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那台铣床底下,油污顺着脖子往下淌,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机油。门外办公室里亮着灯,面试通知就揣在我左边裤兜里,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可我走不了。
那台老机器卡住了轴,咔咔响得让人心里发毛。老师傅蹲在一边,把扳手朝我脚边一扔,叼着烟说了句让我浑身一激灵的话。
“你爹是丁国峰吧?难怪,跟他一个德性,闷头干活不吭声。”
我手一抖,扳手差点砸在脚面上。他怎么会知道我爹的名字?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轻飘飘地说:“明天的面试别去了,直接来我这报到。”
我当时以为他疯了。
后来才知道,疯的是我。
01
面试前一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面那条街的夜班公交车,每隔半小时轰隆隆开过去一趟。我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像有团浆糊。
这已经是我今年第三次面试了。
前两次,一次是私人小厂,老板嫌我“学历不够硬”,另一次是个大公司的技术岗,笔试过了,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在学校做过什么项目,我憋了半天,说了一个大二时候的课程设计。
对面的HR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记到现在。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爸。
我爸叫丁国峰,街坊邻居都喊他丁师傅。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下岗后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理铺,修自行车、电动车、洗衣机,什么都能上手。
就是不会跟人说话。
他跟我说话,从来超不过三句。第三句不是“你看看你”就是“你能干啥”。我今年二十七了,每次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是跟针扎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把那件唯一像样的白衬衫熨了熨,裤腿有点长,卷了两道边。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至少看着不像个修理工。
机关大院在城西,坐公交四十分钟。
我到大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晒得人脖子发烫。大门口有个保安亭,一个戴袖章的老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找谁。
我说我来面试的,后勤处技术岗。
他指了指里面:“左走到底,再往右拐,三楼。”
我道了声谢,往里走。
这个大院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前面是新盖的办公楼,铝合金窗户反射着光,亮得晃眼。我按保安说的往左走,走到底,看见一个拐角,又往右拐。
拐过去就感觉不对了。
面前不是什么办公楼,是几排老旧的平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墙角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架子,空气中飘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正想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间屋子里传出一阵骂声。
“他娘的,这破玩意儿又卡死了!”
声音挺大,中气十足。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正中间摆着一台老式铣床,绿漆的壳子,上面全是油污。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老头正蹲在机器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和机器较劲。
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汗把工装领子洇湿了一片。
我也蹲过铣床,知道这玩意儿卡死轴有多麻烦。
正要转身走,那老头忽然抬头看见了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扳手朝我一扔。
“愣着干啥?搭把手!”
我下意识接住了扳手。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蹲在他旁边了。
02
那台铣床是八十年代的旧型号,现在市面上早就不生产了。
我从小跟着我爸捣鼓各种机器,对这玩意儿不算陌生。
我爸那个修理铺里就有一台类似的老铣床,是他下岗那年从厂里拆回来的。
小时候我放了学就蹲在旁边看他修东西,他从来不教我,也不跟我说话,但我看也看会了七八成。
我蹲在机器前面,用手摸了摸卡住的位置。轴和套筒之间有一点轻微的晃动,应该是里面的滚珠碎了。
“拆主轴箱。”我说。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从墙角拿了一套内六角扳手递过来。
我接过扳手,开始拆螺丝。
铣床的主轴箱在最上面,一排六颗螺丝,锈了两颗。我用力拧了几下,其中一颗纹丝不动。老头上手,用锤子在扳手把上敲了一下,螺丝松了。
我俩谁也没说话,配合得倒挺默契。
拆开主轴箱,里面果然碎了三颗滚珠,粉末和铁屑混在一起,把润滑油都染黑了。
老头蹲在我旁边,看着那一堆碎渣,摇了摇头:“这帮人从来不好好保养,就知道用,用坏了换新的。换一台好几万,花的都是公家的钱。”
我没接话,把碎渣清出来,用棉纱擦了擦主轴箱内壁。
旁边有一盒新的滚珠,应该是老头早就准备好的。我挑了几颗合适的,挨个装进去,又抹了一层新的润滑油。
装好主轴箱,拧紧螺丝,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试试。”我说。
老头按下了开关。
铣床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主轴转得很平稳。
他又调了几个档位,机器的声音始终稳稳当当的,没有异响了。
老头关了机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看了我一眼。
“手法挺熟,谁教的?”
我愣了一下:“我爸。”
“你爸干啥的?”
