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

赵耀华@了所有人:“今天沈大少爷他爹又来了,送爱心外卖,大少爷接的时候跟接炸弹似的。”配了一张偷拍,我站在公司门口,脸涨得通红,父亲佝偻着身子站在对面,手里捂着两个饭盒。

下面一排“哈哈哈”。

我把手机屏幕扣过去,抬头看见窗外,父亲正推着三轮车往街角走。

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后背弓得像一座老桥。

我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回。

那时候不知道,三天后家长会上,他会站在全校师生面前,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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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闹钟响了三次,我按掉,翻了个身。妻子陈夏萍掀开被子:“你爸又在楼下弄那些废品了,你管不管?”

我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父亲弓着腰,正把一摞旧报纸往三轮车上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圈灰色的棉毛衫。

那辆三轮车漆都掉光了,车斗里塞满了纸壳、塑料瓶、几根生锈的钢管。

我拉上窗帘:“随他吧。”

陈夏萍在厨房里摔了一下碗:“你就不嫌丢人?小区那帮老太太都问我,你公公是不是收破烂的。我说是退休工人,闲不住。人家嘴上不说,那眼神……”

“行了。”我抓了抓头发,“还不是为了多攒点钱,给孩子攒学费。”

“爸那人,犟得跟牛似的。”

沈小禾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嘴里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喊:“爷爷,爷爷,今天给我带啥好吃的?”

我心里一紧,拉住他:“别老去翻你爷爷那车,脏。”

沈小禾甩开我的手:“爷爷不脏,爷爷可干净了。”

他噔噔噔跑下楼,院子里传来一老一小的笑声。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父亲从车斗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

他用手擦了擦,递给沈小禾。

沈小禾接过来咬了一口,嘴角全是蛋黄。

父亲抬头看见我站在那儿,冲我笑了笑:“锅里还有粥,给你留着。”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迟了十几分钟。前台林娜看见我,眼神有点古怪,欲言又止。我没理她,径直往工位走。

赵耀华的工位就在我斜对面。他正端着茶杯看手机,见我来了,抬起头笑了一声:“老沈,今天精神不错啊。”

“还行。”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你爸最近身体挺好?”他问。

我手指顿了顿:“还行。”

“那挺好。”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低头看手机。

办公室里几个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大家都在等我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我知道。前几天的事,他们都还记得。

那天下班前,父亲突然来了。门卫打内线进来:“沈主管,楼下有个老爷子找你,说是你爸。”

我慌了。

父亲怎么会来公司?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走到电梯口,想让他走,可电梯已经开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的军大衣,袖口还有几道油污。

他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看见我,笑得满脸褶子:“刚做的红烧肉,你尝尝,还是老味道。”

大厅里几个同事正在等电梯。他们看见我,又看见父亲,表情微妙得很。

我一把接过饭盒,压低声音:“爸,你来怎么不打个电话?”

父亲搓了搓手:“打电话怕你忙,我正好路过。”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我推着他往外走。他边走边回头:“饭盒你明天带回来就行,慢点吃,别烫着。”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有个女同事小声说了句:“他爸怎么穿那样啊?”另一个人接了句:“好像是收破烂的吧,我在公司后面见过他。”

电梯下行的那几秒,我抱着那个饭盒,手心全是汗。

当晚回到家,我没跟父亲说话,直接把饭盒放在厨房,转身回了房间。

陈夏萍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

她叹了口气:“你爸手艺还是那么好。”

我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饭盒我洗了,你别忘了带。”

那笑容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没了。因为我一进公司,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

林娜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沈哥,昨天有人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

我掏出手机,点开部门群。

果然,有人拍了我推父亲出大门的照片,还有父亲拎着饭盒站在大厅里的照片。

下面是一串“哈哈哈”。

赵耀华在群里说:“老沈他爸这身行头,一看就是专业收破烂的。”萧雅洁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面无表情地坐到工位上。

我能说什么?那是他爸。他爸就是个收破烂的。这是事实。

可我心疼的不是这个事实,是别人怎么看我。

十二岁那年,我妈病逝。

那时候父亲在建筑工地干活,累了一身病。

后来工地不要他了,他就在县城里收废品。

从小到大,我最怕同学问我:“你爸干嘛的?”

