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赵强筷子一放,随口说了句“嫂子,我想换到主卧睡”。
我正盛汤,手顿了一下。
腊排骨炖萝卜,汤面上漂着油花。他来了大半年,每顿饭至少一个荤菜,我从来没短过。
“主卧向阳,亮堂。”赵强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我那间背阴,潮气重,衣服都发霉了。”
我笑着点了两下头。
“行啊,你住主卧呗。”
赵强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真的?”他眼睛亮了。
“真的。”我把汤碗端到他面前,“多喝点,你哥今天加班,这汤炖了一下午。”
他埋头喝汤,没注意到我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隔天早上七点,赵强还没起床。我把他房间门打开,里头被褥乱成一团,床头地上扔着两双臭袜子。
我没出声。
先搬他的行李箱,一个黑色大号帆布拉杆箱,卡在衣柜和墙角之间。我拽出来,拉链没拉好,里头几件T恤滑出来掉地上。
捡起来塞回去,拉好拉链。
书桌上摆着他的充电器、烟盒、打火机、一个水杯。全扫进塑料袋里。床底下翻出两双运动鞋,鞋底都磨偏了。
一趟一趟搬到门外。
单元楼走廊铺的瓷砖,行李箱轮子在上面滚的时候声音特别大。隔壁王阿姨刚好开门倒垃圾,看了我一眼。
“李雪,这是干啥?”
“收拾收拾。”我朝她笑了笑。
门外的行李越堆越多。被子、褥子、枕头、一个旧台灯、墙角的体重秤、衣柜里翻出来的三条秋裤。
最后是他那个洗脸盆,盆底印着一朵粉色牡丹花,边缘缺了一块。他把盆放在卫生间洗手台下面,里面泡着件衬衫,水都臭了。
我倒掉水,衬衫捞出来拧干,搭在盆沿上,一起端出去。
全部搬完,我站在门外看了看。
行李箱、编织袋、塑料袋、洗脸盆、鞋子、秋裤,散了一地。
我回屋洗了手,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赵强一般八点半起床。
我走进厨房,把电饭煲里的粥盛出来晾着,又切了两根黄瓜凉拌。热了三个馒头,剥了个咸鸭蛋。
八点二十五,赵强房间传出动静。
他光着上身,穿了条大裤衩,打着哈欠推开门。
“嫂子,我袜子……”
他看见我那间卧室门开着,我的东西都还在。
“我的行李呢?”他声音变了。
我没抬头,继续拌黄瓜。
“在门口。”
他愣了一下,转身往大门走去。
拉开门。
走廊上堆得满满当当。
赵强光着脚站在门口,愣住了。他看看地上的东西,又回头看看我。
“你啥意思?”
声音有点抖。
我端着拌好的黄瓜走到餐桌前,放下,拍拍手。
“你不是要住主卧吗?我已经给你腾出来了。”
“那我的……”
“你的都在那了。”我指了指门外,“自己收拾收拾,别挡着邻居过路。”
赵强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
“嫂子,你这是干啥?”他终于找着了声音,带着点委屈,“我就说想换换,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我答应了呀。”我喝了口粥,“房子让给你,东西你带走,多好。”
赵强脸色涨红。
走廊上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邻居老李拎着公文包走出来,看见门口那堆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哟,搬家呢?”
赵强没应声,转身回了屋,把门摔上。
我放下碗,看他光着脚站在客厅里,胸口起伏着。
“赵强,你那间房今天下午我就要收拾出来。你是自己拿东西走,还是我帮你叫个收废品的来拉,你自己选。”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你凭啥?这是我哥的房子!”
“我凭啥?”我站起来,“这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房贷我还了六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你哥的名字。你说我凭啥?”
他嘴唇哆嗦着,转身冲进房间,把门反锁了。
我坐回桌前,把凉拌黄瓜吃了个干净。
十点多,手机响了。
婆婆王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李雪!你把赵强的东西扔了?”
“妈,他说想住主卧,我把房间让给他了。”
“让房间你扔他东西干啥!”
“我没扔,放门外走廊上了。他自己可以拿回去。”
“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了。
我看了眼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
01
半年前那个电话,想起来现在耳朵还疼。
婆婆打来的,声音又大又急:“李雪,你弟在城里打工,还没找着落脚地方,先在你们那住几天。”
我当时刚下班,手上拎着菜,站在楼道里接的电话。
“几天?”
