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9年的夏天,天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我趁着我妈去后院喂猪,偷偷从锅台上摸了两张滚烫的白面饼,塞给门外那个瘸腿的老乞丐。
为这事,我妈拿着笤帚满街追着我打,骂我是个活生生的败家子。
哪知道第二天下午,这老头顶着满身泥水又找上门了。
他这回没拿讨饭碗,背上背了个死沉死沉的大黄麻袋,“砰”一声砸在当院里。
解开麻袋看清里面东西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了……
1989年夏天,北方这片平原上没下过一滴透雨。
太阳挂在头顶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村里的土路全被晒成了细面儿,风一吹,黄土卷着麦秸秆直往人鼻窟窿里钻。村头的几棵老榆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烦。
我在院子里劈柴。手里那把斧头生了锈,木头把儿被汗水浸得溜滑。
我光着膀子,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一斧头劈下去,干透的槐木墩子裂成两半,震得我虎口发麻。
厨房里往外冒着热气,混着柴火烟味。
我妈马秀英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盆。盆里是白面。
那是前天大队刚分下来的麦子,我妈连夜推着独轮车去镇上磨坊磨出来的。这年头,家家户户的粮缸底都快漏了,能吃上一顿纯白面,比过年还难得。
马秀英挽着袖子,两只手在盆里用力揉面。
面团在她手里翻滚,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案板上。她连汗都顾不上擦,只管死死盯着手里那块白面。
“赵刚,去井里打桶凉水来。”马秀英头也没抬,冲着院子喊了一声。
我放下斧头,扯起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握住铁柄使劲往下压。“吱扭,吱扭”,井水顺着铁管子哗啦啦流进桶里。水真凉,我捧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了泥地里。
提着水桶进了厨房,一股浓烈的面香味扑鼻而来。
马秀英已经把面团擀开了。案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干面粉。
她拿刀把面饼切成几个均匀的面剂子,用手掌心挨个按扁。接着在面饼上抹了一层豆油,撒上一小撮精盐。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干透的玉米芯子在里面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窜出灶膛,舔着黑漆漆的锅底。
马秀英往铁锅里滴了几滴油。油一热,冒出青烟。她把擀好的面饼贴在锅沿上。“呲啦”一声,白面饼迅速鼓起大泡,表面泛起一层焦黄。
“真香。”我咽了口唾沫。
“香也没你多吃的份。”
马秀英瞪了我一眼,手里拿着铁铲熟练地给面饼翻面,“一共就烙了八张。你爹在水库工地上干活,得给他留三张。剩下的咱俩吃,一顿吃一张,能对付两天。”
她把烙好的面饼一张张挑出来,搁在灶台旁边的竹漏勺里。
八张死面饼,摞在一起,冒着腾腾的热气。她拿了一块干净的白粗布包袱,严严实实地盖在漏勺上,生怕苍蝇落上去。
“把火退了,我去后院喂猪。”马秀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墙角那盆泔水,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后院传来几只老母鸡争食的咯咯声,还有那头大黑猪拱食槽的呼噜声。
我蹲在灶台前,拿火钳子把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往外扒拉。火星子乱飞,烫了我的脚背。
村道上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狗叫声。
村长家那条大黄狗叫得最凶,声音是从村西头传过来的。接着,李二婶家的大黑狗也跟着叫了起来。狗叫声连成一片,顺着土墙一路往东蔓延。
我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大日头底下,村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垢和油污。他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柳木棍,另一只手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右腿膝盖似乎僵死了,每走一步,右腿只能直挺挺地往前拖拉,在黄土路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拖痕。
几条土狗跟在他屁股后面,呲着牙,汪汪直叫。
老头不理会那些狗。他半低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一窝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到李二婶家门口,停下脚,举起手里的破瓷碗,晃了晃。
李二婶正坐在门口剥蒜,抬眼一瞅,赶紧把蒜瓣搂进笸箩里,随手抄起门后的扫帚疙瘩,冲着门外挥舞。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大热天的找霉气,家里人都快饿死了,哪有饭给你!赶紧走!”李二婶扯着嗓子骂。
老头没说话。他放下破瓷碗,拄着棍子,拖着那条残腿,继续往前走。
狗叫声越来越近。
老头走到了我家院门外。
他停住了。那根柳木棍戳在泥地里,深深陷进去一个小坑。他抬起头,隔着低矮的土墙,看向我家院子。
我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
这老头年纪得有六十上下了。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黑红黑红的,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一双寻常叫花子乞讨时浑浊可怜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那几张刚出锅的烙饼还在散发着诱人的葱油和麦香味。香味顺着敞开的门帘,飘到了院子里,飘到了村道上。
老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干瘦的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抓着破瓷碗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是那种饿到了极点,身体不受控制的打摆子。他膝盖一软,身子晃了晃,赶紧用柳木棍死死撑住地面。
后院传来马秀英拿瓢敲打猪食槽的声音:“吃!赶紧吃!多长两斤膘,年底好换钱!”