从小学怕到大学。从大学怕到工作。

我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一截。别人父母是老师、是医生、是干部,我爹是收破烂的。这种自卑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甩都甩不掉。

所以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别人就不会在意我爸是谁。

但我错了。

我越是想躲,父亲就越像一根钉子,钉在我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地方。

今天他又来了。

下午三点多,林娜又打进内线:“沈哥,你爸来了,在大门口。”

我脑袋嗡的一下。

我快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见父亲站在外面。他今天穿得比昨天干净些,但还是那件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走出去,压低声音:“爸,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红糖姜茶,我熬的。这几天降温,别冻着。”

“爸,我办公室有饮水机。”

“那不一样。”他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手冷得像冰。

我看着他的手,关节都裂了,贴着几块白胶布。

“你手怎么了?”

“没事,搬东西蹭的。”他把手缩进口袋,“行,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三轮车那边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风很大,吹得他的裤子紧贴在腿上,露出瘦削的腿骨。

他骑上三轮车,蹬了两下,车身歪了一下,然后慢慢开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身上系着一根红绳,是他自己编的。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赵耀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老沈,你爸又来了?真有心啊。”配的是他从窗户拍的照片,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

然后是一个表情:双手竖起大拇指。

但我能看出来,那不是夸我。

02

那天下班回来,我特意绕了一圈,从后门进的小区。

我不愿再碰见父亲。

不愿再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收拾废品的样子。

不愿再闻到他身上那股废纸壳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怕的是,看见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每次看见我,都会亮一下。

而每一次亮起,都让我逃得更快。

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厨房灯亮着,陈夏萍在切菜,头也不回:“回来了?”

“嗯。”

“小禾在写作业。”

“知道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摞书。我拿起来翻了翻,是小升初的辅导资料。底下还有一张收据——县城新华书店的章,日期是今天。

我愣了一下:“这书谁买的?

陈夏萍探出头:“你爸下午送来的。说去书店看到了,顺手买的。”

“顺手?”我翻了翻那摞书,一共六本,加起来得两百多块。

“他哪来的钱?”我问。

“我怎么知道。”陈夏萍叹了口气,“他就把书放门口,说了句给小禾的,转身就走了。我追出去,人都没影了。”

我把书放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两百多块,对父亲来说不是小数目。他收一天废品,好的时候能挣三四十块,差的时候十几块。这两百多块,够他蹲在废品站翻一个星期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爸可能出去了。”陈夏萍说,“你待会儿再打。”

我没再打。我把那摞书搬到沈小禾房间里,他正趴在桌前写作业。抬头看见书,眼睛亮了:“哇,爷爷买的?爷爷最好了!”

我心里一酸:“好好写作业。”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感觉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父亲就是这样。

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供我读书。

他自己舍不得买件新衣服,却从来不让我在吃穿上受委屈。

他为了给我交学费,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搬到城郊那间租来的破瓦房。

我考上大学那天,他高兴得喝了半瓶二锅头,醉得东倒西歪,一个劲儿拍我肩膀:“好好念,念出来,你这一辈子就不用跟爹一样了。”

我确实念出来了。

可念出来之后呢?

我有了正经工作,有了家庭,有了还算体面的身份。

可我跟父亲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心里的距离。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我不愿让他在公司出现,不愿让同事看见他,不愿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收破烂的老人,是我爸。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群通知:下周开家长会,全校统一。

沈小禾的学校。

我愣了一下,点开通知。上面写着:请各位家长提前安排好时间,届时将由班主任主持本学期教学成果汇报会。

我又往上翻了翻,看到一条通知:家长会后,学校将举行一场重要仪式,请家长务必出席。

什么仪式?没写。

我没多想,把手机扔到一边。

客厅里,陈夏萍喊我吃饭。我走过去,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沈小禾已经坐好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爸爸,爷爷说,明天还要给我带茶叶蛋。”

“你爷爷……”我顿了顿,“他今天几点走的?”

“我放学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楼下。”沈小禾嘴里嚼着肉,“他说他的手疼,我给他贴了创可贴。”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手疼。

他关节上贴的那些白胶布,他缩进口袋的双手,他弓着腰推三轮车的身影。

“你爷爷的手怎么了?”

“他说搬东西的时候扭了一下。”沈小禾说,“他让我别告诉你。”

陈夏萍放下碗,看着我:“你爸那双手,一年四季都是裂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低下头,吃饭。

饭菜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饭后,我收拾碗筷。陈夏萍在客厅陪沈小禾看动画片。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响。

心里堵得慌。

我关了水,拿起手机,翻出父亲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爸,你睡了没?”