“住几天就走,他找到房子就搬。”婆婆语气不容商量,“你当嫂子的,照顾照顾小叔子应该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给赵刚打过去。
“你弟要来咱家住,妈跟你说了吗?”
赵刚那边声音很淡:“说了,住几天就走。”
“他住哪?”
“书房不是有张折叠床吗,先凑合。”
那个周五晚上,赵强背着个双肩包,拖了个行李箱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嫂子,打扰了。”
我把他让进来,指了指书房:“你先住那屋,被褥都铺好了。”
他探头看了看,没说什么。
头一个星期还好。他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就回房间玩手机。我问他找得怎么样,他说有几个面试在等消息。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睡懒觉。
有时候中午才起床,我在厨房做饭,他穿着拖鞋晃出来,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嫂子,中午吃啥?”
声音懒懒的,像在自己家。
我说红烧肉,他就咧嘴笑:“我最爱吃红烧肉。”
饭桌上他碗里米饭堆得冒尖,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挑瘦肉吃,肥的剩在盘边。赵刚看了一眼,没吭声。
我夹了块肥瘦相间的,低头嚼。
半个月后我跟赵刚提过一次:“你弟工作找得咋样了?要不要催催?”
赵刚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急啥,他又不是不找。”
“咱这住着也不是个事……”
“我妈让我照顾照顾他。”赵刚打断我,“他是我弟。”
那之后我没再提。
一个月,两个月。
赵强找到工作了,在城南一家装修公司当业务员。干了一个礼拜说不干了,老板太抠。后来又在快递站点干了一个月,嫌太累。再后来去了一家小饭店帮厨,干了三天就跟厨子打了一架。
他每次都不干了回家,坐在沙发上一脸无所谓。
“那老板太差劲,伺候不了。”
我说你好好干,先稳定下来再说。
他看我一眼:“嫂子,你嫌我?”
“我没嫌你,我是替你急。”
“急啥,我有数。”
他有没有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从来没给过一分钱生活费。
菜钱、米钱、水电费、燃气费,全是我在出。
一个月下来多出五六百块的开销。我记账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赵强来的第一个月生活费多支出576块,第二个月612块。
赵刚每个月工资卡交给我,我还房贷、交水电物业、买菜买肉,剩下的一点点存起来给孩子以后上学用。那些额外的支出,全是从这个存钱罐里抠出来的。
第三个月的时候,婆婆又来电话了。
“李雪,你弟在你们那住得还习惯吧?”
“还行。”我握着手机,声音尽量平和,“妈,他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
“搬啥搬,他在城里一个人多不容易,你们当哥嫂的照顾照顾。”
“可这都好几个月了……”
“几个月咋了?”婆婆声音提起来,“我养大两个儿子容易吗?你让他在那住着,又没让你们养他,就多双筷子的事。”
多双筷子。
我挂了电话,去厨房做饭。
打开冰箱,肉已经没了。鸡蛋剩三个,青菜蔫了一捆。
我系上围裙,洗米下锅。
客厅传来电视声,赵强又在看球赛。
“嫂子,冰箱里还有可乐吗?”
“没了。”
“那帮我买一瓶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窝在沙发上的背影。他穿着我的拖鞋,翘着腿,脚趾在晃。
“你自己去买。”
他回头,笑了一下:“嫂子,我懒得出门。”
我没动。
他啧了一声,拿起手机点了外卖。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他边喝可乐边对着电视喊。我吃完饭收拾碗筷,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赵刚回来,我进屋关上门。
“你跟你弟说说,让他找找房子。”
赵刚脱着衬衫:“他又咋了?”
“没咋,就是一直住着不合适。”
“行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赵强照常睡到十一点,起来吃了午饭,下午出去溜达了一圈,晚上回来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只知道每个月的账本上,那一笔笔花在他身上的钱,像一面墙,越砌越高。
02
那天下班早,我路过快递驿站,恰好看见赵强在寄东西。
他背对着我,手里拎着个纸箱,正在跟店员说话。我本想上去打个招呼,走近了听见他说:“寄到老家,对,这个走慢点就行。”
我站住了。
脚像钉在地上。
他寄完东西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嫂子,下班了?”
“嗯。”我看着他手里的快递单,“寄啥呢?还往老家寄。”
“没啥,就几件旧衣服,我妈说要的。”
我哦了一声,没多问。
晚上趁他洗澡,我偷偷翻了他房间的垃圾桶。里面有个揉皱的快递底单,上面写着,老家地址,快递物品栏写着“食品”,运费28块。
他又不是没钱。
他每个月都往老家寄东西,自己却在我这白吃白住。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洗澡的时候水温有点凉,我拧大热水器,水哗哗往身上浇。我盯着瓷砖缝发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到底想住到什么时候?
