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闷得很,窗户开着也感觉不到风。

我把两本房产证放到茶几上,大儿子肖哲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二儿子肖光霁搓着手,红着脸说了句“谢谢妈”。

两个儿媳坐在各自男人旁边,嘴角都挂着笑。

角落里,女儿肖倩雪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从澳洲回来才三天,话一直不多。我喊她:“倩雪,你看这房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平静。

“妈,不用了。我下个月全家移民,机票都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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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顺着杯沿滴下来,在茶几上洇开了一小片。我盯着女儿的脸,想从她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她没笑。

肖哲瀚先反应过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小妹,你说什么呢?移民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跟家里商量商量?”

商量过了。”肖倩雪把手机揣进口袋,“我老公的工作调动,半年前就定下来了。

“半年前?”我脱口而出,“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那眼神不对,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儿媳刘婉如坐不住了,笑着说:“倩雪啊,你走了妈怎么办?她可是准备搬去你那儿养老的,你这突然要走……”

不是还有两个哥哥吗?”肖倩雪淡淡地说,“房子都给他们了,养老自然也该他们管。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肖哲瀚搓着手,干笑了两声:“小妹说的也对,妈,您别担心,我和光霁肯定照顾好您。要不……您先搬我那儿住几天?”

我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看着女儿站起身往外走,我忍不住喊了一句:“倩雪,你等等。”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生妈的气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妈,我没生气。就是觉得该走了。”

她走了之后,刘婉如凑到我身边,小声说:“妈,您别多想。小妹肯定是跟她老公商量好的,大城市压力大,人家有前途,咱们也不能拦着不是?”

我没吭声。

肖光霁在一旁搓着手,憋了半天才说:“妈,您放心,我和大哥肯定把您照顾好。”

晚上我躺在大儿子家的客房里,怎么都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罩泛着黄,我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我想起上个月,肖倩雪来看我。

那天她站在阳台上打了很久电话。我隐约听见几句,“签证

“很快”

“你那边安排好了吗”。我当时以为是她在跟女婿聊天,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在准备了。

可为什么不说呢?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女儿要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她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阿姨您找肖总监?她上周就办完离职手续了。”

我腿有点软,扶着前台大厅的沙发坐下来。

“离职了?”

“是啊,”小姑娘点点头,“肖总监交接了好几天,挺忙的。”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的汗把包带子都洇湿了。

给肖哲瀚打电话的时候,我的声音都在抖:“哲瀚,你妹妹真的要走,她工作都辞了……

妈您别急,”肖哲瀚在电话那头说,“我去找小妹谈谈,肯定给您问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大厅里等了快两个小时。

那俩小时里,我盯着进进出出的电梯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也许她只是闹脾气,也许我去认个错,她就不会走了。

可等她真来了的时候,我看着她从电梯里走出来,我就知道,她不是闹脾气。

她穿着件白色衬衫,拎着公文包,走路的样子跟平常一模一样。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是不是真的要走。”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是真的,我老公那边的项目定了,要常驻澳洲。孩子也办了学籍,下个月走。”

“那我呢?”我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半晌,她轻轻说了一句:“妈,你有两个哥哥。”

02

我坐在女儿公司的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说的没错,我有两个儿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倩雪,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她打断我,“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咱们家的事情,你不觉得从来没变过吗?”

我没听懂她的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从小到大,家里的所有好事都先紧着两个哥哥。我考上重点高中,你说学费贵。我上大学,自己打工挣生活费。我结婚,你没给嫁妆。我生孩子,你没帮我带过一天。”

“我……”

“我知道,你觉得哥哥们更需要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妈,我不怪你。真的,我就是觉得累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等我走之前,咱们再好好吃顿饭。”

我看着她走回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才回过神来。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我不帮她带孩子。那会儿二儿子家的孩子刚出生,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伴,哪有时间管她?再说,她不是有婆婆吗?

她说我没给嫁妆。那会儿大儿子刚开店,手头紧,我把钱都借给他了。再说,她老公条件好,也不差那点彩礼钱。

她说她上大学自己打工赚生活费。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两个儿子一个上大学一个上高中,哪还有多余的钱给她?

我一直觉得,她懂事,她能干,她不需要我操心。

可为什么她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让我睡不着呢?

