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老家堂哥发的微信:“大伯不行了,快点回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僵。办公室的灯白得晃眼,电脑上第17版方案刚改了一半。旁边工位上,刘钰彤还在整理报表,键盘声噼里啪啦响。
我合上电脑,冲了出去。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堂哥说,他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我的小名。医生问要不要打电话,父亲摇着头说,别耽误孩子工作。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把手机里父亲的照片翻了个遍。最后一张是上个月他过生日时拍的,瘦得已经脱了相,还在对我笑。
三天后我回公司销假,发现请假那周的全勤奖被扣了。新项目季度奖金的分配名单也贴了出来,上面没有我,多了一个陌生名字。
刘钰彤压低声音跟我说:“那是蒋伟的表外甥,刚来的。”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开始敲辞职报告。
01
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是多久呢?够一个婴儿长成高中生,够一套房子的贷款还完,也够我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刚来那会儿,公司才二十来个人,挤在写字楼15层的一间小办公室里。
老板姓何,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练利落,对员工也大方。
那年头加班有加班费,干得好有奖金,逢年过节还发红包。
可现在何老板早就不管事了。公司被北京的集团公司收购后,换了三任总经理。管理层越来越臃肿,一线干活的人越来越少。
我们部门原本十二个人,后来走一个补一个,再后来走两个补一个,到今年直接走了三个,一个都没补。
现在整个技术部,就剩我、刘钰彤和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小赵。
活却越来越多。
新项目一个接一个往下砸,全是急活、大活、硬骨头。甲方催得紧,领导催得更紧,动不动就是“这个单子很重要,关系到公司明年的战略布局”。
我听都听腻了。
公司现在的HR总监叫蒋伟,四十多岁,油头粉面,说话拿腔拿调的。
他和女朋友在香港中路租了一套公寓,每天开着一辆白色宝马上下班,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他对普通员工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对我。
我知道为什么。
十年前,他还在采购部的时候,吃供应商回扣的事就是我捅出去的。
那次何老板差点开了他,后来他找了关系才保住饭碗,但从此被调到了边缘部门。
谁想到几年后他竟然爬到了HR总监的位子。
他爬上来的时候,我在技术部,八竿子打不着。但每次在走廊里碰见他,他那眼神就不对劲,皮笑肉不笑的,让人背脊发凉。
我想过调部门,想过找何老板说说,但何老板已经不管事了。集团派来的新领导不熟悉情况,我一个搞技术的,也不会来事,就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十五年就过去了。
那天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甲方提的第17版需求。
对方是个外资药企,中文都说不利索,提的需求颠三倒四,改来改去又改回去。
我趴在桌上改方案的时候,刘钰彤走过来,端了杯热水放在我边上。
“陈哥,你这脸色不太对,要不先回去歇歇?”
“没事,忙完这版。”
“这都第几版了?甲方自己都搞不明白要什么,你在这瞎折腾。”
“人家是客户,能怎么办。”
刘钰彤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走开了。
那时是晚上八点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时候,我以为是甲方来催方案,看都没看就想搁一边。后来想着还是看看吧,万一真有事呢。
掏出手机一看,堂哥发来的那行字,让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跑出办公室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拿。刘钰彤在背后喊我,我也顾不上回话。电梯来得太慢,我直接冲进了消防通道,一口气从15楼跑下来。
打车到医院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但心里还在想,应该没事的,父亲虽然病了好几个月,但前两天堂哥还说精神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
等我冲进病房的时候,父亲已经盖上了白布。
堂哥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他说别打扰你,说你工作忙,刚接手大项目。”
我站在病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夜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我直哆嗦。
但我没走。
我把手机里父亲的照片来回翻了三遍,从年轻时拍的到我结婚时拍的,到最后那张病床上的照片。
父亲一辈子种地、工地搬砖,辛辛苦苦把我供到大学毕业。我工作后第一年,他高兴得喝了大半斤白酒,逢人就说“我家小杰在大城市当白领了”。
可我这白领当得,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第三天办完丧事,我回了公司。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看着工位上那台用了五年的电脑,看着桌上堆满的文件夹和项目资料,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去财务部销假的时候,财务大姐看了一眼请假单,说:“你这请假跨了双休日,这几天按公司规定是要扣全勤的。”
“我父亲去世了。”
“那也没办法,公司规定就这样。”
我没再说什么。
回工位的时候,看见公告栏上贴了新的季度奖金分配名单。我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名字。最下面一行,多了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蒋少杰。
旁边还写着:新人,试用期,技术部。
我愣在那里,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刘钰彤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我刚才看见名单就火了,新来的那个小蒋,你猜是谁?”
