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碴子碎了一地。

许翠花跪在碎瓷片上,右手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抵着自己的脖子。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亮,整栋楼都能听见。

“袁歆婷!你要是不把房子过户给小金,我今天就死在你家门口!”

她喊完,刀刃往脖子上贴了贴,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门口围了七八个邻居,有人探头看热闹,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在楼道里小声嘀咕:“这老太太真舍得下血本啊……”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手机攥在手里,号码都按好了,就是没敢拨出去。

傅伟祺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母亲。

他脸上没有表情。

半晌后,他走过去,弯腰,从许翠花手里把那把水果刀抽了出来。许翠花愣住了,哭声小了一截。傅伟祺拿着刀,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刀架。

他又抽出一把新的。

那把刀是上个月我买的,还没开封,刀刃亮得反光。傅伟祺走回客厅,蹲在许翠花面前,双手把刀递过去。

“妈,刀给您换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您今天要不在这把事办了,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许翠花的哭声,停了。

楼道里,安静得像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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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袁歆婷,今年二十六岁,跟傅伟祺结婚三年。

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学会计,他学机械。

两个人都不算能说会道的,在一起就是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毕业后他进了工厂做技术员,我去了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都不高,但够用。

结婚那年,他跟我说:“歆婷,咱们没条件办大婚礼,但你放心,我会让你住上自己的房子。”

他说到做到了。

婚后第二年,我们东拼西凑,首付二十八万买了这套两居室。

我爸妈掏了十四万,傅伟祺自己攒了十万,又跟朋友借了四万。

许翠花一分没出,连问都没问过。

搬家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虽然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房贷,虽然家具都是网上淘的便宜货,但这是自己的家。

厨房贴了浅黄色的瓷砖,客厅铺了复合地板,卧室的窗帘是我挑的浅蓝色。

这些花了我们多少周末,跑了多少趟建材市场,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房子不大,八十七平米,两室一厅,朝南。但对我们来说,够了。

我从没想过,这套房子会成为后来那场战争的导火索。

傅伟祺有个弟弟,叫蔡金鑫。

等等,为什么姓蔡?

这事说起来有点绕。

许翠花姓许,嫁给了傅根生,按理说孩子都该姓傅。

但蔡金鑫不姓傅,姓蔡。

许翠花的解释是:当年她有个远房亲戚家生了个儿子养不起,她心软抱过来养的,就跟了那亲戚的姓。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牵强,但也没人深究。

在农村,抱养孩子不算稀罕事,姓什么也没人太在意。

所以蔡金鑫就这么姓了蔡,跟傅伟祺的姓不一样,从小到大。

蔡金鑫今年二十四岁,比傅伟祺小四岁。

如果说傅伟祺是那种“从小不让父母操心的好孩子”,那蔡金鑫就是“从小不让父母省心的熊孩子”。

他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了,在镇上晃荡了几年,后来去了市里打工。

做什么都不长,干两个月就嫌累,辞了职就回家躺着。

许翠花也不催他,反而到处跟人说:“我家小金就是心高,普通工作看不上,等遇上好机会,他肯定能干出名堂。

他有什么名堂?除了打游戏和喝酒,我啥也没看出来。

我跟蔡金鑫平时没什么来往。

逢年过节见一面,他喊声嫂子,我点点头,就没了。

我不讨厌他,但也谈不上喜欢。

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所以,当那天晚上许翠花带着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那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天已经凉了。我跟傅伟祺刚吃完饭,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见许翠花站在门口,身后还拖着一个大行李箱。

“妈?”我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老家修水管,停水三天,我来你这儿住几天。”许翠花说着,已经拎着箱子挤了进来。她四处打量了一圈,说,“房子收拾得不错。”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傅伟祺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妈也是一愣。

“妈,您来咋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怎么,我来还得先跟你媳妇打报告?”许翠花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沙发垫子,“这沙发坐着还行,网上买的吧?多少钱?”

