思,财务忙昏头了,这半年工资忘了给你发。你看……”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我拿起另一部手机,给唐冠宇发了条消息:“明天那份合同,先别签。”
发完,我重新点开丁海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笑了。
01
那天是三月十五号,季度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我坐在长桌中间靠右的位置,面前摆着技术部的季度报告。
丁海坐在主位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陈工,”他冲我笑了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抬起头看他。
“南方市场那边,咱们一直没打开局面。”丁海递过来一份文件,“公司决定,派你去深圳出差半年,主攻那边的客户资源。”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翻开文件,上面写着“关于陈韬同志赴深圳开展市场拓展工作的函”。
半年。
我干了十五年,头一次被派出去半年。
“丁总,”我合上文件,“北方那个项目正到关键时候,技术方案还没定稿,这时候走……”
“这个你放心,”丁海打断我,“技术部那边我让小薛盯着。薛高爽,你们配合过,没问题。”
薛高爽坐在角落里,冲我点了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薛高爽,销售部的。
他来盯技术方案?
我看了看周围。以前支持我的几个老部下,一个都没在会议室。邓工退休了,老刘调去了后勤,小张上个月辞职了。
什么时候换的人,我一点都不知道。
“陈工,”丁海又敲了敲桌子,“公司也是为你考虑。南方市场潜力大,你要是做成了,回来就是功臣。”
我没有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我站在走廊里抽烟。手机响了,是技术部的小王。
“陈工,”小王声音压低,“今天下午丁总把邓工调去后勤了,说让他带新人。邓工气得摔了杯子。”
我吸了口烟。
“还有,”小王顿了顿,“刚才薛高爽来技术部,把咱们北方项目的技术资料全拷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说是丁总让的。”
我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丁海的办公室门关着,透出来的光很亮。
我掐灭烟头,回了办公室。
桌上的台历翻到三月份。北方那个千万级项目的技术交底会,安排在这个月二十号。
现在换人盯,来得及吗?
夜里回到家,妻子陈梅芳已经睡了。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把这半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丁海去年升的副总。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邓工从技术核心组调出来。邓工跟了我十二年,技术上挑不出毛病。
第二件事,把财务部的曹玉娇提拔成主管。曹玉娇是丁海的远房亲戚,以前在出纳岗干得好好的,突然就升了。
第三件事,开始往技术部塞人。薛高爽、彭英光、许梓睿,一个接一个。
我当时没多想。公司大了,领导层调整也正常。
现在看来,每一步都是冲着我来的。
手机又震了,是薛高爽发来的微信:“陈工,明天北方项目的资料,我传给客户看看。丁总说让我先过一遍。”
我没回。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凌晨三点,我起来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个U盘。
里面有我这些年存下的东西。
02
到深圳是三月十八号。
丁海安排得很周到,公寓租好了,办公室也腾出来了。楼下的前台小姑娘叫肖艺婷,二十出头,笑起来挺甜。
“陈工,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我点点头。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窗户正对着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过来刺眼得很。
我打开电脑,想登公司内部的OA系统。
密码不对。
试了三遍,都不对。
我给IT部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陈工,系统升级了,您的新密码要重新申请,流程需要两三天。”
公司OA系统,我用了十五年。
让我等两三天?
我又打开手机,看公司的工作群。
群还在,但里面的消息我收不到了。我试着发了一条,提示“您已被移出群聊”。
肖艺婷敲门进来送水,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了句:“陈工,您没事吧?”
“没事。”
她放下水杯,欲言又止地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到了深圳第三天,我决定自己去跑客户。丁海说让我开拓南方市场,那我就开拓。
第一家客户是做电子元件的,老板姓卢,四十多岁,在龙华开了个厂。我打电话约他,他说:“陈工,你们公司不是派了薛经理来谈吗?”
“薛经理?”
“对啊,上个月来的。合同都快签了。”
薛高爽。
他不是在盯北方项目吗?
怎么深圳这边的客户,他也提前接触了?