“开修理铺的,以前在机械厂干过。”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从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倒了一杯茶递给我。
“喝口水。”
我接过来,茶是凉的,有点苦,但解渴。
我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大概二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子,柜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墙角堆着各种零件和工具,乱是乱了点,但看得出都是好东西,有台钳、手砂轮、电焊机,还有个老式的车床。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画了几个零件的剖面图,旁边写着我认不全的公式。
这地方,不像个正经的办公室。
我倒有点好奇了,这老头到底是干什么的。
03
“你是来面试的?”老头忽然问。
我点点头:“后勤处技术岗。”
“后勤处?”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地方,就是管管桌椅板凳、修修水电,你一个修机器的去那儿干啥?”
“有编制。”我说。
这个理由挺现实。这两年工作不好找,有编制的岗位稳定,待遇也说得过去。我二本毕业,不挑。
老头没再说什么,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地喝着茶。
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面试是下午两点,时间还早,但也不能一直耗在这儿。
“叔,我先走了,下午还得面试。”我说着站起身。
老头没拦我,只是抬了抬眼皮:“你叫啥名?”
“丁晟睿。”
他手里的搪瓷缸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但我注意到了。
“丁晟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爹叫丁国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识我爸?”
老头没回答,把搪瓷缸放到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整个过程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回去吧,面试好好面。”
他的语气和之前明显不一样了,有点……克制?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我。
“你吃午饭了没?”
“没。”
“厨房里有馒头,早上买的,还有一罐老干妈,你自己拿着吃。”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蹲回那台铣床前面了,背对着我,像是在检查什么。
我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和我爸之间,肯定有什么事。
但我没问。
我爸那个人,嘴比铁皮还硬,他要是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会开口。
这老头也一样,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手上有老茧,后背微微驼着,和我爸一个德行。
我拿了个馒头,夹了点老干妈,蹲在门口吃。
馒头有点硬,老干妈挺辣。我吃着馒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吃完馒头,我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准备走。
老头又开口了。
“嗯?”
“明天别去面试了,直接来我这报到。”
04
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
甚至觉得这老头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我一个来面试的,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让我直接来报到?这是什么套路?
我没接话,笑了笑,往外走。
走出平房区,拐过那个弯,前面就是那排崭新的办公楼。我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破旧的平房,心里有点乱。
下午两点,面试准时开始。
面试地点在办公楼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个面试官。
中间那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但笑意到不了眼睛。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捏着一份资料。
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助理,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
“丁晟睿是吧?”中间那个人开了口,“我是后勤处的曹处长。”
“曹处长好。”我微微欠了欠身。
曹处长翻了翻我的资料:“机械设计专业,……二本。”
他念“二本”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停顿。
我心里一紧。
“之前在哪上班?”
“在一家私企做过一年设备维护,后来又换了一家,做售后。”
“换了两次工作?”曹处长笑了一下,“不稳定啊。”
我没法反驳。换了三次工作,面试官肯定不会觉得是什么好事儿。
“行,我们有个实操测试。”曹处长说着,朝旁边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
中年女人站起来,带我走到会议室的角落里,那里摆着一台设备,是台小型铣床,比平房里那台新一点,但也是老型号。
“你调一下主轴的同轴度。”中年女人说。
我蹲下来看了看机器。
刚一上手,我就觉得不对劲。
这台机器的参数被人动过了。主轴锁紧螺丝松了两圈,尾座的位置偏移了,百分表的固定架也没装牢。
这些都是故意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曹处长。他正低着头翻我的资料,没看我。
我心里忽然冒出老头说的那句话:“你那面试,别人早安排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声张。
我开始动手调机器。先固定好百分表,然后校准主轴,一点一点地拧螺丝,调间隙。
这活儿我以前干过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
大概十来分钟,我调好了。
“好了。”我说。
中年女人走过来看了看,又用手转了转主轴,脸上没什么表情。
“换个人试。”曹处长忽然说。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助理站了起来,走到机器前面。
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蹲下来,很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机器,然后拿起扳手,开始拆主轴箱。
他拆主轴箱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动作很标准,但太死板了,像是照着教科书练的,少了点那种手艺人特有的“手感”。
我爸教过我,真正的好手艺,不在动作标不标准,在于你听不听得到机器的声音。螺丝拧到多紧最合适,机器会告诉你。
这个年轻人,明显是考前突击练过的。
他调了大概二十分钟,满头大汗,总算把同轴度调到了合格范围。
曹处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科班出身的就是不一样。”
我心里一沉。
我明白了。这场面试,架早就搭好了。我就是一个陪跑的。
05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我看见上午那个老头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蓝布工装,袖口上沾着机油。
曹处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孙师傅?你怎么来了?”