下午,肖哲瀚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妈,我去找小妹了。她说移民的事是真的,她老公那边催得紧。”

“那她……”

“她说让您别担心,她到了那边会经常打电话回来。”肖哲瀚坐到我对面,“妈,您就安心住我这儿,我有房子住,还能让您流落街头不成?”

我点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儿媳马曼文做了几个菜,招呼我坐在上座。

饭桌上,她还特意给我夹菜,笑着说:“妈,您就住下,我和哲瀚肯定把您照顾好。

我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却没什么胃口。

“曼文,你说……倩雪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怎么会呢,”马曼文笑着说,“小妹那个人您还不了解?她就是不爱说话,心里有您呢。”

“那她怎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肖哲瀚放下筷子:“妈,那是她老公的工作,她也没办法。您别想太多了,她真有气也没用,又不是针对您。”

我听着他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那以后的一个月,我住在大儿子家。

头几天,马曼文对我还挺热情。每天早上给我煮粥,中午问我想吃什么,晚上陪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可慢慢地,她的态度变了。

先是嫌我起得早,说她睡不好。然后嫌我打呼噜,说她神经衰弱。再后来,她开始抱怨家里的饭菜不合胃口,说她想吃辣的我吃不惯。

我尽量迁就她,可她的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难看。

有一天下午,我出去买菜回来,发现我的东西被整整齐齐码在楼道口。一个行李箱,几个塑料袋,还有我平时用的茶杯。

门锁也换了。

我站在楼道里,拎着菜,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愣了半天。

给肖哲瀚打电话,他没接。

我坐在行李箱上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回电话。

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妈,曼文最近身体不好,情绪不稳定,您先到二弟那边住几天,等她好点了再说。”

“她把我东西都扔出来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您先去二弟那儿,我回头再跟她说。”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塑料袋里装着我平时吃的药,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我把它们一件一件装进行李箱,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然后是脚步声和说笑声。

我把行李箱拎下楼,走在小区里。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余热烤得地面发烫。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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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肖哲瀚发来的消息:妈,您先到二弟那边住几天,我给光霁打过电话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拖着行李箱往二儿子家的方向走去。

肖光霁住得不远,但要走二十多分钟。

我拖着重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

路上碰见几个遛弯的老邻居,看见我都笑:“徐老师,这是去哪儿啊?”

我笑着说去二儿子家住几天。

他们没再问什么,可我觉得他们都知道。

到了二儿子家楼下,我按了对讲机。刘婉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

“婉如,是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五楼,发现门只开了一条缝。刘婉如站在门缝里,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妈,您来了。”她笑着说,那笑显得有点僵。

“嗯,哲瀚那边不太方便,我来住几天。”

“那个……妈,”刘婉如搓着手,“不是我不让您住,是家里真的住不下。三个孩子挤一个房间,我的衣服都堆在客厅里,实在是没地方住。”

我愣住了。

“光霁呢?”

“他在上班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刘婉如往后退了一步,“妈,您看,要不您先去小妹那边住几天?她不是还没走吗?”

“她下个月就走了。”我说。

“那不是还有几天吗?再说了,您不是一直说要搬去她那儿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被大儿子赶出来,想说我没有地方去了。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我说。

刘婉如看着我,脸上的笑有点尴尬:“妈,您别怪我,家里实在是……”

“没事。”我打断她,“你关门吧,我走了。”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五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我摸黑一步一步往下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到了楼下,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手机响了,是肖光霁打来的。

妈,”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婉如她脾气不好,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要不,您先在外面找个地方住两天,我跟她说说……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妈,您别生气……”

“我不生气。”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能打的电话,就只剩下一个。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我以为没人接。刚要挂,那边接起来了。

“喂,妈?”

肖倩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倩雪,”我说,“你……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号的飞机,”她说,“怎么了?”