擦干头发出来,听见赵强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门没关严实。
“……妈你别操心了,我这住得好好的,吃穿不愁……她能有啥意见,我哥在呢……”
是婆婆。
“……伙食?还行吧,就是她做饭油放得少,没啥味道……真没味道,菜都是寡淡的……”
我手里抓着毛巾,站在客厅里,一动没动。
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晃了晃,是我的睡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嫌我做饭不好吃。
那每天那些排骨、鸡腿、鱼,都喂了狗了?
我攥紧毛巾,回了卧室。
赵刚已经躺下了,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坐到床边,他头也没抬。
“你弟在阳台打电话呢。”
“嗯。”
“他给妈打电话,说我做饭不好吃。”
赵刚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小孩子讲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三十二了,不是小孩。”
赵刚没说话,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地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洗衣服,掏赵刚裤子口袋的时候,滑出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
农业银行,转账金额5000元,收款人,王桂兰。
昨天下午转的。
我没声张,把回执单折好放回口袋,把裤子扔进洗衣机。
他每个月都给婆婆转钱。
五千,有时候三千,最少也有两千。这些钱我从来不知道。他工资卡虽然交给我,但每个月他总是留有私用的部分,说是同事应酬、加油、买烟。
我以为他只是零花。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我靠着厨房台面,盯着洗衣机里的水,泡沫翻涌,衣服被搅得上下翻滚。
赵强来住之后,家里的开销多了,赵刚却从来没主动问过我钱够不够用。
他只是每个月照常把工资给我,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他到底给了他妈多少钱?
我拿出手机,翻看赵刚的银行流水。他工资卡绑的是他的手机号,我看不了明细。以前我从没想过要查他的账,夫妻之间不该这样。
可那张回执单就躺在洗衣机边的垃圾桶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趁赵刚上班、赵强还没起床,我翻了他平时放杂物那个抽屉。里面一堆票据,医保卡,水电费单子,还有他的旧手机。
我打开旧手机,翻短信。
几十条银行通知短信,全是转账记录。
名字全是王桂兰。
数额加起来,超过三万。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三年,三万。
我们每个月省吃俭用,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给孩子报个兴趣班都要犹豫半天。他倒好,背着我给他妈转了这么多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原位,关上抽屉。
赵强到中午才起来,打着哈欠问我中午吃啥。
“面条。”
“又吃面条?”他皱了下眉头,“嫂子,咱能不能换个口味?”
“你想吃啥,自己下楼买。”我从冰箱里拿出豆角,“我就下面条。”
他愣了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嫂子,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没有。”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他没再问了,自己拿了包方便面去厨房泡。水烧开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他走到阳台接。
我竖起耳朵听,声音断断续续。
“……她没咋……嗯……我知道了……妈你别瞎操心……”
挂了电话回来,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低头择豆角,没理他。
晚上赵刚回来,我洗了碗,回屋闭上门。
他把包放下,坐到床边。
“怎么了?今天脸拉着一天。”
我看着他。
“赵刚,你每个月给你妈转多少钱?”
他脸色变了。
“你翻我东西了?”
“无意看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那是我妈,我给点钱怎么了?”
“你给三万怎么了?那你每个月给你妈转多少?你问过我吗?”
“我……
“你没跟她商量?”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我妈一个人在农村,不容易。”
“我也不容易。”我说,“你弟在我这白吃白住了大半年,一分钱生活费没给过。我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打扫,你看见了吗?你问过我累不累?”
他不说话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光影投在天花板上。
“李雪,”他开口,声音软下来,“回头我跟妈说说,让她少要点。”
“不是让她少要点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
心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越来越重。
我想说什么呢?
想说他从来没把我的付出当回事?
想说他妈和他弟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还是想说,我累了,真的累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躺下去,背对着他,闭上了眼。
他在我身后坐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客房里传来赵强打电话的声音,他在笑,笑得很响。
03
赵强提换主卧那天是周三。
我下班回来买了菜,在厨房忙活。赵刚还没到家,赵强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腿翘在茶几上。
饭桌上,他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嫂子,我那个房间窗户朝北,冬天阴冷,夏天闷热。住着实在不舒服。”
我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笑嘻嘻地:“哥,你们主卧朝南,宽敞又亮堂。要不我跟嫂子换换?”
