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

婆家的反应比我想的还快。

当天晚上,婆婆就把灶台上那锅鸡汤端走了,换了一碗咸菜疙瘩搁我面前。

吴伟坐在堂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一直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大女儿吴悦悄悄走过来,把一块藏了一下午的糖塞到我手里。她小声说:“妈妈,你吃,甜的。”

我没敢张嘴,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骑了三里地的电动车去了县医院。

我挂了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手里攥着昨天偷偷买的验孕棒,包装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胡医生拿着单子从里屋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把单子接过来,低头一看,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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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个礼拜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镇上赶集,婆婆一大早就拉着小姑子吴秀兰去集市了。出门前撂下一句话:“今天中午你自己弄吃的,别指望我。”

吴伟在工地上,一般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家里就我和两个女儿。

我趁着天气好,想把菜地里的萝卜收了。冬天的萝卜经了霜,甜。收回来腌上,能吃一整个冬天。

我蹲在地里拔了半个钟头,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手里的萝卜掉在地上,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栽,膝盖磕在田埂上,生疼。

我扶着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心跳得很厉害,头也晕。我以为是低血糖,就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含在嘴里。又蹲了一会儿,那种恶心的感觉还是没有压下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该来的那个,一直没来。

我以为是因为最近太累了,身体没调理好。可掐指一算,已经过了快二十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下午,我把两个女儿送到学校后,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药店。我怕在镇上的大药房碰见熟人,特意绕到村口那家小药店。

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嘴巴碎得很。她看我买了验孕棒,笑着问了一句:“又有了?”

我没接话,付了钱就走。

回到家,我把验孕棒藏在衣柜最里面,塞在一件不常穿的棉袄口袋里。

到了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开了灯,对着那根验孕棒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两条杠。

红得扎眼。

我盯着那两道横杠,脑子里嗡嗡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不是害怕,是发愁。

第三个了。

之前生大丫的时候,婆婆守在产房门口,听说是个女儿,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转身就走了,连月子都没怎么管。

我娘家妈赶过来伺候了我二十天,实在待不下去了,因为婆婆天天指桑骂槐。

过了两年,我又怀了二丫。

这回婆婆的态度更差。

我怀到五个多月的时候,她逼着我去镇上的黑诊所做性别鉴定。

我不敢去,她就摔碗摔盆子,骂了一个礼拜。

吴伟被她念叨得烦了,也劝我去看看。

我拗不过,去了。

结果是女儿。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不是哭别的,是哭我自己怎么就那么不争气。

二丫出生那天,婆婆没去医院。吴伟来了,看了一眼孩子,什么都没说。我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他想了半天,说:“你看着起吧。”

那以后,日子就更难了。

婆婆逢人就念叨:“老吴家三代单传,到这一辈要断香火了。”话里话外,都是我害的。

我干活更多了,说话更少了。

我以为只要我够勤快,够隐忍,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看着手里这根验孕棒,我知道,有些事情过不去了。

我把验孕棒用卫生纸包了好几层,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然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镜子里那个人,三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头发枯黄,嘴唇发白。我妈上次来看我,拉着我的手说:“你比你姐看着都老。”

我也没办法。

在吴家,你不敢老,也没资格喊累。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下地干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

婆婆那双眼睛,毒得很。

02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不是我说的。是薛若雪。

那天我在菜地里晕倒,薛若雪正好从旁边路过,扶了我一把。她是个热心人,看我脸色不对,硬要拉我去村卫生所看看。

卫生所的老张叔给我量了量血压,又问了几句,没说什么严重的,只是让我注意休息。

可薛若雪多了个心眼。

她后来跟我说:“我看你那个脸色,不像是一般的低血糖。”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女人之间这种事,根本藏不住。

没过两天,薛若雪和婆婆在村口碰上了,话赶话的,就提了一嘴:“你家老三媳妇这些天脸色不太好,你得让她多歇歇。”

婆婆当时没说什么,回家后就盯着我看。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里洗碗。婆婆走了进来,也没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碗差点滑掉。

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又有了?”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发火。