我翻开通讯录,又打了几个深圳本地老客户的电话。结果差不多,都说“你们公司的薛经理已经来过了”。
一个上午,我打了十个电话。
八个被薛高爽提前接触了。
剩下的两个说“暂时没有合作意向”。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丁海把我派到深圳,不是让我开拓市场。是把我圈在这里,让我什么都干不了。
他在公司那边做的事,薛高爽在这边做的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我心里越来越凉,但也越来越清醒。
如果丁海只是想把我边缘化,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派人盯北方项目,提前截深圳客户,改OA密码,踢出工作群。
他这是要把我所有路都堵死。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可能。
那笔300万的咨询费。
去年年底,公司账上多了一笔支出,上面写的是“咨询费”,收款方是深圳一家叫“腾跃”的公司。
我当时觉得奇怪,问了财务一句,曹玉娇说“是丁总批的项目咨询”。
我没再追问。
但那张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03
来深圳的第二周,我接到了唐冠宇的电话。
唐冠宇是北方那家客户公司的采购总监,跟我合作了六年。我跟他之间,不用怎么客套。
“老陈,”他的声音有点急,“你们公司最近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昨天你们那个薛经理,带着技术方案过来对接。”唐冠宇顿了顿,“我看了一遍,漏洞百出。参数标错了三个,工艺流程也写反了。”
我愣住。
“老陈,”唐冠宇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方案如果交上去,我们老板肯定否决。你们公司是不是内部出问题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冠宇,”我说,“这个项目,丁海在盯。”
“丁海?他不是管行政的吗?怎么插手技术了?”
“他升副总了。”
“那也不能让一个销售来搞技术方案吧?”唐冠宇的语气里满是无奈,“老陈,这么大的项目,你们要是搞砸了,以后咱们两家公司的合作……”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你先把方案压一压,我这边想办法。”
“你不在深圳吗?”
“在。但我可以飞过来。”
唐冠宇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上敲了好一会儿。
丁海让薛高爽去搞北方项目的方案,又不让我参与,明显是想自己把这个项目签下来。
签成了,功劳是他的。签不成,责任是我的。
毕竟公司的技术核心是我。项目出了问题,老板第一个找的肯定是我。
但我不能让他这么干。
公司可以垮,我的名声不能坏。十五年攒下来的口碑,不能毁在这件事上。
我打开手机,定了隔天飞北方的机票。
那天晚上,妻子陈梅芳打电话来。
“你在深圳怎么样?”
“还行。”
“公司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有。”
陈梅芳沉默了一下:“老陈,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给你使绊子了?”
我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前天隔壁老刘的儿子来串门,说他在丁海手下干活。他跟我说,丁总最近忙着签一个大项目,还说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什么?”
“说等你回来,就有好戏看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陈,”陈梅芳的声音有点抖,“你别瞒我,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
窗外深圳的夜灯火通明。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去了机场。
在候机厅,我给唐冠宇发了条消息:“下午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层。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丁海,你想让我背锅,你找错人了。
04
到了北方城市,唐冠宇在机场接我。
他看上去比上个月见的时候憔悴了些,眼袋很重。上车后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收到的技术方案,你看看吧。”
我翻开。第一页就皱眉了。
工艺流程的第二段,应该在密封环节之前做气密测试,方案里写反了。
第三页的设备参数,压力值标的是0.6兆帕,实际要求是0.8。
第四页的管路设计,标注的材质是304不锈钢,但客户要求的是316L。
我翻了五页,挑出十个问题。
“冠宇,”我说,“这方案是谁写的?”
