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我正埋头写材料。

抬头看见妻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我的饭盒,额上还挂着汗珠子。

她是从家里骑了一个小时自行车来的,就因为我早上走得急,把文件落下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响。

新来的县长韩宏伟站在走廊上,脚边是摔碎的搪瓷茶杯,茶水洇湿了水泥地。

他死死盯着我妻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是你?”

办公室所有人都愣住了。

妻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把饭盒放在我桌上,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我问她:你认识韩县长?

她说:不认识。

但她的手在发抖。我知道她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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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2年那会儿,我还在地里刨食。

说好听点是农民,说难听点就是穷得叮当响。

家里三间土坯房,下雨天锅碗瓢盆全得摆出来接水。

父亲赵宏毅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母亲马桂香倒是能说会道,可惜她把这张嘴全用来骂我爹没出息。

那年秋天,镇上出了件大事。

周家的闺女被退婚了。

退婚那天,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周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挤进去一看,周晓燕站在台阶上,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脚边扔着一堆东西——布料、被面、几瓶罐头,都是当初的彩礼。

“你克死一个还不够,还想克死我?”那男人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听得见,“我打听过了,你八字硬,命里克夫。谁娶谁倒霉!”

周晓燕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她母亲马桂芳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被邻居搀着坐在门槛上。她父亲周广安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嘴都快咬碎了。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小声嘀咕:“是啊,嫁过去才三个月男人就死了,这命也太硬了。”

“啧啧,长得挺水灵的,可惜了。”

“谁还敢娶她呀。”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周晓燕的脸。

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

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但她就是不肯低头,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像是在盯着远得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认识周晓燕,算不上认识,只能算见过。

她是隔壁村的,每年赶集的时候都能碰见。

她长得挺耐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着很舒服。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一双手,又大又粗糙,一看就是干农活干出来的。

这样的女人,最会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跟母亲说:“我要娶周晓燕。”

母亲正在灶台前和面,手里的面盆“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你说啥?”

“我说我要娶周晓燕。”

母亲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你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那是克夫的寡妇!你娶她,不怕她把你也克死?”

“我不信那些。”

“你不信?整个镇子都信!”母亲气得满脸通红,“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你就给我娶个寡妇回来?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跟她吵,转身出了门。

晚上我跟父亲说了这事。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好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吧。”

第二天,我去了周家。

周广安看见我来了,有些意外。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叔,我想娶晓燕。”

周广安手里的旱烟杆掉了。

他看着我,又低下头,捡起旱烟杆,在身上擦了擦。“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家里人呢?”

“我自己做得了主。”

周广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吧。这事不急。”

“我不急,”我说,“我就怕她不乐意。”

周广安朝屋里喊了一声:“晓燕,你出来一下。”

周晓燕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脸上还带着憔悴。

“你来了?”她说。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那行。

02

母亲闹了好几天。

摔碗、砸盆、哭天喊地,什么招都使了。我爹闷着头不说话,任由她闹。闹到最后,母亲放出狠话:“你要是敢娶她,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没吭声,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到了村里的老屋。

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房子,破得四面透风。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屋顶修了修,把墙上的窟窿堵上,又去镇上买了两床新棉被。

周晓燕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没有酒席。我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的几件衣服和两床棉被。

到了村口,几个闲汉蹲在路边,看见我们就笑。

“哟,新郎官骑自行车接新娘子啊?”

“这新娘子可值钱,一条命换来的。”

我骑过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背后笑。我攥紧车把,咬着牙,没有回头。周晓燕在后座上一声不吭,但她抱着我腰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边。

我站在门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你不后悔?”

“不后悔。”

“以后要是被人笑话,你可别怪我。”

“谁能笑话我?我娶了个好媳妇,高兴还来不及。”

她抬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站起身,把两床新棉被铺在炕上。然后把我那床旧被子叠好,放进柜子里。

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了。”她说。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第一次觉得这屋子有了温度。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

我家的地不多,种出来的粮食只够糊口。

周晓燕一嫁过来就扛起了锄头,白天跟我一起下地。

晚上她还接缝纫活,给人家做衣服、补裤子,一件能挣几毛钱。

她的手越来越糙。冬天的时候,手背上全是裂口,一道一道的,看着都疼。我让她歇两天,她不肯,说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天晚上,我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借着月光一看,她坐在窗台前,借着月光缝衣服。针线在她手里来回穿梭,动作又快又稳。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突然堵得厉害。

“这么大晚上了还做?”我说。

她回过头,笑了笑:“快了,就剩两只袖子了。”

“你白天干一天活,晚上还熬着,身体受不了。”

“没事,我习惯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大老爷们,让媳妇跟着自己受苦,这算什么事?我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坐到她对面。

“晓燕,我想出去做点小买卖。”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做什么买卖?