“一千二。”我说。

“一千二?这么贵?你也不省着点花,房贷还没还完呢,就乱花钱。”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傅伟祺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什么意思:算了,她是我妈,就几天的事。

我当时想,行吧,就几天。

可当天晚上,许翠花就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住次卧。”

次卧是我留出来准备做书房的,里面放了一张折叠床。我说:“妈,次卧的床有点小,你睡大床吧,我跟伟祺睡次卧。

“不用,我就住次卧。”许翠花摆摆手,拎着箱子就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把门关上,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但我说服自己:她是我婆婆,不能跟她计较。就几天的事。

傅伟祺洗完澡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有点……不习惯。”

“她就是来住几天,你别多想。”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早点睡。”

我应了一声,关了电视,跟着他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02

许翠花说住三天。

三天过去了,她没提要走。

第四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妈,老家的水管修好了吗?”

许翠花端着碗,头也没抬:“修是修好了,但这两天又降温了,老房子冷得很。我关节炎犯了,再住几天,等暖和点再走。”

傅伟祺在旁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那就再住几天,没事。”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许翠花住下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她嫌我做饭太清淡,说“小年轻吃菜不放盐,能有什么滋味”。

她嫌我洗衣服用洗衣机费电,“就那么几件衣服,手洗不行吗”。

她嫌我周末睡懒觉,“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你不上班了?”

我一句一句地听着,一句一句地忍了。

傅伟祺看在眼里,有时候会帮我说话:“妈,歆婷上班也累,周末多睡会儿怎么了?”

“累?她累什么累?你天天在工厂干活才叫累,她坐办公室有什么累的?”

傅伟祺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了他,使了个眼色。算了,别吵。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下班回来,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走廊里放着一个行李箱。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上了楼,推开门,看见蔡金鑫坐在沙发上,正拿着遥控器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一包烟和一瓶啤酒。

我愣住了。

“嫂子回来了?”他冲我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我来看看我妈。”

许翠花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一脸喜气:“歆婷回来了?小金说要来住几天,陪陪我。”

“住几天?”我看着那个行李箱,心往下沉。那个箱子比许翠花的还大。

“就几天。”许翠花擦了擦手,“我让他住次卧,我睡沙发。”

“妈,”我深吸一口气,“次卧你住着,沙发怎么睡?”

“沙发能睡,我腰不好,睡硬的地方还舒服点。”

傅伟祺下班回来,看到这个阵仗也愣了一下。许翠花抢在他开口之前说:“伟祺,你弟来住几天,我让他住次卧,我睡沙发,不影响你们。

傅伟祺看了看我,我没说话。他沉默了几秒,说:“行吧,住几天就住几天。”

蔡金鑫就这么住下了。

他所谓的“住几天”,先是一周,然后是半个月,最后变成了一句“看情况”。

我发现他根本不上班。

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吃点东西,然后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打累了就躺在沙发上刷抖音,刷烦了就点外卖喝酒。

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他一天能倒两回。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堆着三个外卖盒子,地上扔着两罐啤酒瓶,烟灰缸里的烟头冒着小山包。

蔡金鑫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在看手机。

见我回来,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说了句:“嫂子,晚饭做了没?我中午没吃饱。”

我没忍住:“蔡金鑫,你就不能出去找个工作?”

他翻了个白眼:“找了,没合适的。

“什么叫没合适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工作?”

“嫂子,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哥都还没说什么呢,你操什么心?”

那天晚上我跟傅伟祺吵了一架。我质问他,你弟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你妈说要住几天,现在呢?都已经快一个月了!

傅伟祺坐在床边,低着头,抱着头:“歆婷,你让我怎么说?那是我妈,那是我弟,我不能赶他们走啊。”

“这不是赶不赶的问题,傅伟祺,这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我知道……”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再忍忍,我来想办法。

我能说什么?我也哭了。

可就在那天半夜,我起床去厨房倒水,听见了许翠花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那孩子的事你放心,反正没人知道……我心里有数……嗯,对,他住这儿了……我知道,你别催……”

她看见我出来,话头立刻断了,匆匆挂了电话。

“妈,这么晚了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她挂断电话,转身回了屋。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说的“那孩子”,是什么意思?那个孩子是谁?