“你们公司的技术员,彭英光。丁总派他来的。”
彭英光,技术部新来的人。三十出头,做销售出身,技术上基本是半吊子。
“丁总的意思是,让他负责技术对接。”唐冠宇苦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他说是公司安排,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把方案合上,闭上眼想了想。
“冠宇,这事我能帮你们解决。但有个条件。”
“你说。”
“新方案我来做。但对外要说,还是彭英光做的。你们跟丁海那边的对接,一切照旧。”
唐冠宇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的意思是……”
“我不能让丁海知道我在参与这个项目。”
唐冠宇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开了个房,开始重新做技术方案。
这项目我去年就开始跟了,所有的客户需求、技术参数、工艺流程,我脑子里都有。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我用了一整夜,把方案从头到尾重新改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唐冠宇发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他回消息:“老板看了,说很好。按这个版本签。”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问题不在方案,在丁海。
他一定会想办法在签合同的时候做手脚。至于做什么手脚,我得提前弄清楚。
我翻了一下手机里存的转账回单照片。那笔300万的咨询费,收款方是腾跃公司。
我上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刘德强”的人。注册地址在深圳宝安区的一个工业园里。
我打电话到深圳那边的老熟人,让他帮我查查这个刘德强是谁。
半小时后,对方回电话了。
“老陈,我查到了。刘德强是丁海的连襟。”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丁海。
那笔300万的咨询费,实际上转给了他连襟的公司。
他在套公司的钱。
而北方项目,是他最后的机会。只要项目签下来,账上的钱流一圈,他就能把那300万填上。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拿下这个项目了。
不只是抢功。
是为了补他捅的窟窿。
05
在北方只待了两天,我就飞回深圳了。
唐冠宇那边已经谈妥,等丁海派薛高爽去签正式合同。意向书签了,正式的盖章合同,唐冠宇说等我的通知再签。
回到深圳的第三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曹玉娇发来的。
“陈工,您的出差报销单,丁总说先放一放。等北方项目结了,一起处理。”
但我知道,这是在断我的后路。报销不放,我手里的钱撑不了太久。等我弹尽粮绝,丁海就能逼我主动辞职。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那家腾跃公司的注册地址。
宝安区的工业园,一栋五层的小楼。腾跃公司租了三楼。
我上了楼,门锁着。透过玻璃门看进去,里面只有两张办公桌,一台电脑。
我敲了敲隔壁的门,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哦,腾跃啊,”他说,“他们不常来。一个月就来一两次,收收快递什么的。”
“法人刘德强呢?”
“你认识刘总?他平时在福田那边办公,这边只是个收件地址。”
我心里明白了一半。
空壳公司。
丁海用这个空壳公司套走了300万咨询费。等北方项目款到账,他再把这300万挪回来填账。
但有一个问题,他怎么保证自己能拿到那笔钱?
如果项目黄了,或者钱打进公司账户之后,被老板发现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唯一的可能,就是丁海计划在项目款到账之后,立刻把钱转出去。
他需要有人配合。
曹玉娇。
财务主管是她,转账流程过她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丁海派我去深圳,是把我支开。
薛高爽接替我做北方项目,是确保项目能按他的节奏走。
曹玉娇把账做平,是让那300万从外人的角度看不出问题。
只要项目签了,款到了,他就能把那300万神不知鬼不觉地填回去。
然后,我背了项目出问题的锅,被公司开除。
他丁海,全身而退。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现在是四月。丁海应该很快就要让薛高爽去签正式合同了。
合同签了,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必须在合同签之前,把所有事安排好。
我从手机里翻出郭振国的号码。
公司的老董事长,创业初期的合伙人。这些年他基本不管事,公司的事都交给丁海打理。
但我跟他有旧交。十五年前,我们一起熬过最难的三年。
这个电话,不知道该不该打。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还不到时候。
06
四月中旬,深圳开始热了。
办公室的空调不好使,我开着窗户,楼下工地的机器声嗡嗡响。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手头最后一点客户资料,手机响了。
是丁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
“韬哥,”丁海的声音很轻松,“在深圳怎么样?”
“那边天气热,多注意身体。”他顿了顿,“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北方项目那边,今天签合同了。”他语气里带着笑,“薛高爽跟客户谈成了,明天正式盖章。”
“是吗?那恭喜丁总了。”
“嗨,都是大家的功劳。”他停了一下,“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财务那边的曹玉娇今天跟我说,你出差这半年,工资一直没发。”
“嗯?”
“她说,系统升级的时候把你的信息漏掉了,所以每到发工资那天,你就被系统自动跳过了。整整半年都没发成。”
“韬哥,实在不好意思啊。”丁海笑了一声,“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把这半年工资一次性补给你,打到你的卡上。”
我靠在椅背上。
半年工资没发,是系统升级漏掉了?
