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散场的时候,我站在教室门口等浩然。
其他孩子叽叽喳喳从我身边跑过,脸蛋红扑扑的,校服干干净净,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亮。
我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怎么这些孩子都这么精神?
浩然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路的姿势让我一愣,两条腿像灌了铅,拖着步子,低着头。校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能塞进两个拳头。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
我看见他眼睛底下两团黑青,嘴唇白得没一点血色。
旁边有人叫了声“郑浩然”,他转过头应了一声。就那一转身,我看见他的后背脊椎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隔着校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里嗡嗡的。
班上不是没别家孩子走路上学,可人家怎么就没事?
我儿子到底哪里不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手开始抖了。
我可能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01
那天晚上回到家都快十点了。
浩然一进门就说了句“爸,我去写作业了”,然后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刘瑞芳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好的汤:“今天家长会怎么说?老师有没有夸浩然?”
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走过来看了看我脸色,把汤放在茶几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浩然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啊,老师没找你谈话吧?”
“没有。”
刘瑞芳松了口气,端起汤喝了一口,又说:“那就好。这孩子最近瘦了点,我想着是不是营养跟不上,明天给他炖只鸡。”
“瘦了点”这三个字扎在我心口上。
可不是瘦了一点点。
我回想今天在教室门口看见浩然的样子,跟半年前比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对,不是半年前,是三个月前我也没觉得他有这么瘦。
怎么就突然瘦成这样了?
我起身走到浩然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缝里看进去,浩然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灯光照在他脖子上,锁骨那里深深凹下去两块,像两个坑。
我轻轻把门拉上了。
回到客厅,刘瑞芳还在喝汤,我坐下来问她:“浩然最近早饭吃得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还行啊,每天不都你盯着他吃完才出门的吗?”
我仔细想了想,是这么回事。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叫浩然起床,逼他喝完一杯温水,然后出门跑步。
跑到学校大概两公里,到了学校门口才七点十分,他在学校食堂吃早饭。
我一直以为他吃得挺好的。
“他有没有说过早饭吃不下去?”
刘瑞芳放下碗:“你什么意思?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就是今天在家长会看了看其他孩子,我总觉得浩然好像比他们瘦很多。”
“瘦很多?”刘瑞芳的眉头皱起来了,“你才发现啊?我都跟你说好几回了,让你别逼他跑那么远,你非不听。你看看他,以前多结实一个孩子,现在瘦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她以前是说过,说浩然最近瘦了、脸色不好看、上课总是没精神。
我当时怎么回的?
“男孩子吃点苦怎么了?这点罪都受不了,长大了能干什么?”
现在想起来,我这话说得可真够混账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浩然瘦成那样的画面老在我脑子里转,赶都赶不走。我忍不住想,这半年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半年前,浩然刚升四年级。
我有个同事的儿子,每天早上跑三公里上学,身体好得不得了,体育课跑一千米脸不红气不喘。
我羡慕得不行,回家就跟浩然说:“从明天开始,你也跑步上学。爸陪你跑。”
浩然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吃苹果,听了这话,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他小声说。
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觉得这小子挺有骨气,不怕吃苦。第二天六点我就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逼他穿上运动鞋,拉着他出了门。
第一天气温只有五度,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浩然穿着单薄的校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在旁边跟着跑,时不时催他两句:“快点,别磨蹭,跑起来!”
他咬着牙,不说话,脸憋得通红。
跑到学校门口,他扶着墙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我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样的,像个男子汉!”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害怕。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让浩然跑步。
我说今天别跑了,爸送你去上学。浩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
“愣着干嘛?走了。”我说。
他赶紧背上书包跟了出来。
一路上他坐在车后座,一句话都没说,就低着头看窗外。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这孩子确实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
“浩然,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挺好的。”
“学习跟得上不?”
“跟得上。”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到了学校门口,他下了车,冲我摆了摆手,就往里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步子迈得很小,像膝盖不敢使劲似的。
我想叫住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我有个老同学叫赵宇,在市中心医院当儿科医生。我直接去了他办公室,把情况说了。
赵宇听完,皱了皱眉:“你儿子每天跑两公里?”
“对,就两公里,不算多。”
“多大的孩子?”
“十岁,上四年级。”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体重多少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大概……四五十斤吧。”
“具体多少?”
“我没称过。”
赵宇叹了口气:“老郑,我说句不好听的。十岁的孩子,体重至少要有个七十斤才算正常。你家孩子要是只有四五十斤,那是严重偏瘦。你让他每天空腹跑两公里,这跟让他透支身体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空腹,到了学校有早饭吃。”
“那跑完两公里之后他吃得下吗?”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浩然每天跑完步,在校门口买两个包子,这个我知道。他吃没吃完,我真没注意过。
“你回去好好观察一下,”赵宇说,“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的能正常吃饭。还有,带他来做个检查,我给他看看。”
我点了点头,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回到家,浩然已经放学回来了。
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刘瑞芳在旁边给他端了杯牛奶。
我走过去,假装随口问了一句:“浩然,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包子。”他头也没抬。
“吃完了没有?”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问你呢,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晚上刘瑞芳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上等她。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又怎么了。
“明天开始,让浩然别跑了。”
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你……你说真的?”