“没呢,刚洗了脚。”电话那头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咋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那书……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父亲笑了一声,“你小时候也爱看书,我就想着给小禾也买几本。”

以后别乱花钱了。我给他买。

“买了就没啥。你好好的就行。”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

“嗯?”

“你手疼不疼?”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父亲吸了口气:“不疼,早没事了。”

“那行,早点睡。”

“诶,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需要流出来。

但我很快擦干眼泪,洗了把脸,走出厨房。

陈夏萍抬头看了我一眼:“咋了?”

“没事。”

她没追问,又低下头陪沈小禾看电视。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电视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心里想的却是父亲那双满是裂口的双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小,父亲骑着三轮车带我进城。

我坐在车斗里,身旁摞着一堆废旧纸壳。

风吹过来,把纸壳吹得哗哗响。

我闻着纸壳的味道混着父亲身上的汗味,觉得特别安心。

我问他:“爸,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说:“去卖了,换钱,给我娃买好吃的。”

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起床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父亲又在整理废品。

他的动作很慢,每弯一次腰都要停顿一会。

那辆三轮车停在一旁,车斗里装满了他从各处收来的纸壳和塑料瓶。

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这辈子就是为了我活着的。

可我为他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我连让别人知道他是谁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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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尽量避开父亲。

早上比平时早出门半小时,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再回家。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熄了,父亲房间的窗户也黑了灯。

我不知道他睡没睡,但至少,我们不用面对面。

这种逃避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鸵鸟。但我没法停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心虚和无情。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一句“对不起”。

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

周三下午,我在办公室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我偷偷瞟了一眼,是沈小禾的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沈高达家长,您好。本周五下午三点,学校召开本学期家长会,届时请您务必出席。如有特殊情况,请提前告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些快。

又来了,最怕的这一天。

沈小禾上学四年,我参加过两次家长会。一次是他一年级,我去的。那次父亲不知道,所以没来。

另一次是二年级,我没去成,让陈夏萍去的。

这两次都平安无事,但每一次我都提心吊胆,生怕父亲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他对沈小禾太疼了。那种疼,恨不得把命都给孙子。

这种溺爱,我本该感激。可我怕。

怕他那身旧衣服。怕他那辆破三轮。怕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怕那些家长看见他之后,问一句:“你是沈小禾的爷爷?”

然后呢?

他们会怎么想?

怎么看我?

怎么看我儿子?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我烦得不行,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夏萍发来的:“家长会的事你知道了吧?”

“那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我回。

“那你还跟上次一样?”

我停下来。上次。

上次家长会,我撒了个谎。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万一父亲去了,怎么办?

他那么疼小禾,肯定想去。

可如果他在校门口出现,那些家长会怎么看我?

那些老师会怎么看我?

沈小禾的同学会怎么看他?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喂,舅,你这周五下午有空吗?”

“咋了?”舅舅在电话那头问。

“小禾开家长会,我那天有个客户要见,媳妇也出差了……你来一趟吧,帮着听听老师说啥。”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你又让我冒充你?”

“舅,就这一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咬了咬牙:“舅,我爸那人你也知道,他要是去了,那场面……”

“我知道。”舅舅叹了口气,“你那心思我明白。但你这么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能躲一天是一天。”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行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舅。”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爽吗?

不,一点都不爽。

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小时候偷了父亲零钱,被发现之后,父亲没说啥,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打我一顿还难受。

但我没有回头。

周五下午两点半,我提前从公司溜出来,开车到了县城实验小学门口。远远就看见舅舅等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挺体面。

我按喇叭,他走过来:“沈高达,就这一次。”

“知道了,舅,辛苦了。”我递给他一瓶水,“班主任姓张,教室在三楼左边第二个门。”

舅舅接过水,看了我一眼:“你爸知道你今天不来吗?”

“我没跟他说。”

“他去哪了?”