“去镇上摆个摊,卖点杂货。”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挣不了几个钱。再说,你现在走得开吗?地里的活谁干?”

“那我……”

她放下针线,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要不,你考公务员吧。”

我愣了:“什么?”

“考公务员。”她又说了一遍,“我听说现在招人,不看出身,只看成绩。你脑子好使,肯定能考上。”

我乐了:“你开什么玩笑?我一个种地的,初中都没毕业,考什么公务员?”

“怎么不能考?”她说,“我打听过了,有成人自考,有公务员招考,只要你肯学,总有机会。”

“可我……”

“你怕什么?”她盯着我的眼睛,“就算考不上,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你就当多学点东西,行不行?”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最后,我从她枕头底下掏出一本旧书,是行政能力测试的教材,还有一支钢笔。那本书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书页都翻卷了,上面还画着笔记。

“你早就准备好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塞回枕头底下:“你明天开始看,我陪你。”

那段时间,我白天干农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书。

周晓燕坐在我旁边,手里做着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看我。看到我皱眉,她就问:“哪里看不懂?”

我说:“这题太难了,我根本不会。”

“那就多看几遍。”

“看了也没用。”

“你都没看完,怎么知道没用?”她拿过书,翻了翻,自己也看不懂,“这个……要不你明天去镇上问问老师?”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她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笑,笑完之后,我又把书拿过来,硬着头皮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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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母亲始终不肯认这个儿媳妇。

每次我从门前路过,她都假装没看见,扭头就进屋了。

我爹倒是偷偷找过我两次,给我送了些米和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周晓燕知道这些,但她从来不提。

她照样干活,照样做饭,照样熬夜做针线活。偶尔我想抱怨几句,她就把话岔开,说些别的。

“你书看完了?”

“看完了,就是记不住。”

“我都看了三遍了。”

“那就看第四遍。”

她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往你心窝子里钻。她认准了的事,谁也别想拉回来。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去参加考试。

考场设在县城的一所中学里。

我穿着周晓燕给我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袄,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卷子发下来,我一看,好多题都见过,但就是不会做。

考完出来,周晓燕在考场门口等我。

她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专门赶来接我。站在寒风里,脸冻得通红,嘴唇都发紫了。看见我出来,她赶紧迎上来:“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耷拉着脑袋,“很多题都不会,估计没戏。”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揣进她棉袄口袋里:“走,回家,我给你下了面条。”

那年冬天,成绩出来了。

差8分。

我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周晓燕从灶膛里把纸团捡出来,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在桌上。

“下次就好了。”她说。

“还有下次?”

“有,每年都考。”

“我不考了。”我说,“我这辈子就是个种地的命。”

她没跟我吵,只是把那本旧教材又从枕头底下翻了出来,放在我枕头边上。然后她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知道她还没睡,因为她的针线还在响。

“晓燕。”

“嗯?”

你觉得我还能考上?

“能。”

“凭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因为你比别人能吃苦。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第二天一早,我又把那本旧书翻了出来。

第二年,差3分。

成绩公布那天,我坐在田埂上,盯着远处的山发呆。周晓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我旁边坐下。

“差得越来越近了。”她说。

“有什么用?还是没考上。”

“明年就能考上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算过了。”她笑了笑,“一年进步5分,三年就能考上。”

我也笑了,笑她算账算得不对。但我心里清楚,她没有放弃,我更不能放弃。

那一年,周晓燕更拼命了。

白天干活,晚上做针线活,有时候做到凌晨一两点。我说让她早点睡,她说:“你学到了多晚,我就陪你到多晚。”

她的手裂口越来越深,深到流血。我给她买了最好的裂口膏,她舍不得用,说太贵了。我说你要是手坏了,谁给我做衣服?她才肯抹上一点。

第三年,我下了死力气。

书看了五六遍,题做了几百道,连梦里都在背题。周晓燕也陪着我熬,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骨都看出来了。

考试那天,我很平静。

考完出来,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紧张不安。周晓燕在门口等着,这次她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对我笑了笑。

“回去我包饺子。”她说。

“好。”

放榜那天,我没敢去看。

我蹲在田埂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里一边盼着能考上,一边又怕希望落空。周晓燕去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我等了一上午,没见她回来。

等到下午,还是没回来。

我心里慌了。是不是没考上,她不好意思回来?还是考上了,她高兴过头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终于看见她了。

她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很慢,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我站起来,心提到嗓子眼。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眼泪同时流了下来。

“你考上了。”她说。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真的?”