“真的。”
她突然就哭了,哭得很大声,憋了很久的那种哭。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她哭完了,她抹了一把脸,才红着眼睛说:“你终于想通了。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看见浩然每天跑步回来那副样子,心都要碎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哪次听过?”
“我错了。”我说。
她没说话,抱着毛巾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浩然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轻轻推开门,浩然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脚在踢被子。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刚要转身走,听见他说梦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爸,我跑不动了。”
我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3
接下来几天,我跟单位请了年假,专门接送浩然上学放学。
早上我给他做早饭,煮了粥、煎了荷包蛋、热了牛奶,摆了一桌子。浩然坐在桌前,用勺子拨了拨粥,喝了两小口,就把勺子放下了。
“多吃点。”我说。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在使劲。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
“吃不下?”我问。
他点了点头。
“以前也这样?”
他又点了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从来没想过,他跑完步以后会吃不下饭。
我以为跑到学校,饿了,自然就吃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
他跑了两公里,胃里翻江倒海,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每天早上那两个包子,他都是啃两口就扔了,不敢告诉我。
那这半年,他等于每天早上只喝半杯水,就饿着肚子去上课了?
“你在学校中午吃得好吗?”我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吃得下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瘦弱的肩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半年前,浩然从来没有请过病假,可是这两个月,他请了三次假,每次都是肚子疼。
我当时以为他是装的,为了逃避跑步,还训了他一顿。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真的。
我饭也没心思吃了,起身去了医院,又找了赵宇。我把浩然吃不下饭的情况跟他说了,赵宇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儿子可能有肠胃功能紊乱。”
“什么意思?”
“就是胃动力不足,加上过度运动导致的反胃恶心。”赵宇说,“长期这样下去,不只是营养不良的问题,还会影响生长发育,甚至影响心脏。”
“心脏?”
“对,心肌也是肌肉,也需要营养。长期供能不足,心脏负荷太大,容易出问题。”
我听得头皮发麻。
赵宇开了单子:“明天把孩子带过来,做个全面检查。”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刘瑞芳说了。
她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我早就说过了,你偏不听。你知道我为什么偷偷往他书包塞鸡蛋吗?因为我怕他饿。可他后来连书包都不让我塞了,他说吃了就吐,吐了胃更难受。”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只会骂我惯孩子!”她吼了出来。
我被她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她说得对,我确实只会骂她。每次她提这件事,我都是那句话:“慈母多败儿,男孩子不吃苦将来能干什么?”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败儿子的,是我。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浩然去了医院。去之前我跟他说:“今天不做别的,就是做个检查,别怕。”
浩然点了点头,他还是那副样子——不管我说什么,他都点头。
从抽血到心电图,从B超到肺功能,一项一项做了下来。
浩然很乖,医生让干嘛就干嘛,一声没吭。
只是每次抽完血,他都会小声问一句:“爸,疼吗?”
“不疼。”我每次都这么说。
可我知道他问的不是针扎肉疼不疼,他问的是别的东西。
检查结果要等两天。那两天我度日如年。
04
那两天里,我翻遍了浩然从小到大的照片。
从他刚出生皱巴巴的样子,到幼儿园大班拍了毕业照,再到一年级入学那天穿新校服的合影。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笑得很开心,脸蛋圆圆的,胳膊腿壮实得很。
我一路看到去年冬天拍的照片。那是过年的时候,他在奶奶家院子里放鞭炮,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冻得红红的。那时候他看起来还挺结实的。
可是今年春天的照片,明显就不一样了。
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底下开始有黑圈。我看完照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还拍着他的脑袋夸他:“瘦点好,瘦点显精神。”现在想起这话,我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赵宇办公室里,手都在抖。
报告上面写着满屏的医学术语,我大部分看不懂,但那几个关键指标我看明白了——中度贫血,心肌劳损,生长激素分泌异常。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箭头,指向最下面那行字:“异常,建议及时干预治疗。”
赵宇靠在椅子上,把报告拿过去翻了翻,叹了一口长气。
“中度贫血,意思是他的血红蛋白很低,供氧能力不足,所以他总是感觉累,跑不动,上课没精神。”
“心肌劳损更麻烦,说明心脏长期超负荷工作,已经受到了影响。要不是发现得早,再拖几个月,可能就留下不可逆的损伤了。”
“生长激素分泌异常,也就是说,他这半年的身高几乎没有增长,反而落后了同龄人快十厘米。如果不干预治疗,以后恐怕很难追上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个东西在里面炸。
赵宇没再说下去,他把报告推到我跟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郑,这孩子不是你跑坏的,是你用意志力饿坏的。”
“你逼他跑步,他不敢不跑。你让他运动完再吃饭,可他运动完根本吃不下。你给了他一个‘男子汉不能喊累’的框,把他框在里面,他连求救都不敢。”
“这两年他遭的罪,你根本不知道。”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了几下,是刘瑞芳打来的,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来了。我还是没接。
最后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她:“检查结果出来了,不太好。回家再说。”
发完之后,我又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路过的护士看了我好几眼,可能觉得这个男人怪怪的,坐在医院门口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细细的。我没带伞,就这么被雨淋着。
我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三个月前,有一天早上浩然去跑步,跑到一半突然蹲在路边不肯跑了。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捂着肚子,脸都白了,说肚子疼。
我以为他是在耍赖,没好气地说:“装什么装?赶紧跑起来,跑一跑就不疼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又跑了。
可是后来他足足疼了一个星期。刘瑞芳要带他去医院,我说小孩子肚子疼很正常,去医院干嘛,浪费钱。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胃痉挛。