赵刚低头扒饭:“你嫂子住习惯了。”
“嫂子最通情达理了。”赵强转头看我,“我在你家住了大半年,也没啥好报答的。就是身体不太好,医生说我湿气重,得住朝南的房间。”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就住一阵。”他补充,“等我找到稳定工作就搬走。”
这话我听了大半年了。
他刚来时说要找工作,后来换了三家,最短的干了一周,最长的一个月。每次都是嫌工资低、嫌老板凶、嫌同事不好相处。
我放下筷子:“行啊。”
赵强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你想住就住吧。”
赵刚抬头看我,嘴动了动,没说出口。
赵强已经开始规划:“那我明儿个就搬,床什么的不动,你的东西先收拾到了那个屋,”
“你搬过来就行。”我说,“我刚换的床单被套,不用折腾。”
他满意地点头:“嫂子真是好人。”
晚上洗碗的时候,赵刚走进厨房,压低声音:“你真答应他了?”
“不然呢?”我背对着他,“你妈知道又该打电话了。”
他沉默了。
“他住不了多久。”赵刚说。
我没吭声。
他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水流冲在碗上,我盯着泡沫出神。
昨天翻账本,算了一下赵强来后的开销。米面油盐、肉蛋蔬菜,每个月多出五六百。加上水电燃气,大半年下来,小四千块。
赵强没给过一分钱。
他偶尔买点水果,但都是便宜货,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放冰箱里说“给大家吃”。我从来不动那水果。
第二天我请假了。
赵强出门前还跟我说:“嫂子,我今天约了朋友,晚上才回来。你们先搬,我的东西放在客厅就行。”
我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去他房间。
床上的被子没叠,地上扔着拖鞋,茶几上摆着半包薯片和空饮料瓶。衣柜门开着,衣服挂得歪歪扭扭。
我把他所有的东西,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充电器、抽屉里的零钱,全部装进两个大编织袋。
然后搬出。
下午四点,赵强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看着走廊上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全贴着墙边摆着。
“嫂子?”他声音变了。
我站在门里,手里拿着锅铲:“你的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方便你搬走。”
“不是说好,”
“说好什么?”
他脸涨红:“你昨天答应的,让我住主卧。”
“我答应了。”我说,“所以你自己找地方住,那边的房间随便你选。我这里不是酒店,房间随你挑。”
“你,”
他往门里冲,我挡在门口。
“赵强。”我说,“你三十几了,不是小孩。我家住了大半年,一分钱没要你的。现在还想住主卧,你觉得合适?”
他瞪着我。
这时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婆婆。
接起来,她劈头盖脸:“你咋回事?小强说你把他的行李扔出来了!”
“我没扔,帮他搬到门外了。”
“你这样让人家咋想?他是你小叔子!”
“妈。”我声音平静,“他是我小叔子,不是我儿子。他想住哪儿都行,但不能在我的房子里挑。”
“那房子是我儿子的!”
“首付我出一半,房贷还了六年。”我说,“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婆婆那边停顿了几秒,声音更高了:“你咋这么不讲理?一家人计较这个?小强不容易,他身体不好,”
“那更好,他在外面住,通风透气,对身体好。”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
赵强在门口喊:“妈,她就是要赶我走!”
电话里婆婆的声音震得手机发烫:“李雪,我告诉你,小强必须住你那儿!你要不同意,我就去找你单位领导评评理!”
我挂断电话。
赵强还站在门口,眼神凶狠。
“嫂子,你等着。”他掏出手机,“我给哥打电话。”
“打吧。”
他拨通:“哥,你老婆把我行李扔了!还骂我!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赵刚说了什么,赵强突然笑了:“你听到没?她过分得很。”
我转身回厨房。
锅里的菜快糊了。
我关了火。
04
那天晚上赵刚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他进门换了鞋,走到茶几旁边,没坐下。
“小强的事,你咋不和我商量?”
“我跟你说了。”
“你说你答应了。”
“我骗他的。”我看着电视,“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吗?”
他没出声。
“他知道我答应是骗他的,你知道我骗他。但你刚才在电话里一句话没说。”我转头看他,“你让你弟弟觉得是我的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他坐到对面沙发上,手撑着额头:“小强确实不好,我也烦。但他是我弟弟,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会怎样?”我问,“骂你?她天天都在骂你。骂我?我无所谓。”
“雪,别这样。”
“那你教我,应该怎样?”我放下遥控器,“他白吃白住大半年,现在还想要我们的主卧。下一步是不是要我们的房子?”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声音提高了,“你妈说要来单位找我,你觉得她不会?”