“我想……我想跟你吃顿饭。”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明天中午,老房子那边的茶馆。”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坛边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难堪,还是对女儿的愧疚。

我只知道,我这个当妈的,活了一辈子,最后能找的人,竟然只有那个我一直没怎么在乎过的女儿。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老房子附近的茶馆。

肖倩雪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手边放着厚厚的包。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在脑后,看上去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不少。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您想吃什么?”她把菜单推过来。

“随便吃点什么就行。”我说。

她点了几样点心,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倩雪,妈对不起你。”

她愣了一下。

“你大哥那边……我不太方便住了。”我说,“我去找了你二哥,你二嫂说家里住不下。”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本来想,搬去你那儿养老,以后就靠你了。”我的声音有点哑,“可你要走了,妈才知道,原来……原来妈这辈子,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儿子们,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妈,您后悔了吗?”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是后悔把房子分给他们,”我说,“是后悔……后悔以前对你的那些事。”

她低头看着茶杯,没有接我的话。

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把刚才一直放在手边的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和一本黑色笔记本。

妈,您先看看这个。

她把相册推到我面前。

04

我翻开那本旧相册,手有点抖。

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那会儿我还年轻,老伴还活着。

照片上,我和老伴坐在中间,肖哲瀚站在左边,肖光霁站在右边。

肖倩雪缩在最后面,只露出半边脸。

往后翻,几乎每一张都是这样。两个儿子永远站在最前面,站在最中间。女儿永远在角落里,永远只露出半个人。

有一张照片,是她单人的。

穿着校服,推着自行车,弯着腿凑在镜头前。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初中毕业,没人给我拍照,求邻居帮忙拍的。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往后翻,我发现,她的照片越来越少。

从十五岁以后,这本相册里几乎没有她的单人照。家庭合照里,她的位置越来越靠边,有时候甚至只露出一只手、半个肩膀。

“妈,”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您还记得这张吗?”

是我老伴过六十大寿那年拍的。

我坐在老伴旁边,左边站着大儿子一家,右边站着二儿子一家。

肖倩雪站在桌子最远的那一头,她的怀里抱着孩子,脸被挡住了。

那天,我孩子才三个月,”她说,“我抱着孩子来给您贺寿。您让我坐在最边上,说那儿离厨房近,方便照顾孩子。

我不记得了。

“您不记得了,对吧?”她笑了一下,“您从来都不记得。”

她又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她把它抽出来,放在我面前。

是三年前老伴做心脏搭桥手术的医疗费收据复印件。

自费部分六万八千元。

“这是我交的钱,”她说,“我拿着收据去找两个哥哥,大哥说钱刚赚了店,二哥说刚买了车。我没办法,刷了信用卡,分期还了两年。”

我拿着那张收据,手抖得厉害。

“倩雪……”

“妈,我不是跟您算账。”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只是想让您看看,您这辈子,真的有把我当女儿吗?”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竟然找不到一件“只给了她”的事情。

她考上重点高中那年,我嫌学费贵,让她读了普通的学校。她说想学艺术,我说学艺术有什么用,后来她学了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会计。

她结婚那年,大儿子开店缺钱,我把本来准备给她做嫁妆的钱借给了大儿子。她什么都没说,自己办了婚礼。

她生孩子那年,二儿子的媳妇也生了,我忙着带孙子,一天都没去照顾她。她一个人坐月子,瘦了二十多斤。

她买的房子离我只有半小时车程,可我从来没去看过。

她每年过年都给我买衣服、买吃的,我收下之后,转头就把那些东西分给了两个儿子。

她打电话来,我总说忙,说没空。

她回来看我,我总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我在做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

“妈,”她看着我,“我不是想让您难受。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的孩子。”

她站起来。

“我下个月十号的飞机。您……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要走。

我喊住她:“倩雪,你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妈知道错了,”我说,“真的,妈知道错了。”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等了太久了。”

她轻声说。

“我已经不知道那个‘知道错了’的答案,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了。”

她走出茶馆,门铃响了响。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桌上的相册翻开着,照片上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正对着镜头笑。

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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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茶馆里的服务员走过来,问我还需不需要加茶。

我摇摇头,把相册和收据收好,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肖哲瀚。

“妈,您在哪儿?”他的语气有点急,“我刚才跟曼文吵了一架,她说她不是故意赶您走的,您要不再回来住几天?”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妈,您别这样,小妹那边不是马上要走了吗?她走了您怎么办?”