“真的。”

你没骗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展开在我面前。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地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我考上公务员了。

那一刻,我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她也蹲下来,靠在我肩膀上,一句话都没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4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镇子都炸了。

一个种地的初中生,一个娶了寡妇的人,竟然考上了公务员?这说出去谁信?但红头文件摆在面前,不信也得信。

那天晚上,我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邻居大叔过来道喜,手里还提着两瓶酒。

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也来了,一个个笑容满面,好像早就知道我能考上一样。

有几个当初笑话过我的人,也揣着笑脸过来,说“就知道你有出息”。

母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我知道她心里高兴,但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爹倒是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拍拍我肩膀:“好小子,给你爹长脸了。”

那天晚上,大家都散了之后,我和周晓燕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院子里被照得亮堂堂的。她坐在我旁边,两条腿伸直了,舒了口气。

“高兴不?”她问。

“高兴。”我说,“就是有点不真实,感觉像做梦。”

“那就多做几天梦。”

“你明天开始不用那么拼了。”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我以后能养得起你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是高兴的。

去单位报到的前几天,母亲终于开了口。

那天她端着一碗鸡汤,站在我家门口。周晓燕开门,看见是婆婆,愣了一下。母亲站在门口,端着碗,脸扭到一边去。

“给你煮的汤,趁热喝。”

周晓燕接过碗,叫了一声:“妈。”

母亲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应声,转身走了。但我知道,她终于认了这个儿媳妇。

报到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周晓燕给我烫了一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边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鞋,是她在镇上给我买的,一直舍不得拿出来。

“去了好好干。”她说,“别让人家说闲话。”

“遇到什么事,回来跟我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

她看着我,笑了笑:“走吧。”

单位的条件比我想象中好。

办公室宽敞明亮,有电灯,有电风扇,还有电话。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摸着办公桌,脑子里还转不过弯来。

半年前我还在田里干活,现在居然坐在办公室里了。

但底子薄就是底子薄。

很多公文我看不懂,很多字我不会写,开会的时候人家说的一些词我听都没听过。我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一天下班回家,周晓燕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饭做好了,洗手吃饭吧。”

那天晚上她没问我单位的事,只是跟我说村里的那些闲话。

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猪跑了,谁和谁又吵架了。

我听着听着,觉得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她失望。

后来我开始偷偷加班。

下班之后别人都走了,我还在办公室看书。

看公文格式,看领导讲话,看文件汇编。

那些字拆开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我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有一次被主任看见了,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

“小赵,还不走?”

“主任,我再看看文件。”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但第二天,他给了我一本公文写作指南,说:“慢慢学,不着急。”

那本书我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皮都磨毛了。有时候实在看不懂,就去问同事林雅昶。他是个热心人,说话也直。

“你底子是薄了点,但你肯学就行。”他说,“有些人考进来就是混日子,你不一样。”

我问他:“那我能干好这份工作吗?”

“能干好。”他说,“不过你得下功夫。”

那段时间我真的下了功夫。

白天上班,晚上看书,有时候看到凌晨一两点。

周晓燕还是跟以前一样,坐在旁边陪着我。

她不再做针线活了,但她也睡不着,就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

“你看什么?”我问。

“我也得学点东西。”她说,“不然以后你当大官了,我配不上你。”

“你别瞎说。”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你进步了,我也得进步。不然咱们之间差距越来越大,到时候你就看不上我了。”

我怎么可能看不上你?

“那可不一定。”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人啊,站高了,眼光就不一样了。”

我放下书,握住她的手:“不管我站多高,你都是我媳妇儿。这个永远变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我的肩膀,好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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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基层干了三年,我被调到了县委办。

林雅昶替我高兴:“你小子有出息,以后前途大着呢。”

我心里也高兴,但更多的是紧张。县委办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里的水更深,人更杂,一个不小心就会翻船。

到了新单位,我更加小心翼翼。

领导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看的绝对不看。每天上班第一个到,下班最后一个走。手里的活干完了,就帮别人干。

这么干了大概半年,有一天主任找我谈话。

“小赵,你表现不错,我看在眼里。”主任说,“但光埋头干活不行,还得学会抬头看路。”

“主任,您说的是。”

“新来的韩县长下周就到任,你多注意一下。”

“韩县长?”