赵刚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他跟着过来:“你别生气,我明天跟小强谈谈,让他搬出去。”
“这话你说了多少次?”
他没回答。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账本和银行卡记录,递给他:“你看看。”
他接过,翻了翻。
“上个月,你妈让你转五千,说家里要修房子。”我说,“再上个月三千,说给你爸买药。三个月前两千。一年下来,三万多。”
“这是我妈,”
“你妈没钱,我理解。但你每个月还要给小强生活费?”
赵刚抬头:“我没给他生活费。”
“那他在这儿白住的半年,你自己算算花销。还有,”我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那是手机转账截图。
他从手机里翻出来的,我没告诉他。
“上个月十二号,你给小强转了五千块。”
赵刚脸色变了。
“你查我手机?”
“那天你手机响,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我说,“本来不想说的。但今天这事让我想明白了,你一直瞒着我的事不止这一件。”
他把账本放在床上:“那五千是他借的,说要做小生意。”
“他做过几次生意?”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我看着他,“他结婚让你借了三万,后来离了。他学车让你借了一万,学了半年没考过。他朋友拉他投资,又是两万。这些钱还了吗?”
赵刚低下了头。
“我不是心疼钱。”我说,“是你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说。”
房间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赵刚,咱们结婚十几年。”我坐在床边,“你孝顺你妈,我知道。你照顾你弟,我也能理解。但你不能瞒着我。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你们三个的。”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在做。”
他没说话。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明天我把小强的事处理了。”他说,“给我点时间。”
“行。”我说,“别让我等太久。”
那晚他没再说别的,洗了澡就躺床上了。
我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
他睡得不踏实,翻了几次身。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赵强还没走。
他的行李还在走廊上,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手机。
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嫂子。”
“有事?”
“昨晚上我想了一宿。”他说,“你说的也对,我在你家住了大半年,确实不方便。但我现在身上没钱,你能不能再让我住几天?”
“几天?”
“一周。”他说,“我保证一周内搬走。”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诚恳,眼睛眨巴眨巴的。
“昨晚我给我妈打电话了。”他又说,“她说她会想办法,让我先住着。”
“你妈让你住,你就去找她。”
“她那儿住不下啊。”
“那你就去找工作。”我说,“有了工作就有钱租房子。”
“找工作也得有时间啊,你总得让我,”
“一周。”我说,“这一周你去找工作,找到了就搬走。”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一言为定。”
我关上门。
回到厨房,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门外的地板上有声响,他在拖行李。
我以为他要搬进屋里,结果拖了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我从猫眼看。
赵强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表情不是刚才的诚恳。
是阴的。
我的心往下沉。
下午我去银行,查了赵刚的卡。
账户余额还剩八千多。
上个月还有三万的。
我查了流水。
除了给婆婆的五千,还有两万五转到了一个陌生账号。
我问银行柜员,对方说那是个个人账户,户主叫刘芳。
我不认识这个人。
晚上赵刚回来,我直接问他。
他愣了一下:“那是小强借的。”
“他借你的钱,转到别人账户上?”
“他说那是他朋友,帮忙周转一下。”
“你信?”
“他是我弟。”
我放下银行卡:“赵刚,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看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半天才说:“没多少了。”
“没多少了?”我重复他的话,“意思是还有?”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捏着那张银行卡,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害怕。
我不知道这个家,到底还剩下多少是我的。
05
第三天早上,赵强的行李还在走廊上。
他没搬进来,也没搬走。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行李旁边抽烟。看到我,他掐了烟站起来:“嫂子,我想了想,还是不麻烦你了。”
“嗯?”
“我找着工作了。”他说,“朋友那边帮忙介绍,后天就去上班。这两天我住宾馆。”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先给你交个生活费。”
我看着那几张十块二十块的纸币。
“不用了。”我说,“你留着吧。”
“你拿着。”他硬塞到我手里,“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接过钱,他笑了笑:“嫂子,以前是我不对。我这个人吧,就是嘴巴欠,做事不靠谱。你放心,以后我改。”
我没说话。
他拖着行李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钱,一共八十三块。
大半年白吃白住,他最后补了八十三块。
我把钱放进口袋,反手关上门。
中午婆婆打来电话。
“小强说你原谅他了?”她的声音比前两天温和了很多。
“他说找着工作了。”
“我就说他能行的嘛。”婆婆语气软下来,“这孩子就是缺个人管。你们当哥嫂的,多帮帮他。”
“谁管?”我问,“你管了三十年都没管好,指望我半年?”