“她走之前,我会想办法的。”

“妈……”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沿着街走,不知道要去哪里。走着走着,走到了老房子门口。

老房子是以前单位分的,不大,两室一厅,墙面有些发黄。我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

打开门,屋里有一股潮气。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找到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大概是太久没交电费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皮面都裂了。

这屋子,还是老伴活着的时候住的。他走了以后,我搬到两个儿子家轮着住,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我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些旧东西。

抽屉里全是老照片,一沓一沓的,有的都泛黄了。我一张一张翻,发现大部分照片里都有两个儿子,肖倩雪的出现次数少得可怜。

有一张照片掉在抽屉最底下,是肖倩雪三岁的时候拍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件红色碎花裙子,站在家门口笑得特别开心。

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三岁。那时候她多可爱,多爱笑。

后来为什么不笑?

后来为什么总是板着小脸,不爱说话?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久,想到了日子。

想到了她五岁那年,我生了老三。

那时候难产,差点没命。

孩子没保住,我也落下了病根。

从那以后,我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总觉得是因为怀她的时候太累,身体才垮了。

那之后我就不怎么管她了。

她的事,从来都是她自己解决。

上学自己去,放学自己回。

作业自己写,不会做也没人教。

她想报补习班,我说没钱。

她想买新书包,我说旧的还能用。

她后来就不提要求了。

什么都不提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过了一夜。没有灯,没有电视,连口水都没喝。就那样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女儿家。

她住在城南,一个不算大的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敲门的时候,她正在给孩子收拾行李。

妈?”看见我的时候,她明显有点意外。

“我想跟你聊一聊,”我说,“就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把我让进屋。

我坐在她家客厅里,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堆东西:护照、签证、机票。还有一本她孩子的相册,封面上用彩笔画着一家人。

“你们……真的要走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十号的飞机。”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

“不一定。”

那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倩雪,妈求你别走。

“妈,您别这样。”她把那堆东西收起来,“我说了,不是我非要走,是我老公的工作。”

可你什么都没跟我商量过。

她转过身,看着我。

“妈,我为什么要跟你商量呢?”

我被她问住了。

“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跟你商量过什么?”她继续说,“我考上重点高中,你连学费都没跟我说过一句‘我帮你’。我考上大学,你问我‘能不能不读’。我结婚,你只问了一句‘你老公家有钱吗’。我生孩子,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你缺不缺人’。”

“妈,我习惯了。”

“什么都要自己扛,什么都要自己想。你从来没问过我‘你过得累不累’‘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所以,这次我也不打算跟你商量。”

“我就当,你从来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06

她说完那句话,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表情里找到一丝不舍。但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妈,您知道我等您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打断我,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等您说‘倩雪,妈对不起你’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爸住院那天,你们都去了医院。我一个人去交钱,六万八。我拿着那张卡,站在医院大厅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我觉得,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女儿。”

“我交了钱,上楼,看见您坐在手术室门口,搂着大哥二哥哭。您喊的是‘哲瀚’‘光霁’。我站在走廊那头,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那天我就想,等爸平安出来,我就走。”

“后来爸走了,我没走。”

“因为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就拜托你了’。”

“你知道他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爸不拜托大哥二哥,不拜托你,拜托我。因为他知道,只有我会对你负责。”

“可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给他们房子,给他们钱,给他们带孩子。你什么都给他们,就是没给过我。”

“妈,我不是羡慕他们。”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倩雪,妈……妈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对不起我。”她看着我,“可你不知道你对不起我什么。”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想让你抱抱我。不知道我考上重点高中那天,我跑了五公里回家告诉你,你只说了一句‘那有什么用’。不知道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你买了一条围巾,你收下之后随手给了你大儿媳。”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过我。”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摆在茶几上的机票。

十号,十号她就走了。

还有五天。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想她长大后不爱说话的样子,想她结婚那天强撑的笑脸,想她抱着孩子来看我时尴尬的笑容。

我从来没想过,她那些笑,都是装出来的。

或者我想过,但我装作不知道。

因为知道了,就意味着我要承认,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我打电话给肖哲瀚。

“哲瀚,你告诉妈,你妹妹小时候,妈是不是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您这是怎么了?”

“你告诉我实话。”

“妈……”他叹了口气,“您确实偏心了点。可您是为了我们好,我们心里都明白。”

“你明白?你知道她一个人去医院交钱吗?”