不可能的。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曹玉娇都要过一遍。一个人连续半年都没收到工资,她一次都没发现?
这不是漏了。
这是故意的。
丁海在试探我。
他想看看我是不是还在乎这点钱。如果我跟他说“行,补给我”,就说明我还在等着这笔钱,说明我对公司还有指望。
如果我说“不要”,那就说明我心里有事。
我想了想,笑了。
“没事,丁总。”我说,“不就是半年工资嘛,不着急。”
“哎呦,韬哥你这人就是大气。”丁海的笑声很响,“那我明天让曹玉娇把钱打给你。”
“不用了。”我说,“公司那笔上千万的合同,我也忘了发给客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丁海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
“合同,”我说,“意向书签了,但正式盖章的合同,我没发给客户。”
“你没发?”
“没发。”
“唐冠宇那边不是答应签了吗?”
“是答应了。”我说,“但我忘了。”
丁海沉默了很久。
“韬哥,”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说,“就是忘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是唐冠宇发来的微信:“老陈,薛高爽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要过来签正式合同。我跟他说先缓缓。”
我回了一条:“再缓两天。”
唐冠宇没问原因,只回了一个字:“行。”
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在办公桌上,刺得眼睛疼。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丁海肯定慌了。
他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走,却没想到合同这一环,被我卡住了。
那300万的事,他现在绝对不敢声张。一旦暴露,他连补窟窿的机会都没有。
而我,手里还有那份转账回单的复印件。
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07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我没接。
他打了三遍,我都按掉了。
第四遍,我接起来。
“韬哥,”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哪儿?”
“深圳。”
“我现在过去。”
“过来干嘛?”
“当面聊。”
“丁总,都这么晚了……”
“必须今天说清楚。”
我沉默了一下,报了酒店地址。
一个小时后,丁海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跟平时在公司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
“韬哥,”他吸了口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合同,你为什么不发?”
“我说了,忘了。”
“忘了?”他看着我,“你陈韬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十五年的老江湖了,你能忘?”
我没说话。
丁海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
“我跟你说实话,”他说,“北方这个项目,是我今年最重要的业绩。郭总那边给了指标,签不成,我这个副总也就到头了。”
“那是你的事。”
“韬哥,”他的声音软下来,“咱们在一个公司共事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提。工资的事,我明天让曹玉娇给你补上,外加半年奖金。行不行?”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公司里,对谁都笑眯眯的。在外面应酬,一杯酒能喝出十种花样。
但现在,他眼里有慌了。
“丁总,”我说,“我不是针对你。”
“那你是针对谁?”
“我针对我自己。”我说,“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现在被踢到深圳,连工资都发不出。你觉得我还有必要待下去吗?”
丁海的脸色变了。
“韬哥,你这是……”
“我辞职。”
他愣住了。
“辞职?”
“对。”我说,“合同我已经跟唐冠宇谈好了,正式版发给不发给客户,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丁海站起来。
“陈韬,”他的声音发紧,“你要是辞职,那合同……”
“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说,“唐冠宇那边,我已经跟他说好了,正式合同等我通知。我不发,他就不会签。”
丁海盯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狠意。
但很快,他又坐下来了。
“韬哥,”他深吸一口气,“你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想了想:“我想听听你那个300万咨询费的事。”
丁海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手指间夹着的烟,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清楚。”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陈韬,”他哑着嗓子说,“你赢了。”
08
那天晚上,丁海在酒店大堂坐了很久。
他没有再提合同的事,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凌晨两点,他掐灭最后一根烟头,站起来。
“合同的事,”他说,“我明天让薛高爽撤回来。”
“那笔钱的事,”他又点上一根烟,“我会想办法补上。”
他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辞职。”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回公司之后,会让曹玉娇把你半年工资补上。报销单也批了。”
“不用了。”
“为什么?”
“我不缺那点钱。”我说,“我只是不想跟你们这些人再有牵扯。”
丁海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大堂里,看着他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夜色里。
酒店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没事吧?”