老头没理他,大步走进来。他走路带着一股风,腰板挺得笔直,和上午蹲在铣床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走到那台铣床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曹大处长,你让人做的那些手脚,这台机器上都有。”
曹处长的脸色更难看了:“孙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头冷笑了一声,“这台机器的参数,是你昨天让韩玉媛调的。尾座的偏位,百分表的固定架,都是故意的。你这不是面试,是做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韩玉媛,脸色白了。
曹处长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孙德安,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画质不太好,但我看清楚了——是昨晚拍的,一个人蹲在那台机器前面调整什么。
那个人,是曹处长本人。
曹处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头收起手机,转过脸看着我:“丁晟睿,你给我出来。这面试,你别面了。”
我愣住了。
曹处长也愣住了。
“孙德安,”曹处长的声音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老头转过身看着他,“我想告诉你,你做的这些破事,我早就知道了。机器是我修的,我比谁都清楚车上哪个螺丝松了。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忘了,这台机器是我二十年前从厂里带回来的。”
曹处长的脸彻底白了。
老头没再看他,转头对我说:“跟我走。”
我机械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老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句话也不说。
我小跑着跟上他:“孙师傅……”
他忽然站住了。
“你爸当年就是这么被人挤走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里面压着的东西,像是憋了二十年的一口气。
06
我跟着他回了那间平房。
老头坐在那把破藤椅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你爸的事,我一直憋在心里。”
我没说话,坐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等他继续。
“那会儿还是八几年。我在机械厂当技术骨干,你爸是我师弟,我俩跟同一个师傅学的徒。你爸比我有天赋,什么东西一上手就会,比我灵光多了。”
他弹了弹烟灰,苦笑了一下。
“那一年厂里评职称,有一个去省里进修的名额。我跟你爸都报了名。考核那天,有人做了手脚,把设备的参数调乱了,想要你爸出丑。”
“那场考核,你爸输了,我赢了。”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你爸以为是我做的手脚,跟我吵了一架,然后辞职走了。我后来才知道,是当时车间主任搞的鬼,他想安排自己的侄子去进修。”
“但你没解释。”我说。
“解释了又能怎样?你爸那个脾气,他认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老头靠在藤椅上,看着天花板。
“他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机油印子。原来我爸那些年的沉默,那些不愿意跟我提起的过去,都是因为这个。
“后来我年纪大了,从厂里退下来,又被这个机关返聘了。说是返聘,其实就是把我塞到这个破仓库里,管着这些报废的机器。”
他指了指墙上那块黑板,上面那些奇怪的公式,是他自己画的维修示意图。
“那个曹德厚,他盯上我这岗位好久了,想安排他的侄子进来。所以他才在面试上动手脚。”
“那你刚才那段视频……”
“我拍了好几天了。”老头说,“你以为他那么大个人物,会主动把把柄送给我?是我盯了他一个礼拜,才拍到的。”
我忽然觉得,这老头真不简单。
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我。他在替二十年前的自己,出一口气。
07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那场考核的事,你后来跟别人说过吗?”
“跟谁说过?你爸走了之后没多久,那个车间主任就调走了,这件事也就没人再提了。我去找过你爸一次,他见了我转身就走。”
老头说着,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本来想着,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吧。反正人都走了,说再多也没用。”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站出来?”
老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跟你爸长得太像了。你蹲在那台铣床前头拧螺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爸又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爸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开了个修理铺,能养活自己。”
“还修机器吗?”
“修。”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牛皮纸档案袋。
“这些,你拿回去给你爸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资料,还有一些黑白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两个年轻人蹲在一台铣床前面,身上穿着黑色的工装,脸上都是机油,但笑得特别开心。
一个是我爸。
另一个,应该是孙师傅。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84年,厂里技能大赛,我们拿了第一。
我眼睛一热。
“你爸年轻的时候,是个能人。”孙师傅说,“要不是当年那件事,他在厂里不会比我差。”
我鼻子有点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明天你来报到。”孙师傅说,“我把这摊子交给你。”
我愣住了:“我真的能……”
“我说你能,你就能。只要你有这门手艺,到哪都饿不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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