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老了,超过85岁,认知症的患病率约为三分之一。记忆一点点模糊,方向感一点点丢失,到最后,连朝夕相处的家人也认不出。这不是某个家庭的悲剧,而是老龄化社会正在面对的普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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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梧桐山脚下,盐田招商观颐之家养老院,正在试着回答一个问题:当记忆留不住的时候,还能留住什么?

一家养老院的选择

盐田招商观颐之家坐落在梧桐山南麓,总占地面积约1.33万平方米,建筑面积约2.22万平方米,设有397张床位。它的前身是盐田区社会福利中心,创办于1999年。2020年底,招商积余旗下医养公司正式中标公建民营项目,2021年1月接管运营。

接手时,院里已有150位原公办老人。三栋楼里,C栋住着人,A栋和B栋都是空的。面对B栋空置的112张床位,团队做了一个在深圳并不多见的决定——把B栋整栋改造成认知症照护专区,专门接收认知症老人。在深圳,把一整栋楼划出来专门服务这类老人的养老院,基本没有。

方向有了,但把一栋楼改造成认知症照护专区,最难的不是空间改造,而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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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读懂”到“理解”

46岁的揭阳丽是B栋的护理班长。2023年之前,她做了十几年销售,自认很会“读懂”人。但刚到B栋时,她完全听不懂老人说的话。

贾阿姨,中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是揭阳丽照护的第一位认知症长者。老人总说要排便,揭阳丽的理解就是“她要上厕所”。扶着去了,拉不出来;刚回房间,又说要去。一天反复十几次。经过培训和医生检查,她才明白——那是便秘引发的身体不适,老人表达不清楚,只能用“要排便”来传递信号。此后通过腹部按摩、温水坐浴和饮食调整,贾阿姨的问题才逐渐改善。

而比这更早的,是一道更现实的门槛。新人的第一个考验,是能不能接受给老人处理大便——包括肛门嵌顿粪便的手工清理。“他得接受这个,才能做得下来。”揭阳丽说。很多人过不了这一关,自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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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人,才发现更大的挑战在后面。有的老人会不停地抓挠自己,有的老人拿到笔就到处乱画,有的老人会把排泄物抹得到处都是,还有不少老人总是怀疑护理员偷东西——这是认知症中一种常见的“被窃妄想”,挨骂、被误解是常有的事。“你得理解他们,他们不是故意的,只是病了。”揭阳丽这样说。

但让揭阳丽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值了”的,是有一天,那位总是无缘无故骂她、冤枉她偷东西的阿姨,拉着她的手说:“我离不开你,只是糊涂了。”——老人残存的那部分清醒,让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也知道护理员的不易。

让环境成为“非语言的照护者”

认知症照护,不只靠人。空间设计是另一种语言,它不说话,却时刻影响着老人的情绪和行为。

在盐田招商观颐之家B栋,每一处空间都被重新思考过:老人需要什么?什么能让他们安定下来?什么能唤起他们记忆深处的东西?

“怀旧中英街”不是静态布景。超市货架复刻了1980年代的商号,繁体字、手写价签;广播分时段播放晨间叫卖、午间粤语新闻、傍晚火车进站。柜台台面嵌入温感材料,摸上去微微凉,模拟当年木制柜台的手感。

楼外的疗愈花园有一条环形缓坡步道,坡度不超过3°,周长128米。老人可以一直走,不会走到死胡同,也不用护理员总跟他说“别往前走了”。设计依据来自研究数据:闭环路径能把定向障碍老人的游走焦虑值降低近一半。

院里还增设了一个火车车厢情景。老人念叨“要回家”的时候,护理员不劝,而是帮他拿上行李:“走,我们坐火车回家。”走一圈下来,老人的情绪也就平稳了。

人和空间,缺一不可。人提供陪伴与理解,空间提供秩序与安抚。两者合在一起,才是这栋楼运转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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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支撑照护的底层逻辑

认知症照护不只是生活照料,背后需要医疗的专业判断作为支撑。在这里,护理员发现的每一个异常行为,都不会被简单归为“闹腾”或“不配合”,而是先追问: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就像那位反复说要排便的阿姨,最终被追溯到便秘引发的身体不适——这背后是医护团队的介入评估,而非护理员凭经验猜测。老人尝试喝洗洁精、抓挠自己,这些行为背后可能是感官需求、疼痛信号或药物反应,需要护士、康复师与护理员共同研判。

养老院每天都有课表——音乐课最受老人们喜爱,大家一起唱红歌。《东方红》《南泥湾》《我的祖国》,歌词刻在他们年轻时的记忆里,旋律一响,有人跟着哼唱,有人完整地唱完一整段。唱歌的时候,他们不再像认知症老人,只是一群在歌声里回到过去的普通人。

随着年龄不断增长,老人的下肢肌肉力量越来越弱、平衡能力也逐渐差了,康复师扶着他们,一步、两步、三步,慢慢练习,走完一小段就歇一歇。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两步,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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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盐田招商观颐之家已入住290余位长者,其中过半长者都是认知症老人。病情各异,却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走去——记忆越来越远,世界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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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栋楼里,模糊的边界处仍有清晰的瞬间。上午的阳光照进活动室,十几位老人围坐成一圈,跟着音乐做操。动作很慢,有的老人跟不上节奏,护理员就走到身边,托起老人的手,带着他们做。

记忆留不住什么,但此刻的陪伴,留住了老人与这个世界温柔的连接。

记者手记|在这里,慢慢来

曹奶奶,87岁,精神头特别好。采访前,我在楼道里遇到她时,她主动跟我打招呼,聊起自己是退休的小学老师,现在还打能篮球,还能自己坐地铁出行。思路清晰,语气笃定。我几乎以为她是这栋楼里少数“没问题的”老人。

但院长陈欢欢告诉我,曹奶奶属于定向力障碍型认知症。“她能在院子里自由走动,找到自己的房间,但她不能走出这个院子。一旦出去,找不到回来的路。”至于坐地铁出行,“那是她自己认为的,实际上她走出去可能就找不到地铁站了”。

“我们不会提醒她‘你找不到’,也不问她‘你还记得吗’。”陈欢欢说,“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好的状态。”原来,她不是在撒谎,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那些话。

采访结束,又碰到曹奶奶。她冲我挥挥手:“下次来玩啊。”旁边的护理员笑着点点头。我忽然想到,曹奶奶不一定记得今天跟我聊过天,但明天她依然会打篮球,依然会唱歌,依然会觉得自己还能坐地铁到处走。

那栋楼里,记忆在一点一点消失,但每一天,依然有人陪她打球、陪她走路、陪她坐火车“回家”。

读特&晶报记者 武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