“韩宏伟,从省城调来的,听说是来镀金的。”主任压低声音,“咱们这些下面的人,少说多做,别惹麻烦。”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韩县长到任那天,单位里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茶水准备得妥妥当当。

我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大院。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很有派头。

这就是韩宏伟。

他跟来迎接的人一一握手,面带微笑,看起来很平易近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讨厌,就是……不太舒服。

工作交接的那几天,我基本上没什么正面接触。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得办公室亮堂堂的。

我正在写材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韩县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正往里面走。

“韩县长好。”我赶紧站起来。

“你好。”他点点头,看了看我桌上的材料,“忙着呢?”

“嗯,写个报告。”

“辛苦了。”

他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周晓燕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我的饭盒,额上挂满了汗珠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辫,脸上因为骑车变得红扑扑的。

“你早上走得太急,文件忘带了。”她说。

我走过去接饭盒,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响。

我回头,看见韩县长站在走廊上,手里那只搪瓷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死死盯着周晓燕,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

“你……”

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我也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韩县长声音发颤。

周晓燕看了看他,表情很平静,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我来给我男人送东西。”

“你男人?”

我走过去,说:“韩县长,这是我妻子。”

韩县长的脸变了又变,表情像走马灯一样。他盯着周晓燕,又看看我,嘴角动了动:“他是你丈夫?”

“是的。”

“你……你结婚了?”

“结了十五年了。”

韩县长愣住了。

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时溅出来的茶水,还在水泥地上慢慢洇开。

06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气氛诡异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韩县长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

茶水在地上洇了一大片,也没人敢去擦。所有同事都像被点了穴似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最后还是周晓燕先动了一步。

她把我落下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又把饭盒放在旁边,对韩县长点了点头:“韩县长,我先走了。”

“等等——”韩县长叫住她。

周晓燕停下来,没回头。

“我们能聊聊吗?”

“不了,”她说,“家里还有事。”

她说完就走了。韩县长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好半天没动。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县长,您……”

“没事。”他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容,“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周晓燕。”

周晓燕。”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低,“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僵硬。

走廊上留下他那只摔碎的茶杯和满地的茶水。

林雅昶赶紧叫人来打扫,一边扫地一边小声问我:“你们家嫂子跟韩县长认识?”

“不认识吧。”我说。

“那他怎么……”

“我也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这里面一定有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晓燕已经做好了饭。

她坐在饭桌旁边,没有动筷子,像是在等我。我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今天的事,”我说,“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她的手顿了一下:“解释什么?”

“韩县长为什么认识你?”

“不认识。”

“不认识?”我放下筷子,“不认识他为什么看见你就像见了鬼一样?”

周晓燕沉默了一会儿:“可能……认错人了。”

“认错人?”

“像我的人很多。”

我看得出来她不想说。她从来都是这样,不想说的话,打死也不说。但今天的事太反常了,我没办法就这么算了。

“你以前认识他?”

“那为什么……”

“吃饭吧,菜凉了。”她用筷子给我夹了一块肉,“你今天上班累了吧?多吃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十五年了,我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女人,但今天看来,有些事情我根本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再追问。

但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第二天上班,林雅昶凑过来:“你知道昨天那事闹得多大吗?”

“什么事?”

“韩县长看见你媳妇那事。”他压低声音,“回家以后,韩县长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有人说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哭了。”

我心里一惊:“哭了?”

“可不是嘛。”林雅昶左右看了看,“我还听办公室主任说,韩县长昨晚上查你的档案了。”

“查我档案?”

“嗯,特别是你妻子的信息。”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韩县长跟周晓燕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查我的档案?

下午的时候,我被人叫到韩县长办公室。

韩县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也没人换。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叫赵磊?

“是。”

“在单位干得怎么样?”

“还行,领导挺照顾的。”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响。

“你妻子……叫周晓燕?”

“她娘家在哪?”

“隔壁村的,姓周。”

他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结婚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

“她对你好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种眼神,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好待她。”他说。

“我知道。”

“她是个好女人。”

他最后这句话让我心里发毛,特别不是滋味。

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对。

韩县长虽然是从省城调来的,但他的老家就在这一带。

难道他跟周晓燕以前认识?

不可能啊,周晓燕嫁给我之前一直在老家,她怎么可能认识省城来的人?

我越想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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