“我没问。”

舅舅摇摇头:“你们父子俩啊……一个比一个倔。”

我没接话。

舅舅进校门之后,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准备点根烟。烟叼在嘴角,还没点着,目光忽然扫到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身影。

学校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人。

佝偻着身子,花白头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是父亲。

我的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不知道今天开家长会吗?我明明没告诉他。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本能反应是冲下车,把他拽走。

可我刚拉开车门,手就僵住了。

因为我看见——

父亲正蹲在学校对面那棵大榕树下,低着头,背对着校门的方向。

他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他来了,但他没进去。

他就在门口等着。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冲过去把他拉走,还是该假装没看见,一脚油门离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就那么蹲着。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在意他。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化石。

我终于动了。我下车,走过去,走到他背后。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你。”

我……我不进去。”他缩了缩肩膀,“我就是……就是来看看。

他的手捏着塑料袋角,指节泛着青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和一瓶旺仔牛奶。饭盒还热着,隔着塑料都能感觉到温度。

这是?

“给小禾带的。”他说,“你上次说他爱喝旺仔牛奶,我就买了一瓶。”

我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就到了。”他说,“怕他下课饿。”

两点。现在已经三点半了。他蹲在这里,足足蹲了一个多钟头。

“爸,你跟我进去。”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缩得更紧了,“我不去,你进去吧。我就看看,看看就回去。”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瘦骨嶙峋的双手,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忽然间,我鼻子一酸。

“爸,走吧,进去。”

他愣住了:“你……你不嫌我丢人?”

“你是我爸,丢什么人。”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04

我拉着父亲,走过学校大门。门卫大爷抬头看了一眼:“送孩子的?”

“开家长会。”我说。

大爷打量着父亲,又看看我,点点头,放我们过去了。

我领着他往教学楼走。路上遇到几个家长,穿着得体,三三两两说着话。他们看见我身边跟着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人,都多看了一眼。

我低着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父亲在后面跟着,步子小,走得慢。我回头等了等他,他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你走那么快干啥,我腿脚不好。”

慢点慢点。”我放慢脚步,等他走到我身边。

他背着那个塑料袋,佝偻着身子,低着头,紧跟着我,像一个怕走丢的小孩。

三楼的走廊里,几个家长正站在教室门口聊天。

其中一个女人穿着皮草,手挎一个亮闪闪的包,看见我们,眼神定住了。

她飞快地扫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我没理她,推开门,把父亲带进教室。

班主任张老师正在讲台上整理资料,看见我进来,笑了笑:“沈小禾爸爸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我身后的人,微微一愣:“这位是?”

“我爸,小禾的爷爷。”我说。

张老师点点头:“老人家请坐,后面有空位。”

父亲拘谨地搓了搓手:“老师好,老师好。”

我拉着他,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几个女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过去交头接耳。

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想象。

我硬着头皮坐下来,父亲坐在我旁边,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抓着袋口。他坐得很直,像第一次上学的孩子,紧张得脊背绷成一条线。

“爸,放松点。”

他笑了笑:“不紧张不紧张。

他的手一直在抖。

家长会开始了。

张老师讲了班上这学期的教学情况,又分析了期末考试成绩。

我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听,但脑子根本转不动。

身边父亲的呼吸声太重了,塑料袋的窸窣声也太响了。

前排一个女人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趴到她旁边女人耳边,说了一句话。那个女人也转过头来,用余光扫了一眼我身边的父亲。

我心里冒出一股火,但我忍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忍什么。

忍了三十多年了。

小时候我忍,因为别人看不起我,我就拼命考第一,让他们无话可说。工作后我也忍,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别人就不会在意我爹是谁。

可我真的忍得住吗?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赵耀华发来的消息:“老沈,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在哪儿呢?”

我没回。

又一条消息:“刚看到你爸骑三轮车往学校那边去了,你儿子学校?”

我的心抽了一下。

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

张老师讲完教学汇报,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放下粉笔:“接下来,还有一项重要的事。学校为改善办学条件,正在筹备一项捐赠工作,稍后请各位家长移步大礼堂,校长将亲自向大家说明。”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捐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建新教学楼吧。”

“学校挺能折腾的。”

我没在意。我只想赶紧结束,带父亲离开这个地方。

可身边那一阵窸窣声又响了。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打开饭盒的盖子,一股红烧肉的味道飘出来。

他用手指捻了一块,递给我:“你尝尝,热着呢。”

前排的人闻到味道,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瞥了一眼。我赶紧把饭盒盖子扣上,压低声音:“爸,等会儿再说。”

“好好好。”他把饭盒塞回塑料袋里,脸上带着委屈的笑。

他看我的眼神,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我把头低下,不敢再看。

散会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往大礼堂走。我拉着父亲,想赶紧离开。但他执意要去:“不看看咋行,万一有啥好事呢。”