“谁?”
“蒋伟的表外甥,刚毕业,连系统都不会用。”刘钰彤咬咬牙,“活儿是你干的,奖金全给了他,这叫什么事?”
我没接话。
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还停在昨晚改到一半的方案上。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代码,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十五年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
年年评优,月月全勤,项目做了一百多个,带过的徒弟有二十几个。
可现在,我请假回去给父亲办丧事,他们要扣我全勤奖。
我熬夜加班做的项目,奖金全给了老板的外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方案页面,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催我。
我把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一个开始打字。
辞职报告。
四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的雨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像是在心上一下一下地敲。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我继续打字。
02
辞职报告写了好几天。
不是写不出来,是改来改去总觉得不对。
第一版写得太情绪化,说我父亲去世了公司都不体谅,扣我全勤奖、分我奖金给关系户。
后来想想,这种话说出去显得我太计较,也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版写得太平淡,就说因个人原因辞职,感谢公司多年培养。可写完我自己都不信,这种套话交给蒋伟,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最后一版我干脆删了所有理由,直接写:本人陈杰,申请辞职,望批准。落款日期写好,签上名字,打印出来。
报告拿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却感觉挺沉的。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看着那张纸发呆。
“陈哥,你不是真要走吧?”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哪有走不掉的人。”我笑了笑,把报告折好,放进信封里。
“去找蒋伟?”
“嗯。”
“他肯定要刁难你。”
“那也得去。”
我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刘钰彤工位的时候,她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手里的信封,眼睛眯了起来。
“陈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肯定会找理由拖着。”
“拖就拖吧,反正我迟早得走。”
刘钰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小心点。”
HR办公室在16楼,坐电梯上去也就一分钟。走廊里很安静,蒋伟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那件事你再跟甲方沟通一下,对,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好,好,那就这样。”
我站在门口,等他挂了电话,才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蒋伟正靠在椅子上翻手机。看见是我,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哟,陈老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蒋总,我写了一份辞职报告。”
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蒋伟看了看信封,没接。他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辞职?这怎么好好的突然要辞职呢?在公司干得不开心?”
“家里有点事,想换个环境。”
“家里什么事?你父亲那事我听说了,节哀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工作归工作嘛,家里有事请假就是了,何必辞职呢?”
“我考虑清楚了。”
蒋伟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慢吞吞地填了几个字。
“这样吧,报告先放我这,下周我跟杨总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
“那要多久?”
“哎呀,辞职不是小事,要走流程嘛,你放心,我尽快处理。”
他把信封往抽屉里一塞,顺手又翻了一份文件出来。
我注意到压在文件下面的,是一张请假条,上面写着“请假三天,事由:家里有事”,签名处是“蒋少杰”。
蒋伟表外甥的名字。
他当着我的面,把我那份辞职报告压在了那张假条下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出了HR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楼下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外卖员在门口等着叫号,前台小妹在打电话。
我慢慢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是甲方发来的最新需求。他们又把第17版改回了第14版,还加了三项新功能,要求在两周内完成。
我把邮件从头看到尾,然后把鼠标一推,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让人心烦。
半个月过去了。
辞职报告没有半点消息。我每次路过16楼,都看见蒋伟办公室的门关着。给他发微信,他不是说“杨总还没批复”就是“再等等,在走流程”。
有几次我特意在走廊上堵他,他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别急嘛,这事急不得。公司现在项目多,你突然走了,谁接你的活?”
我心里那个气,但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蒋总,报告已经交了半个月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最近忙嘛,招标会、年终评估,一堆事。”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把这事办了。但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是不是?”