我越想越不安,但实在想不出来。

当时我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整个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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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又过了一周。

这七天里,许翠花的胆子越来越大。

她开始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拉关系,逢人就说“我儿子买的这房子,地段好、楼层好、装修好”。

有心直口快的问:“这房子是你大儿子买的吧?”她立刻接话:“我儿子的房子,就是我家的房子,谁住都一样。”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堵得慌。但我还是忍着。

蔡金鑫也越发肆无忌惮。

他开始带朋友回来,说是“老同学”,三五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喝酒喊话打牌。

傅伟祺下班回来看到这幅景象,脸沉下来。

他没说什么,径直回了卧室,摔上了门。

许翠花倒是笑嘻嘻的:“你弟难得有几个朋友,别扫了他的兴。

那天晚上,等蔡金鑫的朋友都走了,我收拾完客厅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看傅伟祺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发呆。

“伟祺。”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你弟到底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很久:“我明天跟妈谈。”

第二天是周六。傅伟祺起了个大早,去外面买了早餐回来。许翠花和蔡金鑫还没起床,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坐在客厅等。

一直到快十点,许翠花才磨蹭着开门出来。看到傅伟祺坐在客厅,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哟,今天怎么没睡懒觉?”

“妈,”傅伟祺站起来,“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关于小金的事。”

许翠花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妈,小金在我这儿住了有半个月了,他没工作,整天在家打游戏……”

“然后呢?”

“我跟他商量了,他自己也说要找工作。您看,要不让他回老家先待一阵子,等有合适的……”

“你什么意思?”许翠花的杯子啪地磕在桌子上,“你赶他走?”

“不是赶……”

“那是什么?他住你这儿怎么了?那是你亲弟!你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弟!他困难,你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不是不帮……”

“那你说什么?你是嫌他穷?嫌他给你丢人了?伟祺,你小时候妈是怎么教你的?兄弟之间要有情有义……”

“妈!”傅伟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对他有情有义,可他对我呢?他住在我家,吃喝拉撒都赖着我,连句谢谢都没有!我才结婚三年,房贷还没还完,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许翠花看着儿子,眼睛一下红了,“行,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连妈都要赶了。好,我走,我现在就走,让小金也走,我们娘俩不碍你的眼。”说着站起来,真的去收拾东西。

傅伟祺咬着牙,没拦。

但许翠花走到次卧门口,突然转身:“要让我走也行,你把这套房子过户给小金,算是你当哥的给他的一点心意,我们娘俩以后再也不来烦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了过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妈你说什么?”傅伟祺也傻了,“过户给他?这房子是我和歆婷的……”

你是我儿子,你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我怎么就不能做主了?小金是你亲弟,他没房没工作的,你当哥的扶持他一下怎么了?再说了,你们以后还能赚钱再买嘛。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我看见傅伟祺的脸一点点变白。

“妈,”他说,“这事没得谈。”

许翠花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次卧,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傅伟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侧过身,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没有松开。

04

许翠花没走。

不但没走,她还变本加厉了。

她开始给傅伟祺施加压力。

第一天劝,第二天骂,第三天哭。

她哭自己命苦,哭“养了个白眼狼”。

她在家里念叨着“小金可是你亲弟”,这句话她一天要说十遍,像一台复读机。

有一天晚上,傅伟祺加班回来得很晚。我给他热饭,许翠花坐在客厅,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加班有什么用啊,一个月能加出个房子来?”

傅伟祺端着碗,没吭声。

“人家小金都说了,他看上城东那套二手房了,六十万,首付才十八万。你们把这套房子过户给他,他就能贷款买新房,以后工作也稳定了,你们也能清净。”

“妈,”傅伟祺放下碗,“这套房子是我们自己的,不是用来给别人铺路的。”

“‘别人’?那是你弟!什么别人别己的,你这当哥的……”

“够了!”

我吼了出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许翠花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傅伟祺也愣住了。

“妈,”我尽量压着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这套房子的首付二十八万,我家出了十四万,十二万是伟祺自己攒的,还有四万是他跟朋友借的,没花您一分钱。房贷我们两个人还,每个月三千二百块。这房子,您没有出过一分钱,也没有资格做主。”

许翠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谁说的?伟祺是我生的,他赚的钱就是我的钱!”