我说:“爸,能有什么好事,咱们回家吧。”

但他已经跟着人流往前走,我只好跟上。

礼堂很大,能坐四五百人。

我和父亲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夏萍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索性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

父亲坐在我身边,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那件旧中山装在他身上显得大了一号,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子。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有些拘谨。

台上灯光亮了。

校长和一个中年人走上来。

校长姓梁,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站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辛苦了。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向大家通报一件事。”

礼堂里安静下来。

“我校东侧的教学楼建于八十年代,设施逐渐老化。经学校多方筹措,现有一位社会爱心人士,主动提出捐资,为我校新建一栋现代化教学楼。”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现在,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这位爱心人士。”梁校长顿了顿,朝后台招了招手。

一个身影从舞台侧幕走出来。

灯光打在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

那个人,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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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舞台上灯光亮得刺眼。

父亲站在那盏灯下面,缩着肩膀,像一棵被晒蔫了的白菜。他手上还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饭盒歪在一边,盖子鼓鼓的,随时要掉出来。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低低的议论声。

那个人是谁?

“穿成那样……”

“是不是走错了?”

我僵在椅子上,瞳孔紧缩,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来学校是来送饭的,他不是来……捐楼的。不可能。

梁校长走到父亲身边,伸手握了握父亲的手:“沈兴华老先生,我代表全校师生,感谢您对学校的大力支持。

台下的嗡嗡声更大了。几个老师站在过道边,面面相觑。

父亲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是抖的。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破,但透过话筒震遍整个礼堂。

“我儿子,是这家学校的学生家长。”

“他在县贸易公司上班,叫沈高达。”

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我看见前面几排的家长都转过头来,顺着父亲的目光,往最后一排找我。我的后背贴在椅背上,四肢发凉。

父亲继续说:“我想给学校盖一栋楼。钱,我都准备好了。”

他弯腰,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饭盒,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几个字:学校扩建工程捐赠。

他把信封放在讲台上:“钱都在里面,少了点,但盖一栋楼应该够了。”

礼堂里炸了锅。有人在低语,有人在惊呼,有人目瞪口呆。前排的家长开始往后看,目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扫。

梁校长接过信封:“沈老先生,我代表学校全体师生,谢谢您。”

他顿了顿:“其实,二十年前,您就帮过我们学校。那一年,学校教学楼翻新,缺了一笔钱。您匿名捐了三十万。校长换了三届,账本记了二十年,那笔钱一直清清楚楚地记着。”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穿旧中山装的老人。

他低着头,双手捏着塑料袋边沿,像做错了什么事。

良久,他说:“那是我媳妇死后第三天。我心里难受,就想做件好事。好让她在那个世界,能过得安生一点。”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什么破碎了之后流出来的呜咽。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腿发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家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地板,是我这些年说过的每一个谎。

是我每一次看见父亲背影时假装没看见的眼睛。

是我每一次听见同事嘲笑他时,挤出的那一声笑。

我走到舞台边,梁校长让开了一步。

父亲看见我了,愣住了:“你……你咋上来了?”

我站在他面前,一米八的男人,就那么看着自己六十二岁的爹。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满是裂口的双手,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我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

父亲笑了,笑得很苦:“你嫌我丢人,我哪敢说。”

就这一句话,我再也绷不住了。

我跪下来,当着全校几百人的面,抱着他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06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梁校长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沈先生,你爸是个好人。”

我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我面前,眼睛也红了。他蹲下来,用那只满是裂口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不管。”我抓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告诉你啥?”父亲说,“告诉你我捐过钱,你就能在同事面前抬起头了?告诉你我有钱,你就能不嫌我了?”

我愣住。

“这些年的同事笑你,我心里有数。”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我每天去你公司,我不是为了送饭,我是想让他们看看,你有个爸。”

“你嫌我丢人,我知道。我不怪你。”

他的泪落在我手上:“可我总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没爹的人。”

我使劲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台下有人在鼓掌,先是零星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礼堂里都是掌声。

前排几个家长站起来,后排的也跟着站起来。

我抬起头,看见赵耀华站在第三排过道边上,他也是张着嘴,愣在那里。

几个老师也在抹眼泪。

梁校长走过来,把话筒放在桌上:“沈老先生,今天这场捐赠仪式,本来是想低调办的。既然家人都来了,不如就把话说开吧。”

父亲点点头,扶着我的手站起来。他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老师,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我老伴没了二十多年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我不容易,我儿子也不容易。”

“他嫌我丢人,我不怪他。谁不想有个体面点的爹?”

