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接过存折时,手指上还沾着刚从菜市场回来没来得及洗的鱼腥味。存折很旧,边角磨得起毛,打开第一页,户名是"苏敏",开户日期是八年前。

"这是我离婚那年开的。"苏敏坐在床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个月往里存五百,有时候手头紧就存三百,逢年过节多点,一千。"

老周翻到最后一页,余额那一栏写着:四万七千三百块。

"你……"老周嗓子发紧,"你天天跟我去菜市场抢打折鸡蛋,一条鱼恨不得吃三顿,就为了攒这个?"

苏敏没接话,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张纸,是医院的诊断书。三个月前的,胃癌早期,已经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

"手术费花了六万多,我姐借了我两万。"她把存折往老周手里推了推,"这钱你拿着,帮我把姐的钱还了。剩下的,你留着。"

老周的手开始抖。七个月了,他每晚搂着她睡,她后背有块疤他一直以为是胎记,现在才明白那是手术刀口。她每天早起给他煮粥,自己却只喝半碗,说是"减肥"。她陪他去江边散步走得慢,他当时还嫌她磨蹭,原来她腹腔里少了一半胃。

"你为什么不早说?"老周的声音变了调。

苏敏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晒干的花:"说了你还能搂我睡吗?男人不都怕这个,怕拖累。"

老周站起来,在狭小的卧室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在她面前,把存折塞回她手里:"你姐的钱我来还。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够。"

"你那四千二还得给你儿子还房贷——"

"我儿子房贷让他自己还去。"老周打断她,"他都三十了,老子不管了。"

苏敏愣住。七个月来,这是老周第一次说"不管儿子了"。她知道他多疼那个儿子,每月准时转账,比上班打卡还准。

"苏敏。"老周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甲剪得很短,"明天咱俩去把证领了。领完证你就是我老伴,你生病我伺候你,天经地义。"

苏敏抽回手,别过脸去。老周看见她肩膀在抖,以为她哭了,伸手去揽,却发现她在笑,笑得整个人蜷起来。

"老周,"她笑着抹眼睛,"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攒这钱?"

老周摇头。

"我前夫是个赌鬼,我攒了半辈子私房钱全被他翻出去输光了。离婚那天我发誓,这辈子再攒一分钱,一定要给一个值得的人。"

她顿了顿,轻轻戳了戳老周的胸口:"你每天搂我睡,手从来都是规矩的。我起夜你跟着醒,给我倒水。我做饭你抢着洗碗,连我养的那盆吊兰你都记得浇水。"

"就为这个?"老周不解。

"就为这个。"苏敏把存折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2月14日老周给我买了副手套,3月8日老周炖了排骨汤,5月20日老周说他梦见我了……

"这个存折不是给你还债的。"她终于说,"是给你看的。老周你看,你对我好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四万七千三百块,每一分都是你值得的凭证。"

老周低头看着那些字,眼泪砸在存折上,洇湿了"排骨汤"三个字。

当天晚上他依然搂着她睡,比平时紧了些。苏敏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他在耳边说:"明天领完证,咱换个本子存钱。户名写周苏氏。"

"老土。"她闭着眼嘟囔。

"那我写老周爱老苏。"

苏敏没说话,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刚好落在床头柜上那本存折的封面上——"值得"两个字被水渍泡得微微鼓起,像一颗跳动了很久、终于落了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