“那事我知道,”他说,“后来我给她还了钱,她没要。”

她没要。

我突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年,有一天我翻到她的银行卡记录,发现有一笔六万八千元的转账收入,备注写着“哥还款”。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大哥给她转了笔钱。

我当时没当回事。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她说不用还了,就当是对爸最后的孝心。”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她什么都记着。

她把所有不痛快都记在心里,然后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收好,收进那个我从来不会翻开的包。

她从来不是一个没脾气的人。

她只是把脾气咽进了肚子里,咽了二十多年。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老房子。

我把老照片全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边看边哭,边哭边看。

我找到她三岁那年穿红裙子拍的照片,找到她初中毕业求邻居拍的照片,找到她大学时在学校门口拍的照片,找到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拍的照片。

所有照片里,她都在笑。

可我现在才看清楚,那些笑有多累。

她在我面前笑了二十多年。

我却一直没发现,她的笑是那样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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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找了肖倩雪。

她在家里收拾东西,见我来了,也没赶我走。只是该干嘛还干嘛,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孩子的玩具一件一件打包。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里忙外。

“倩雪,妈帮你。”

“不用。”她说。

“没关系的,妈妈退休了,时间多。”

“妈,你退休才几年?”

“两三年吧。”

“我生孩子那会儿,你退休几年?”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我生孩子那年,你刚退休。你说你忙,要带孙子。我坐月子,你一次都没来。”

“后来我实在扛不住了,给你打了电话。你接电话的时候,我问你能不能来帮两天忙。你说你在给光霁家带孩子,让我找婆婆。”

“我婆婆那会儿在老家,来不了。”

“我挂了电话,抱着孩子哭了一下午。”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还是忍着没哭。

“妈,我不是翻旧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我都记得。”

“你就当是我记仇好了。”

“可我就是忘不掉。”

她蹲在地上,把孩子的玩具一件一件放进箱子。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没有拒绝。

我帮她叠衣服、打包箱子、收拾行李。她没再赶我走,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忙碌的样子,想起很多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事。

想起她刚工作那年,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我买了东西。

毛衣、围巾、营养品,大包小包拎了好几个。

我收下之后,转头就把那些东西分给了两个儿子。

她来我家的时候,看见我给小儿媳妇穿她买的毛衣,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就不怎么给我买东西了。

不是不买,是买了,怕我又分给别人。

晚上,她留我吃饭。

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做了几个菜,味道还不错。可我一口都吃不下,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妈,吃菜。”她给我夹了一筷子。

“嗯。”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哭了?”她叹了口气,“别哭了。”

“妈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她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吃饭。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碗筷。我抢着要洗,她没拦我,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妈,你知道吗?”

“你以前从来没帮我洗过碗。”

我手里拿着盘子,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你来做客,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聊天,碗都是我洗。”

“我从来没指望过你帮忙。”

“可我真的希望过,你能主动说一句‘我帮你’。”

她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我解嘲。

“算了,都过去了。”

“妈,我真的不介意了。”

我只是觉得,你以后要是真的没人管了,一个人住在那老房子里,我会心疼。

“所以……我给你留了点东西。”

她走进卧室,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的生日,每个月十号会有一千块钱打进来,够用了。

我拿着那张卡,嚎啕大哭。

“倩雪……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

她站在我面前,没有动。

我知道,妈。

“我原谅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眼眶红了,但还是没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老房子。

她让我住在她家的客房里,又给我拿来新的被褥和枕头。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事,想起了我小时候。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我妈妈重男轻女,什么都紧着我哥哥。我穿哥哥的旧衣服,用哥哥的旧书包,连上学都要让哥哥先挑学校。

我恨我妈。

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不能像她一样。

可我还是长成了她的样子。

我不仅重男轻女,我还偏心,还理所当然。

我没给我妈妈一个“对不起”的机会。

我女儿给了我。

可我不知道,这个“原谅”,对我来说还有没有用。

08

十号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机场送女儿一家。

肖哲瀚和肖光霁也来了。两个人都穿着正装,拎着水果和营养品。马曼文和刘婉如也来了,站在各自男人旁边,脸上带着笑。

只有我一个人,穿了件旧棉袄,站在最边上。

肖倩雪的丈夫叫周俊杰,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见我,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妈,我们要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嗓子有点发紧。

“俊杰,你……你照顾好倩雪。”

嗯。您放心。

她带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拉着她的手,好奇地看着周围。

“外婆再见。”孩子挥了挥手。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乖,要听妈妈的话。”

“我知道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妈。”

她打断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给你应急用的。”

“还有那张卡,每个月会有一千块钱打进来,够你吃喝。”

“以后……别省着,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抖得厉害。

“倩雪,妈不要你的钱。”

“你收着。”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大哥二哥那边……”

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哥哥,没有说完。

“妈知道了。”我说。

广播响了,提醒乘客准备登机。

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我。

“妈,我走了。”

“嗯,走吧。”

她转身,朝安检口走去。孩子跟在她旁边,回头冲我喊:“外婆再见!”