他结婚了,他的钱就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您不是法律,您说了不算。

那天晚上,许翠花哭着打了几个电话。

我听出来她在给傅根生打电话,在给老家那边的亲戚打电话。

她哭着骂傅伟祺“娶了媳妇忘了娘”,骂我是“搅家精”。

打完电话,她摔门进了次卧。

我坐在客厅里,捂着脸,哭不出来。

傅伟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歆婷,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抬起头看他,“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让你妈走。”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很清楚,他不会有什么办法的。

他太孝顺了,孝顺到连自己的底线都没有了。

转折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掏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打不开了。

我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打不开。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许翠花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客厅里,一把电钻放在地上,工具箱打开着。

“你、你在干什么?”

“换锁。”许翠花擦了擦手,“我想了想,这房子的钥匙太多了,不安全。干脆统一换个新锁。”

“这是我家!谁让你换的?!”

“我家也一样。”许翠花看了看我,“我就换锁了,怎么的?你能把我怎么的?”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110。

许翠花看见我按号,冷笑了一声:“你打啊,你让警察来评评理,当儿媳的报警抓自己的婆婆,看看丢人的是哪个!”

我咬了咬牙,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了。

两个年轻的片警,一个戴眼镜,一个剃平头。

我说话时尽量让我保持冷静。

许翠花在客厅里号啕大哭,说我不孝,说我不让她住儿子家,说“我这个当婆婆的不如外人”。

警察听完来龙去脉,皱了皱眉,转向许翠花:“阿姨,这是人家的房子,换锁需要经过房主同意,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什么人家的房子?那是我儿子的房子!我儿子的房子我能做主!”

“阿姨,房主是你儿子和儿媳妇,不是您。您这么做是违法的。”

许翠花的哭嚎声顿时矮了一截。

警察调解了一会儿,让我们“家庭内部解决”。警察走后,许翠花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我没有再跟她说话。

傅伟祺回来得知这件事后,第一次对母亲发了火。

他摔了杯子,吼着说“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许翠花先是被吓住了,然后嚎啕大哭,哭声在小区的楼道里回荡着。

半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到许翠花没有睡,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在用手抚摸着照片。

她没看见我。

但我看见,她的脸上,有两行眼泪。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重复着一句话。隔着黑暗,我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但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到底为什么,对这个“抱养”的儿子,这么豁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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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像冰窖一样。

许翠花不跟我说话了。蔡金鑫也收敛了许多,晚上不叫朋友来了,但还是宅在次卧打游戏。

我原以为,有了警察那一出,婆婆会收敛一些。结果我发现,我错了。许翠花并没有放弃。她只不过换了个战场。

她开始往我爸妈那边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

我妈接电话时还在厨房做饭。

我妈说翠花声音很平静,说话像拉家常一样。

先是说伟祺最近瘦了,又说歆婷工作太忙了,最后话题一转,说到房子的事:“亲家母,你说这做人是不是要讲道理?我儿子辛辛苦苦买的房子,现在被你闺女霸占了,我不就是想要回来给我小儿子吗?你说你闺女还有没有良心?”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电话都拿不稳了。

第二个电话,许翠花直接骂开了。说我没家教,说我家穷,说“要不是我家出的那十四万,你女儿嫁都嫁不进来,还想要房子?做梦!”

我爸一把夺过电话,吼了一句:“许翠花,你不要欺人太甚!”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妈血压高,气得当场头晕、胸口发闷。我爸赶紧送她去了医院。我赶到医院时,看见我爸坐在走廊里,红着眼圈,一句话也不说。

那一刻,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的家的。只记得推开家门时看到傅伟祺站在阳台上抽烟。他不抽烟的。

我走过去,把医院的病历放在茶几上:“我妈住院了,被你妈气的。”

傅伟祺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病历看了看,然后放回茶几上。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只是跟你妈聊聊天,是你妈脾气急,自己气出病来不关她的事。”

我咬着牙,浑身发抖。

“傅伟祺,你选吧。要么让你妈走,要么我们离婚。”

傅伟祺愣了一下:“歆婷……”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妈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希望我过得好。你妈凭什么这样对他们?我已经忍够了。你要是搞不定你妈,咱们就各走各的路。”

傅伟祺没说话。他低着头,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要去找你妈。”他走到客厅的衣柜前,开始穿外套。

“你去哪儿?”

“我去找我妈。有点事,我必须搞清楚。”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伟祺!”