我看着他虚伪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根本就没打算帮我办。
他就是想拖着,拖到我自己放弃,拖到他想好怎么处理我。
刘钰彤说得对。十年前那件事,他一直记着呢。
那段时间公司又来了两个新项目,甲方催得紧,领导也催得紧。杨飞亲自给我打电话,说这个项目很重要,让我务必盯紧了。
“老陈,你是老员工了,能力强,能者多劳嘛。这个单子要是成了,年底奖金我给你争取。”
杨飞说话总是这么好听,让人没法拒绝。
我接了项目,从周一开始加班,连着加了四天。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二点,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在床上就睡。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终于把项目方案改好了。发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份辞职报告,已经交了三周多了。
我给蒋伟发了一条微信:“蒋总,我的报告什么时候能批?”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几分钟,没回复。
我盯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如果公司不同意,请给个明确的理由。”
又等了十分钟,终于收到了回复。
“老陈,你急什么呢?大周末的,先歇着吧。下周我找杨总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凉到了底。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只剩下我这一盏灯亮着。桌上的电脑嗡嗡地响着,像是也在对我说,别白费力气了。
我站起来,关了电脑,把椅子推进桌底。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上的灯还亮着几盏,不知道是谁也在加班。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呆着真没意思了。
03
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已经懒得催了。
反正催了也没用。
蒋伟的态度越来越敷衍,从开始的“我再问问”到后来的“别急嘛”,到现在干脆不回复。我有几次在走廊上碰到他,他直接绕道走。
倒是杨飞那边,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压。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我交了辞职报告,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他只看结果,项目按时交付,质量过关,甲方满意,其他都不重要。
有一次开项目推进会,杨飞在会上点名表扬我:“老陈不愧是老员工,业务能力强,效率高。这个项目要不是你,真不好说。”
会议室里的同事都看向我,有人点头,有人笑笑。只有刘钰彤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圈。
会后我收拾东西要走,杨飞叫住我:“老陈,下个季度还有个大项目,甲方是国企,咱们得拿下。到时候我把方案交给你来做。”
“杨总,我现在手头已经有两个项目了。”
“再加一个嘛,你又不是干不了。你放心,干完了我肯定给你争取奖金。”
又是奖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知道了。”
回到工位上,小赵凑过来问我:“陈哥,杨总又给你塞活了?”
“他是不是不知道你要走?”
我看了他一眼,说:“知道不知道都一样。不干活,马上就有人催。干活了,辞职工资也没人提。”
小赵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工位上发呆。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同事,键盘声此起彼伏。
我打开抽屉,看见最底层压着的那份辞职报告复印件。原件在蒋伟那儿,这份是我自己留的底。
报告交了一个月零三天了。
公司照常运转,项目照常推进,该我干的活一点没少。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以前一个老同事的微信。他去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走的时候也和蒋伟闹得很不愉快。
“你现在那边怎么样?”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子上等着。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声音很疲惫:“还行吧,比那边强点。怎么,你也要走了?”
“想走,走不掉。”
“蒋伟拖着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发来一条消息:“陈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蒋伟那人就那样,他不想放的人,怎么都走不掉。你有想过别的办法吗?比如找何总。”
“何老板现在不管事了。”
“管不管是一回事,但集团那边她还是有话语权的。她要是开口,蒋伟不敢不放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何老板。
我们在她手下干了十多年,她是个爽快人,也重情义。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现在虽然还挂着公司顾问的名头,实际上已经不怎么来公司了。
据说身体不太好,一直在疗养。
我不知道找她有没有用,但总比这样干等强。
我想了想,还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何总,好久没联系了。我这边想辞职,但HR那边一直拖着,想问问您能不能帮个忙。”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都没收到回复。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锁屏,收拾东西准备走。
这时候刘钰彤发来一条消息:“陈哥,你明天早上早点来,我有话跟你说。”
看着这条没头没脑的消息,我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公司。
刘钰彤已经在工位上了,桌上放着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她指了指对面椅子,示意我坐下。
“陈哥,我昨天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蒋伟的抽屉。”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昨天去16楼送文件,HR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我看见蒋伟在收拾东西。他打开抽屉的时候,我看见了你那份辞职报告。”
我心里一紧:“他还在放着?”