“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回头。

可她只是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肖哲瀚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妈,别哭了,小妹以后还会回来看您的。”

“是啊,”刘婉如也凑过来,“现在飞机多方便,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至少短时间内,她不会回来了。

从机场出来,我拒绝了肖哲瀚让我去他家住的提议。

“我自己回老房子住。”我说。

“妈,那房子都多久没人住了,您一个人怎么行?”

“我有办法。”

“我说了我有办法。”

我的语气有点重,他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坐上公交车,回了老房子。

开门的时候,手上的钥匙一直在抖,试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屋里很冷,窗台上落了灰。

我走进客厅,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突然想起肖倩雪小时候,她最喜欢趴在我腿上问我:“妈,你爱我吗?”

我总是头也不抬地说“爱爱爱”。

后来她就不问了。

是问不出答案,还是不问了?

我不知道。

电话响了,是肖光霁。

“妈,你到家了吗?”

“那您吃了没?我去给您送点饭?”

“不用了。”

“我没事,挂了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屋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楼下有人大声说着话。

不是哭女儿走了。

是哭我自己。

哭我这个当妈的,活了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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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了大概一周吧。

有一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碰见了老邻居张姐。

张姐跟我差不多年纪,两个女儿都留在身边,过年过节的都回来,热热闹闹的。

她看见我,又惊又喜:“徐老师,好久不见啊!你闺女不是出国了吗?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

“哎呀,你那个闺女真是有出息。”张姐拉着我的手,“我家闺女说,你闺女在她们公司可厉害了,人家舍不得放人呢。”

“是吗?”

“可不是嘛,听说她一个人管着好几个项目,能力很强。”张姐压低声音,“徐老师,你以后有福气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确实有福气。

只是这福气,是我该得的吗?

从超市出来,我去了女儿的小区。她家门口贴着一个物业通知,说户主已出境,要定期检查水电。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没别的原因,就是想看看她住过的地方。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我该试着写点东西。

写点关于女儿的事。

不是抱怨,不是后悔。

就是想记录下来,告诉她,这辈子有一件事,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好的。

可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被我按下去了。

写了有什么用呢?

她又看不见。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翻出那本旧相册。

翻到女儿小时候那张照片,红裙子的,三岁。

我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相册背面,又看见一行字:这是她唯一一张小时候的单人照,是邻居阿姨帮忙拍的。

我不知道这行字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但我知道,她一定很寂寞。

我以为自己是女儿的母亲,可我对她一无所知。

我以为她需要的只是钱,只是物质上的安全。

可她需要的,从来都只是我的一个拥抱。

一个笑。

一句“辛苦了”。

我什么都没有给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

半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女儿三岁那年,穿着红裙子,拍着手喊我“妈妈”。

我蹲下身,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她说:“妈妈,我爱你。

我说:“妈妈也爱你。”

然后我就醒了。

眼泪把枕头湿了一大片。

10

时间过得很快。

一个秋天,一个冬天,春天又来了。

我慢慢习惯了老房子里的生活。早起买菜,中午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出去散散步。

肖哲瀚和肖光霁偶尔会来看我,带点水果和营养品。每次来,他们都会坐一会儿,聊几句就走了。

我也习惯了不去麻烦他们。

有一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从澳洲寄回来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包装好的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妈,生日快乐。

我的生日是下个月。

她提前寄过来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深蓝色的,很柔软。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孩子在海边的合影。她瘦了,但气色不错。

我拿着那张照片,哭了很久。

然后我找了一个相框,把照片放进去,摆在我的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本旧相册,把最后空白的那一页翻开,贴了一张她大学时期的单人照。

然后在照片旁边,我写了一行字:

我的女儿,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是我不配。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月光照在床头柜上,照着她寄来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轻轻摸了摸边框,笑了。

虽然晚了。

虽然她知道的时候,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我还是想告诉她:

你妈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

可是生了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春天的风,吹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