而他疼了一个星期,我连医院都没带他去。
我坐在雨里,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05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刘瑞芳坐在客厅里等我,看见我进门,眼睛红红的。她什么都没问,就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坐在她对面,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那样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报告单上,把字都洇花了。
“医生说,”我嗓子很干,“中度贫血,心肌劳损,还有生长激素异常。”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抖。
“就是说,这半年浩然的身体一直在被透支。他早上跑完步吃不下饭,中午也吃不多,长期摄入不足,身体撑不住了。”
“心脏也出了问题,医生说要是再晚几个月发现……”
我说不下去了。
刘瑞芳把报告单放下,站起来去了浩然房间。我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眼睛还是红的。
“他睡了。”她说,“我告诉他明天不用去上学了,医生让在家休息几天。”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刘瑞芳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像是隔了一条河。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她没说话。
“我真的以为那是为他好。我上班那会儿,公司里有个同事,他儿子就是从小跑着上学,身体好得不得了。我就觉得咱家孩子也不能落下,要赢在起跑线上。”
“可他跟人家孩子不一样啊。”刘瑞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人家孩子身体底子好,能扛得住。咱家浩然从小就肠胃弱,吃不胖。你非要让他跟别人比。”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其实我也想哭,但我忍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哭。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作的,是我亲手把儿子给坑成这样的,我有什么脸哭?
那天晚上一夜无眠。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浩然从小到大的画面。
他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写作业……每一幕都那么清晰。
可这些画面到了最近这半年,突然就断了。
这半年,我跟浩然之间的记忆,只剩下跑步。
每天早上逼他跑,每天放学检查他有没有偷懒。
我像个监工,他像个犯人。
我没有再问过他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没有问过他喜欢哪门课,没有问过他快不快乐。
我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他对我笑是什么时候了。
第二天一早,浩然醒了。
他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端了杯温水进去,坐在床边。他看见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头转过去了。
“浩然,”我叫他,“我不逼你跑步了。你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了,想去哪上学爸都送你去。咱们坐车去,爸爸开车送你,开窗子让你吹风,你说停就停。”
他没说话。
“你恨爸爸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放下水杯,从他房间里走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了。
“你每次都跟别人说你儿子身体好、能吃苦。可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跑不快,也吃不了苦。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我转回身,看见他躺在被窝里,眼角有泪。他也没擦,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一刻,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06
同一时间,刘瑞芳正在公司里。
她是个会计,平时话不多,在单位也没什么存在感。但那一天不一样。她坐在工位上,什么都做不进去,手指掐着笔,指甲盖都掐白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打了几个电话。
先是打给娘家,跟母亲说了浩然的情况。
那边接电话的是她妈,老人一听就急了,在电话里骂她不会当妈,骂她不早点主意。
刘瑞芳听着,一句话都没反驳,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后来她又打了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
“郑国栋,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浩然呢?”
“在睡觉。”
“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去。”
她挂了电话,我跟刘瑞芳认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她用那么冷的声音说话。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
一进门没跟我说话,直接去了浩然房间。
浩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
刘瑞芳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声音轻轻的:“浩然,妈妈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妈妈。”
浩然点了点头。
“这半年,你每天早上跑步,是不是特别难受?”
浩然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揪着被角。
“你是不是吃不下饭?是不是每次都吐?”
“你是不是……不敢跟妈妈说?”
过了好久,浩然才点了点头。很小的动作。
刘瑞芳抱住他,哭得全身发抖。
我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后来我听见刘瑞芳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浩然,那你怕不怕你爸?”
浩然没有回答。
可他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浩然吗?
没有,我从来没打过他。
可我怕过的东西比打更可怕。
我怕我失望,怕我生气,怕我冷着脸不说话。
我怕的是那两个字:“没用。”
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没用,可他每次都能从我的表情里读到。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其实一个十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刘瑞芳跟我在客厅里对坐着。
“明天我要去学校。”她说。
“去学校干嘛?”
“找班主任蔡老师。我要跟她道歉。”她看着我,“半年前我找过她,说浩然身体不好,让她多照看一下。她找过你谈话,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半年前蔡老师确实找过我一次。
她当时说浩然体检结果不太好,建议我带他去做个全面检查,还说他上课总是走神,可能是没睡好。
“小孩子嘛,都这样。他练跑步,累一点正常,适应了就好了。”
后来蔡老师就没再提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有用吗?你会听吗?”刘瑞芳盯着我,“你记得我在你面前哭过多少次吗?你每次都说,‘你别管,我自有分寸’。你的分寸就是把儿子养到医院里去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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