我看了看老头,又转头看了看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的竹漏勺被白包袱盖得严严实实。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出声,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掀开白布包袱,一股热气扑在脸上。八张饼整整齐齐地摞着。我伸出手,抓起最上面的两张。
饼还烫手。油花沾在我的手指肚上。
我把白布包袱重新盖好,捏着那两张饼,快步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外。
老头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用棍子死死撑住身体的姿势。
我走上前,把两张烫手的白面饼直接塞进他的破瓷碗里。
饼太大,瓷碗太小,一半的饼悬在碗边上。
老头愣住了。他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的两张白面烙饼。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谢谢,也没磕头。他一把抓起碗里的饼,直接塞进怀里。动作极快,简直不像个饿得快晕倒的人。
他转过身,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去。速度比刚才快得多。
不到半分钟,他的背影就消失在村东头的拐角处。
村里的狗也不叫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拼命地喊。
我搓了搓手上的油花,转身回了院子。刚拿起地上的劈柴斧头,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
“赵刚!”
马秀英掀开门帘,手里抓着那块白布包袱,脸涨得通红。她大步冲出厨房,死死盯着我。
“饼呢?”马秀英的声音都在哆嗦。
“什么饼?”我装傻,举起斧头准备劈柴。
“你少跟我装蒜!”马秀英冲过来,一把夺下我手里的斧头,扔在地上。“我刚烙的八张饼,怎么就剩六张了?家里进了贼了不成?”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木屑,没吭声。
马秀英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我裤腿上沾着的几个带油的指印。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指着门外:“你给谁了?你是不是拿去给门外那个要饭的了?”
“他饿得快站不住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让你饿得站不住!我让你烂好心!”马秀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四下踅摸了一圈,一把抓起靠在墙根的硬毛大扫帚,倒提着扫帚疙瘩,冲着我的后背就砸了下来。
“啪”的一声闷响。竹扫帚的硬茬抽在我的光脊梁上,火辣辣地疼。
我本能地往大门外跑。
“你个败家玩意儿!那白面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我连夜推车去镇上磨出来的!你爹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我都没舍得让他敞开吃!你倒好,充起大方来了!两张死面饼,你知不知道那能换几斤棒子面!”马秀英一边骂,一边举着扫帚在后面追。
我跑出院子,顺着土路往西跑。
马秀英也是气急了,脚下踩着布鞋,紧跟在后面不放。她手里的扫帚挥舞得呼呼作响。
“站住!你给我站住!今天我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姓马!”
村道两边的人家听见动静,纷纷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热闹。
李二婶端着笸箩站在门口,嗑着瓜子,咧着嘴喊:“秀英嫂子,消消气!孩子懂啥,打两下得了!”
“你别管!今天非得让他长长记性!两张白面饼啊,喂狗还能听声响,给个叫花子,全打水漂了!”马秀英气喘吁吁地喊着,脚下一点没减速。
我绕着村里的大槐树跑了两圈,背后又挨了一扫帚。扫帚疙瘩刮破了背上的皮,渗出几丝血丝。
我不敢还手,也不敢停,只能闷着头往前跑。
追了足足有半个村子,马秀英跑不动了。她撑着膝盖,站在大槐树底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那把大扫帚被她狠狠掼在地上,荡起一小阵黄土。
“你别回来!有本事你今天别进这个家门!”马秀英指着我逃跑的方向,破口大骂。
我躲在村西头的草垛后面,听着她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变了。
本来是万里无云的毒日头,转眼间,西边天上就卷起了一层层黑压压的乌云。风变大了,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土腥味。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天全黑了。
我从草垛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麦秸秆,顺着墙根溜回了家。
院门没插闩。我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马秀英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破褂子。桌上扣着个粗瓷碗。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没敢弄出动静。
马秀英头也没抬,眼皮都没掀一下,冷冷地甩出一句:“锅里还有半碗棒子面粥,桌上有半块饼。吃完了把碗洗了。”
我走到桌前,掀开扣着的碗。里面放着半张已经凉透的白面饼。
我拿起饼,咬了一口。面饼发硬,扯得牙根疼。我三口两口把半张饼塞进嘴里,又端起锅台上的冷棒子面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刚把碗放下,外面就打了一声炸雷。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纸直哆嗦。紧接着,大雨瓢泼一样砸了下来。
雨点打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院子里的旱地瞬间被砸出无数个泥坑,积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沟。
这场大雨下了一整夜。雨水顺着漏风的窗棂潲进屋里,地面上积了一滩水。