“你咋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婆婆沉默了。
我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叹了口气:“雪啊,妈知道你委屈。可是小强他...他身体真不好。”
“啥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让他自己跟你说吧。”婆婆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愣。
赵强身体不好?
他每天能吃两碗饭,熬夜打游戏到凌晨两点,抽烟抽得比谁都凶。
这叫身体不好?
但我心里还是打了个结。
下午赵刚提早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妈打电话了。”他说。
“她跟你说啥了?”
“她说小强身体有问题,让我们别赶他走。”他坐下来,“你知不知道他到底咋了?”
“我问你妈,她没说。”
赵刚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问问小强。”
他拨了两遍,没人接。
发微信也没回。
“会不会真出啥事了?”赵刚站起来。
“他能出啥事。”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赵刚去开门。
门外站着婆婆。
她背着个旧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好像哭过。
“妈,你咋来了?”
婆婆没理他,径直走进来,看到我,嘴唇抖了抖:“雪,妈求你一件事。”
“啥事?”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你干啥?”
“雪,你跟小强换换主卧吧。”婆婆眼泪下来了,“小强他...他得了病,医生说他没多少日子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得啥病?”
婆婆捂着脸:“他从去年就查出来了,一直瞒着。这次要住主卧,就是因为医生说朝南的房间对他身体好。不是他非要住,是妈让他住的。”
赵刚蹲下来扶她:“妈,你说清楚,到底啥病?”
婆婆摇头,只是哭。
我靠在墙上,手有点凉。
赵强有病?
我心里翻来覆去。
他每天精神好得很,能吃能喝能打游戏。朋友圈天天发宵夜吃烧烤的照片。
可是婆婆的眼泪不像假的。
她跪在地上,拽着我的裤腿:“雪,你就让他住几天。等他走了,这个家都是你们的。”
“妈,你先起来。”赵刚拉她。
“我不起来!”婆婆挣脱他,“你今天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团乱。
婆婆哭着说:“小强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想在你们这儿住几天,死前睡个好房间。他跟我说了,说嫂子对他好,他这辈子没亲过别人,就把嫂子当亲姐姐......”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松开了握着拳头的手。
账本在我身后的茶几上。
昨天我翻了一晚上,算出来的数字清清楚楚。
赵强白住大半年,赵刚偷偷借出去的钱,婆婆每个月要的赡养费。
我本来今天打算跟他摊牌的。
可是婆婆这一跪,把我准备好的话全堵住了。
我转身去拿账本。
摊开了,放在婆婆面前:“妈,你看看。”
婆婆抹了把泪,低头看。
“白住大半年,少花四千。赵刚私下给他借的钱,加在一起四万五。你每个月问赵刚要赡养费,三年三万。”我一页一页翻,“不是我不让你们住,是你们把我当傻子。”
婆婆愣住。
她看着账本,又抬头看着我。
“雪,小强他,”
“他真有病,我认了。”我放下账本,“但我要看他的病历。”
婆婆脸色一变。
“你咋不相信我呢?”
“因为你骗过我太多次。”
婆婆嘴唇哆嗦着,又哭了起来:“我养大他俩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现在小强不行了,你连让他住几天都不行......”
我盯着她。
她的眼泪是真的,表情是真切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强呢?
他知不知道他妈跑来下跪?
“妈,你先起来。”赵刚把她拉起来,“这事得让小强自己来说。”
“他来了。”婆婆擦了泪,“他在楼下。”
赵刚走到阳台往下看:“哪呢?”
“他不敢上来。”婆婆说,“他说他怕嫂子不愿意。”
我拿起手机:“我给他打电话。”
拨通。
响了三声。
赵强的声音传来,有点慌张:“嫂子?”
“你上来。”
“我,”
“你不是要住主卧吗?”我说,“上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行。”
我挂断电话,站到门口。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
赵强走上来了。
他看到他妈站在客厅里,眼圈红红的,又看了看我。
“嫂子。”他垂着头,“对不起,我骗了你。”
“你骗我啥了?”
“我没去找工作。”他说,“我...”
婆婆拉住他的手:“小强,你把实情跟你嫂子说了吧。”
赵强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我得了肝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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