她转身走进堂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灶台上那锅刚熬好的鸡汤端走了。换了一碗咸菜疙瘩放在灶台上。

一句话没说。

但那个动作,比什么话都伤人。

吴伟那天正好从工地回来。他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堂屋里坐着,见他回来,就开始哭。

“你那个媳妇,又怀了。两个赔钱货还不够,还要再生一个。这个家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吴伟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钻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那一晚,他没出来吃饭。

婆婆哭完之后,就开始折腾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镇上,找那个算命的。

那个算命的姓马,六十多岁,在镇上有间小门面。

婆婆这些年没少在他身上花钱,生大丫之前去算过,生二丫之前也去算过。

每一次都说“命里带男”,结果每一次都是女儿。

可婆婆就是信他。

她捧着算命的回话回来,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堂屋,当着吴伟的面说:“马先生说了,这胎怕是不好,命里带水,怕是阴的。”

阴的”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吴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走进厨房,看见我正在择菜。他在我背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去镇上查一下。”

我说:“查什么?”

他没接话,沉默了半天,又说:“如果情况不好,就早点处理了。”

处理。

他说的是“处理”。

我手里的菜被我攥出了汁水。绿绿的,染了我一手。

我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儿?万一呢?”

他背对着我,扔了一句话:“万一什么万一?你心里没数?”

然后他走了。

那一晚他没在家睡。

我听说他去了村里老周家的棋牌室,打了一夜牌。

我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两个女儿挤在一张床上。大女儿吴悦把妹妹搂在怀里,两个人的小脸蛋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我伸手摸了摸吴悦的头发,软软的,和她刚出生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可光我觉得够,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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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逼着我去了镇上。

不是去卫生院,是去找那个算命的。

婆婆说:“你再让马先生好好看看,兴许是上次没算准。”

我没吭声,跟着去了。

马先生的店在镇子东头,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八卦镜,里面供着香火。婆婆把我推到前面,马先生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掐着指头算来算去。

最后下了结论:“这胎命里带水,水主阴。怕是没什么指望。”

婆婆听完,脸就白了。

出了门,她没跟我说话,自己走了。

一路上,她逢人就念叨,说我们家老三媳妇命不好,命中无儿。

农村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传得快。

到下午的时候,村里已经有好几个人用同情的眼神看我了。还有人跑过来“好心”地劝我:“去庙里拜拜吧,兴许能转运。”

我没去。

我把两个女儿从学校接回来,让她们在院子里玩。

吴悦带着吴欢跳绳,一根旧绳子被她们甩得啪啪响。

吴欢还数不清数,数着数着就乱了,两个人在那里咯咯笑。

我看着她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上吃饭的时候,吴悦忽然问我:“妈妈,奶奶说你要生小弟弟了,是真的吗?”

我一愣。

“奶奶说的?”

吴悦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小声说:“妈妈,我不想你生小弟弟。”

我问她为什么。

她把碗放下,眼圈有点红:“奶奶说,生了小弟弟就不要我和妹妹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我把她拉到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说:“别听奶奶瞎说,妈妈谁都不会不要。”

可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问:“那妈妈为什么又要生一个?”

我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呆。秋天的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凉,天上星星很多。

我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快七十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嫁到吴家这些年,她没少替我操心。

每次回娘家,她都要偷偷塞钱给我,让我自己留着花,别都交给婆婆。

我不敢要。可每次她都硬塞。

上个月我回去,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在那边要是过得不顺心,就回来。妈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没有回来。

我总觉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再苦再累也得忍着。

可忍着忍着,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04

小姑子吴秀兰回来了。

她嫁到了隔壁村,隔三差五回娘家。每次回来,总要掺和一下娘家的事。

她听说我又怀孕了,当天就骑着电动车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杀鱼。婆婆买的,说要给吴秀兰补补身子。

我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怀孩子的时候,别说吃鱼了,连鸡蛋都要省着吃。

吴秀兰一进门就嚷嚷:“嫂子,听说你又有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把包往凳子上一扔,坐下来,开口就不客气:“嫂子,不是我说你。你都生两个了,还不知足?我哥挣钱容易吗?你再生一个,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我没接话,手里的鱼被我刮得很干净。

她见我不吭声,又说:“再说了,生那么多,万一生不出儿子,那不是白生了?”