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背上挨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碰到席子就钻心地痒。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上,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全是水汽,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院子里全是烂泥。黄黏土吸足了水,踩一脚能陷进去半个脚脖子。
我拿了把铁锹,在院子里挖排水沟。把积水引到院墙外头去。铁锹挖下去,泥土死沉死沉的,黏在铁锹背上甩都甩不脱。
马秀英在堂屋里翻弄着几件发霉的旧衣服。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昨天的饼。
“瞎糟蹋粮食,两张好好的白面饼……到了秋后吃不上饭,看你拿什么填肚子。”
我装作没听见,低着头继续挖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村道上安静得很。下过大雨,没人愿意出门踩那一脚泥。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啪唧,滋啦……啪唧,滋啦……”
那是鞋底踩在烂泥里拔出来的声音,伴随着某种硬物拖拽过泥地的摩擦声。
声音停在了我家院门外。
我拄着铁锹,直起腰往外看。
“吱扭”一声,那两扇斑驳的木头院门被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
还是昨天那个老乞丐。但他今天身上全湿透了。破衣服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黄泥水。他那条残腿上的泥巴结了厚厚一层。
他没拿昨天那个破瓷碗。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截粗糙的麻绳。麻绳的一头,连着一个巨大的黄麻袋。
麻袋被他背在后背上。麻袋很大,塞得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极重。老头本就佝偻的背,被这个大麻袋压得几乎和地面平行了。
他双手攥着麻袋口的绳子,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
老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一架快要散架的老风箱。
他抬起头,那双极亮的眼睛死死盯住院子中间的我。
马秀英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件旧褂子,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院门里老头。
马秀英的脸“唰”地一下就阴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墙角,一把抄起昨天打我的那把大竹扫帚。
“你还敢来?!”马秀英指着老头,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刺耳,“你当我家是开粥棚的善堂啊?昨天骗走两张好面饼还不知足,今天还拿个大麻袋来装?你给我滚!再不走我敲断你另一条腿!”
马秀英举着扫帚就要往前冲。
老头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他大口喘了两口气,突然松开了抓着麻绳的双手。他身子猛地向旁边一侧,肩膀一斜。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巨大的黄麻袋从他背上滑落,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烂泥地里。烂泥混合着积水,被砸得向四面八方溅射开来。几点泥点子崩到了马秀英的布鞋上。
马秀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举在半空的扫帚硬生生停住了。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老头慢慢直起腰。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雨水。
他看着我。
“娃,”老头的声音极度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砖面上摩擦,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昨天的饼,还你的。”
说完这句话,老头没有一丝停顿。他连看都没看马秀英一眼,转过身,拖着那条残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
他的动作出奇地快。即使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他依然走得极稳。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院墙外。
马秀英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把大扫帚。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泥水里,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个巨大的黄麻袋。
麻袋表面全是干结的黑泥和新鲜的黄泥水。扎口的麻绳勒得死紧,打了好几个死结。
麻袋静静地躺在泥地里。
过了一会儿,麻袋表面突然隆起了一小块。接着,另一边又鼓起了一个包。
麻袋在动。里面有活物。
一股极其刺鼻的腥味顺着闷热的空气飘散开来,钻进我的鼻子里。那是一种混合着河底淤泥臭气和浓烈血腥味的生猛气息。
马秀英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麻袋的手指头直哆嗦。
“刚、刚子……那是啥?这老叫花子别是偷了村里谁家的羊羔子吧?还是别是个黄大仙啥的邪物?”马秀英的声音抖得厉害,连连后退,“别动!你别碰它!咱这就去叫村长!”
我没理会马秀英的喊叫。
我扔掉手里的铁锹,大步走上前。烂泥在我的脚底下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我走到麻袋跟前,蹲下身子。
近距离闻,那股泥腥味浓烈得几乎让人反胃。麻袋上的粗麻纤维被撑得绷紧,里面的活物似乎感受到了外面的动静,挣扎得更加剧烈了。整个麻袋在泥水里不安分地扭动着。
我伸出手,抓住了袋口那根沾满黄泥的粗麻绳。麻绳勒得很紧,死结打得毫无章法。我抠住结扣,用力向两边拉扯。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
死结一点点松动。
我大着胆子解开扎得死紧的麻绳,往里一瞅,看清里面东西的刹那,我整个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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