“我收破烂的钱,加上我以前的积蓄,够盖一栋楼。我捐了,不是为了当啥名人,是为了让我儿子,以后站直了走路,不用再低着头。”

“我儿子,沈高达,他比我强。他以后会比我更强。”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掌声。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怎么也止不住。

散会后,梁校长带着父亲去办公室办手续。

我站在走廊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陈夏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我身边,红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沈小禾放学出来,看见爷爷不在校门口,跑到我面前:“爸爸,爷爷呢?”

“爷爷在校长办公室。”

“校长?爷爷闯祸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没有,爷爷做了件大好事。”

“什么好事?”

“他给你们学校捐了一栋楼。”

沈小禾瞪大了眼睛:“爷爷这么厉害?”

我点点头,声音哽在喉咙里。沈小禾挣脱我,朝校长办公室跑过去,边跑边喊:“爷爷,爷爷!”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

走廊尽头,梁校长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沈先生,这是你爸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满脸幸福地笑。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意气风发。

那个男人和我记忆中的父亲完全不一样,挺拔,自信,眼里有光。

“你爸十年前给我的。”梁校长说,“他说,这是你妈抱着你,那张照片,他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他说,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让我把照片给你。”

我低着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那就是我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照片。父亲从来不给我看那个,说看了会伤心。原来他一直带在身上。

“梁校长,我爸他……到底是谁?”

梁校长拍了拍我的肩:“他就是你爸。一个一辈子都不愿意让你知道他有多爱你的人。”

我握紧那张照片,抬头看向校长办公室。

门开了,父亲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沈小禾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父亲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饭盒,还热着。回去吃。”

我接过塑料袋,那里面的饭盒还是温的。

“回家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拂过枯草:“好,回家。”

我们三个人,我和父亲,中间夹着一个沈小禾,一起往校门口走去。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

是父亲那辆。

车斗里那些废纸壳还堆着,几根生锈的铁管斜插在车斗里。

龙头歪着,车链子掉了大半,耷拉在地上。

父亲看见那辆车,愣了愣,摸了摸口袋:“车钥匙还在,要不……”

“车不要了。”我说。

父亲看着我:“那咋回去?”

“我叫车。”

沈小禾冒出一句:“爷爷坐我的车,爸爸开车。”

父亲看着我,我又看着他。

“爸,今天是你的日子。你想坐什么车,就坐什么车。”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一直紧绷的脊背,第一次松弛下来:“行,我坐我孙子的车。”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做了顿晚餐,让父亲坐在主位上,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自己端着,一仰头,咕咚一声全闷了。

然后嘿嘿笑了半天,我从来没见过他笑成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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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父亲喝多了。

他平时不喝酒的,酒杯端起来,嘴唇沾一下就算喝了。但那晚,他连喝了三杯。陈夏萍拦着不让,他摆摆手:“今儿高兴,让我喝点。”

酒劲上来,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小时候长得多像我啊。现在不像了,你像你妈。”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话了,眼睛有些湿。

沈小禾吃完饭,坐在他腿上,摸他的脸:“爷爷,你哭了?”

父亲赶紧擦了擦眼睛:“没有,爷爷就是高兴。”

“那爷爷以后还收破烂吗?”

“收啊,咋不收。那活又不丢人。”

我搁下筷子:“爸,你别收了。

“为啥?”

你捐了那么多钱,还收那玩意儿干什么?

父亲看着我,忽然笑了,但笑容里有点别的味道:“沈高达,你是不是觉得,我把楼一捐,就能换个活法了?”

我被他问愣了。

“我可以收一辈子的废品,但我不收别人的可怜。”他说,“我捐楼,不是为了让别人高看我一眼。是让你,以后能直起腰来做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发现父亲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正用袖子细细地擦拭相框。

“爸,还不睡?”

“看看你妈。”他说,“今天高兴,想跟她说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们父子俩,二十多年没有这样并排坐过了。

沉默了半天,我开口:“爸,你恨我吗?”

恨你啥?

“我嫌你丢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我没恨过你。你是我儿子,你所有的不对,我都能原谅。你记住,做爹的,就这一句话。”

我咬着嘴唇,忍住眼泪。

“爸,我以后不躲了。”

“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就行。”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回去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一瞬间,我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我再也不让任何人看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