“放着倒没什么,关键是……”刘钰彤压低声音,“我看见他拿出你的报告,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塞回去之前,他拿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了什么?”
“没看清,但我看见他写字的时候,在笑。”
我握着豆浆的手微微发紧。
他写什么字?他能写什么字?
十年前的旧账,他算得清清楚楚。现在逮着机会了,他肯定要好好“报答”我。
“陈哥,我觉得你不能再等了。”刘钰彤说,“你得想别的办法。”
“我知道。”
“那个小蒋,他表外甥,你知道他现在在干嘛?”
“干嘛?”
“杨飞把你手上的那个项目划了一部分给他做。结果他做砸了,甲方投诉到了杨飞那儿。杨飞大发雷霆,说要追责。”
“追责?”
“对,追责。”刘钰彤压低声音,“我听说蒋伟想把责任推到你头上,说这个项目一直是你在管,出了问题找你。”
我听得手都凉了。
他把项目划给他表外甥做,做砸了,然后责任算在我头上?
“刘钰彤,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小赵跟我说的。他昨天去杨飞办公室送材料,听见杨飞在打电话,说‘陈杰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你让他来见我’。”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照在桌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
“陈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去找一下杨总。”
“去之前,你得想好怎么说。”刘钰彤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蒋伟那人,什么事情干得出来。”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我站起来,朝杨飞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上很安静,杨飞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我站在门外等着,等他挂了电话才敲门。
我推门走进去,杨飞正靠在椅子上喝咖啡,看是我,笑了笑:“老陈,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杨总,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什么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交了辞职报告,已经一个多月了。报告在蒋总那边压着,一直没有批。”
杨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04
杨飞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子在空中停了约莫三秒钟。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辞职报告?”
“对,交了一个月零几天了。”
“我怎么不知道?”
“报告交给蒋总了,他说要跟您商量。”
杨飞的眉头拧了起来。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好像在思考什么。
“老陈,你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辞职?干得不开心?”
杨飞盯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老陈,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能力强,也能干。你突然说要走,我这边的项目怎么办?现在手上三个项目,你一个人担了两个。你要走了,谁接?”
“杨总,我理解您的工作安排。但报告已经交了一个多月了,一直没有答复。”
“蒋伟那边是怎么办事的?”杨飞拍了一下桌子,“这事我回头问问他。”
他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些:“老陈,你先别急着走。我这边确实离不开你。这样吧,我下个星期找蒋伟谈谈,把你的报告批了,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他说话的语气多真诚啊,多像一个关心下属的领导。
可同一天,我才知道那个划出去的项目出问题了,责任要被推到我头上。
“杨总,那个药企的项目,是不是出了问题?”
杨飞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你知道了?”
“听说了。”
“那个项目确实出了一些问题。”杨飞的语气变得有点严肃,“我让蒋伟的表外甥小蒋接手了一部分,结果做砸了。甲方投诉过来了,说要公司给个说法。”
“我听说责任要算在我头上?”
杨飞皱了皱眉:“谁说的?”
“公司里有人这么说。”
杨飞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这事我还没做决定。项目是你负责的,出了问题你确实有责任。但那部分是小蒋经手的,我还在调查。”
我心里凉了半截。
“杨总,我交报告的时候,手上的项目我已经没法专心做下去了。那个项目出了问题,是因为中途换人了,不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得给甲方一个交代。”杨飞看着我,“要不这样,你先回去,把项目的事情处理完。等这个月结束了,我一定把你的辞职报告批了。”
“杨总,已经拖了一个月了。”
“再等一个月,就一个月。”
我看着杨飞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一个月又一个月,什么时候是个头?