我站起来,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
辞职。
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想过。
十五年了。从公司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就开始干,最难的时候,我跟郭振国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啃馒头喝凉水,熬了三年才把公司盘活。
现在,这家公司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不甘心。
但我也清楚的知道,回不去了。
账上有窟窿,底下的人在换血,老板被蒙在鼓里。
这个公司,已经不是我们当初那个吃饱饭就知足的作坊了。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翻到郭振国的号码。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郭振国的声音带着睡意。
“郭哥,是我。陈韬。”
“老陈?”他清醒了点,“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公司账上有一笔300万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丁海的连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
“那笔钱是去年年底转出去的。收款方在深圳宝安,是个空壳公司。”
郭振国没说话。
“郭哥,我不求别的。”我说,“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这公司我当自己的孩子。现在有人在这个家里搞鬼,我得让你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郭振国深吸气的声音。
“我知道了。”
“好。”
“老陈,”郭振国的声音很低,“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实。
09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公司总部。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工位上的人还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但气氛不对。每个人看到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点古怪。
我走到郭振国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进来吧。”他说。
我走进去,坐下。
“丁海那边,我在查。”郭振国说,“财务部的账,我已经让人在审了。曹玉娇今天请假了,打电话也不接。”
“老陈,”他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手里没有实锤。”我说,“而且,我也不敢确定。”
“现在呢?”
“那笔钱的流向,我查清楚了。收款方是他连襟的公司。那个公司没有实际业务,就是个空壳。”
郭振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十五年,”他说,“我信任了他五年。”
“我真没想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郭振国睁开眼:“丁海必须走。财务那边,该送的就送。”
“嗯。”
“老陈,你回来吧。我给你股份。”
我摇摇头。
“郭哥,”我说,“这个公司,我待了十五年。但我现在已经不想待了。”
“因为有些东西,变了就回不去了。”
郭振国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老陈,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没有的事。”
“我知道。”他转过身,“你辞职的事,我批了。但你的离职补偿,我会按最高标准给你。”
“谢谢郭哥。”
“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随时回来坐坐。”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郭振国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银亮亮的。
我关了门,走了。
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冠宇的消息:“老陈,听说你辞职了?”
“来我们这边吧。技术总顾问,年薪翻倍。我老板说了,只要你来,条件你开。”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有马上回。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大门。
门口的花坛里,月季花开得正艳。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脸上很舒服。
我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10
辞职之后的第三天,我回了家。
陈梅芳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拖鞋,走进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看啥呢?”她头也不回。
“看你。”
“少来。”她关了火,回头看着我,“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
“真辞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辞职就辞职呗,”她说,“又不是找不到工作。”
“你笑啥?”
“笑你啊。”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么多年,头一回没说我。”
陈梅芳瞪了我一眼,转身继续炒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唐冠宇发来的微信。
“老陈,条件不变。随时等你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陈梅芳端着菜走出来:“谁啊?”
“一个朋友。”
“什么事?”
“想让我去他那上班。”
“你去吗?”
我摇摇头:“还没想好。”
“那你想干啥?”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想了一会儿。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我说,“这些年,一直在跑,没停过。现在突然闲下来了,反倒有点不习惯。”
陈梅芳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儿?”
“哪儿都行。”我说,“云南、桂林、青海,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陈梅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沙发上:“那我明天去订票。”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还是唐冠宇。
这次我没有看。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
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我跟郭振国在出租房里熬通宵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每天晚上,都能睡得着。
现在什么都有了,反而失眠了很多年。
现在好了。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第二天一早,陈梅芳真的去订了票。
去云南。坐火车,软卧。
出发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郭振国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走向出站口。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唐冠宇的消息,我还留着,没有删,也没有回。
不是不想去。
只是,我想先让我这颗心,彻底放下了再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陈梅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
“老陈,”她说,“你说咱们年轻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多出去走走?”
“咱们年轻的时候,没钱。”
“现在有钱了?”
“有一点。”
“那就行了。”她笑了,“管它以后咋样呢。”
我也笑了。
窗外,田野、村庄、远山,一帧一帧地掠过。
阳光从车窗洒进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火车继续向前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