我把鱼翻了个面,继续刮。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说话啊,装什么哑巴?”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跟着帮腔:“你嫂子这人,嘴笨,你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吴秀兰撇嘴:“嘴笨?我看她是心里有数。生不出儿子的媳妇,在这个家就是没脸说话。”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刀刃割到我的手指上,一道口子。

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滴在鱼身上,很快就融进了水里。

我没停,继续刮鱼鳞。

吴悦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手上的血,“哇”的一声哭了。

她跑过去抱着我的腿喊:“妈妈手破了,妈妈流血了!”

吴欢也跟着跑出来,两个女儿围着我哭。

婆婆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哭什么哭?你妈还没死呢!

吴秀兰在旁边笑了一声:“还真是会教,这么小就知道护着了。”

我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把两个女儿搂在怀里。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吴伟那天晚上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吃饭。他看见桌上的鱼,又看了看吴秀兰,什么都没问,坐下来就吃。

婆婆给他盛了碗饭,又说起了我的事。

“伟啊,你倒是拿个主意。你媳妇那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再等下去,想处理都处理不了了。”

吴伟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半天,才说:“让她打了就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

就好像我说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

我把碗放下了。

我说:“吴伟,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我说:“现在就要说。”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我看着他,问:“如果我不打呢?”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碗往桌上一顿:“不打?你拿什么养?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说:“我自己养。”

他笑了,那种笑,比骂人还伤人。

“你自己养?你拿什么养?你连买个洗衣粉的钱都要问我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家,我一分钱都没有。所有的钱都在婆婆手里,吴伟挣的钱,除去日常开销,全部交给婆婆。

我连给女儿买根冰棍,都要看婆婆的脸色。

吴秀兰在旁边帮腔:“嫂子,你就听我哥的吧。打了,对你对大家都好。”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两个孩子已经吃完了,在房间里写作业。

吴悦抬头看我一眼,小声问:“妈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坐在她们旁边,看着她们写字。

吴悦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很有力。

我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烫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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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去了县医院。

不是吴伟说的那个镇医院,是县里的。

我偷偷骑了三里地的电动车,顶着秋老虎的大太阳。

我没跟任何人说。

婆婆那天去吴秀兰家了,两个孩子在学校。我趁这个空档,骑上电动车就出了门。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去检查,到底是想确认什么?

如果是女儿,我就认命了?

可如果呢?

我不敢想那个如果。

县医院比镇上的大得多,人也多。我挂了妇产科的号,在走廊上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我。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办公桌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胡伯伯?”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小嘉琪?”

他是我妈的老邻居。我小时候,他经常到我家来串门。后来他调到县医院,我们联系就少了。

他让我坐下,问我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胡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说教,只是问我:“你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给我开了单子,让我去做检查。

做B超的时候,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那个灯管有一截是黑的,忽明忽暗。

医生说:“深呼吸,别紧张。”

我深呼吸了一下。

在我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长大。

它在动,我能感觉到。

检查做完了,胡医生说结果要等一会儿,让我在外面等等。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挺得很大。她老公陪着她,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她老公小心翼翼地给她递水,问她渴不渴,累不累。

我别过脸去。

走廊很吵。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喊医生,有护士推着推车走来走去。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手心一直在出汗。

我在想,如果结果是女儿,我要怎么办。

打掉?

我摸摸肚子,眼泪又涌上来了。

我真的狠不下这个心。

可不打呢?吴伟会怎么对我?婆婆会怎么对我?这个家,我还能待下去吗?

我想起了大女儿吴悦的脸,想起了她在学校被嘲笑之后哭着跑回家的样子。

我要是真生了个女儿,她在这个家,会过得比现在更苦。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胡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复杂,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单纯的高兴,更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我走过去,他把我带到一边,把单子塞到我手里。

他说:“你看一下。”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

单子上有一些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在最下面,有一行字,我反复看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