“杨总,我……”
“老陈,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不能让我难做吧?”杨飞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我呢,也去跟蒋伟谈谈。这事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我站起来,走出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杨飞拿出手机,在打电话。
我走回工位,整个人靠在椅子上,说不出的累。
下午的时候,小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表情有点奇怪。
“陈哥,刚才蒋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是蒋伟亲手写的几个字:“你的辞职报告,杨总说暂时搁置。等项目完了再说。”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在发抖。
搁置。
一个月又一个月,就是搁置。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小赵咽了一口唾沫,“他说陈哥你真想走的话,可以主动离职,不用等公司批。”
主动离职。
让我自己放弃所有赔偿金,灰溜溜地走人。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陈哥,你没事吧?”小赵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你忙你的。”
小赵点点头,走开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一辈子最好的十五年,都给了这家公司。
可现在,他让我主动离职。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何老板的回复。
“小陈,辞职的事我知道了。蒋伟那边我去说。你别急。”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发酸。
虽然何老板帮忙说话,但我也知道,她现在说话的分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可我还能怎么办?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项目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我照常做着,但心已经不在工作上了。
杨飞催进度的时候,我嗯两声应付一下。蒋伟在走廊上横着走,我当没看见。刘钰彤偶尔叫我吃饭,我也摆摆手说不想去。
下班后我也没急着走,就在工位上坐一会儿。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辞职报告的复印件,看了又看。
一个月零十七天。
报告还在蒋伟的抽屉里压着。
公司照常运转,项目照常推进,该我干的活一样没少。
而我,就像一台运转了十五年的机器,坏了也没人管,修了也没人愿意花钱。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
“陈哥,我听说蒋总又在压别人的辞职报告了。那个销售部小李,交报告两个月了都没批。”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只是我。
被压着的,不止我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刘钰彤不在工位上。
小赵说她请了假。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哥,我听说刘姐也写报告了。”
“她昨天下午去找蒋伟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我放下筷子,愣在那里。
刘钰彤也要走。
也是。
这公司,谁还呆得下去呢?
我掏出手机,给刘钰彤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也写报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怎么说?”
“他说下个月再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堵得慌。
窗外阳光正好,是那种秋季特有的大晴天。可我心里怎么也亮不起来。
我在这家公司,到底图什么呢?
05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马上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甲方发来的又一封需求变更邮件。他们又把第17版方案改回第14版了,只是顺序调了个个。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
打开文件夹,我把手上三个项目的核心数据、交付文件、技术参数做了整理。该备份的备份,该打包的打包。
这些东西,是我十五年积累下来的。
可以说,这三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方案,整个公司就我一个人能玩得转。一旦我走了,新接手的人至少要花三个月才能摸透。
以前我会觉得,这是责任,是公司离不开我的证明。
现在我想通了,这不过是我给自己加的枷锁。
电脑右下角跳出时间提醒:晚上九点整。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忽然响了。
是杨飞。
“老陈,你在公司吗?”
“在。”
“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心里犯嘀咕。杨飞这么晚找我,能有什么事?
到杨飞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桌上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屋子里烟气熏人。
“杨总,你找我?”
“坐。”
我坐下,看着他。杨飞的表情很严肃,和白天那种笑脸完全是两个人。
“老陈,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那份辞职报告,到底交了多少天了?”
我看着杨飞,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三个月前的事,他现在才想起来问?
“三个多月了。”
“蒋伟一直压着?”
“对。”
杨飞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的手上青筋暴起,像是压抑着很大的火气。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批吗?”
“我不知道。”
“因为他想等你扛不住了自己走。”杨飞冷笑了一声,“这样你主动离职,公司一毛钱赔偿都不用给你。”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虽然我早就猜到是这个原因,但亲耳从杨飞嘴里听到,还是觉得没办法接受。
“老陈,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杨飞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这个月的绩效数据出来了。你手上那三个项目,数据全部跌了。”
我没说话。
“跌了多少你知道吗?核心参数掉了超过一半,效率指数也跌了30%。新接手的人跟不上,进度严重滞后。”杨飞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甲方三天两头打电话来投诉,说项目质量出问题了。”
我心里冷笑。
他杨飞不是一直说我能者多劳吗?不是给我的项目换人也不告诉我吗?现在数据跌了,知道着急了?
“杨总,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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