他已经在门口了,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等我回来。”

他走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心里乱成一团。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她说她没事了,让我不要担心,然后停顿了一下。

“歆婷,”她压低声音,“那个许翠花,她今天又来电话了。”

“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你老公的弟弟,是她亲生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06

我坐在家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话里,我妈的声音还在响:“她说这句就挂了,我也没听明白。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伟祺不是她亲生的吗?”

“不是,”我的声音有点发干,“她说的是他弟弟。”

“他弟弟不是抱养的吗?”

“是,但她说……是亲生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想起许翠花对蔡金鑫的那种态度,想起她说过“他可是你亲弟弟”,想起那晚她在阳台上打电话说的“那孩子的事你放心,反正没人知道……”。

所有的话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我不敢相信的画面。

如果蔡金鑫是许翠花亲生的,那傅伟祺的父亲是谁?傅根生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开始回忆傅根生在家庭聚会上的样子。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抽烟、喝酒、不善言谈,对许翠花言听计从。

他知不知道?

还有,许翠花为什么死也要把房子给蔡金鑫?是不是因为她心里有愧?是不是因为蔡金鑫的父亲,是另外一个人?

我越想越害怕。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

傅伟祺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走进来,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伟祺……”我叫他。

他没有转身。

“我去找了我爸。”他声音很闷。

他沉默了很久。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墙上的钟滴答作响。

“歆婷,”他终于转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蔡金鑫不是抱养的。”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他是我妈嫁给我爸之前生的。”傅伟祺坐在沙发上,抱住头,“我爸娶她的时候,她已经怀了别人家的孩子。蔡金鑫的生父,是我妈嫁人前的相好,可是那个人后来跑了。我妈没办法,就带着肚子嫁给了我爸。我爸知道这件事,但他认了。”

“那为什么说是抱养的?”

“外公外婆那边觉得丢人,怕村里人说闲话,就让全家人对外说这个孩子是远房亲戚家抱来的。连姓都跟了那个男人的姓,没改。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家里的秘密。我妈一辈子都没敢跟外人提过,孩子们面前也只说是抱来的。”

傅伟祺抬起头看着我:“我小时候不知道,后来慢慢懂事了,才有点怀疑。但我不敢问,也不想去问。”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歆婷,”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家丑,我不想让你掺进来。但现在我妈都快把天捅破了,我也没必要再帮她瞒了。”

他的眼睛红了。

“我不是不想反抗,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去反抗她。她从小就用这事压着我,说我欠她的,说我要懂事、要让着弟弟。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欠她的,是她欠我一份公道。”

第二天一早,傅伟祺给许翠花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歆婷商量过了,房子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还想要我这个儿子,你就带着小金搬走,以后咱们还是母子。如果你非要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许翠花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伟祺,你不要逼我,你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妈,是你一直在逼我。”

他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许翠花来了。

她没带蔡金鑫,也没带行李,只带了一把水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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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许翠花走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

她绕过我,径直走到客厅中间。

我听见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然后是“啪”的一声闷响,一把银白色的水果刀拍在茶几上。

“袁歆婷,”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您说。”

房子过户给小金,从这家里出去,我今后再也不踏进你们家的门。

“如果我不答应呢?”

她不说话了。她拿起那把水果刀,在手里掂了掂。

“你信不信我真敢动手?”

我还没答话,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傅伟祺打来的。

“歆婷,我妈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

“你什么都别做,等我回来。我马上到。”

许翠花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但没拦我。她只是把刀握得紧紧的,手指关节处泛白。

二十分钟。傅伟祺推门进来。他看见客厅里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许翠花站着,手里攥着水果刀。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客厅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冬天冻住的水泥。

妈,”傅伟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把刀放下。

“我不放!”许翠花的眼泪夺眶而出,“伟祺,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活了!我看你是要亲妈还是房子!”

她说着,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搁,刀刃碰着皮肤,割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妈!”

“你别过来!”她退了两步,背撞上墙,“你答应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就这套房子!给小金!他是我儿子啊,他不能没地方住啊!我欠他的,我欠了他一辈子了……”

她后面的话,已经哭得说不清楚了。

傅伟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傅伟祺终于开口了。

“好,我答应你。”

许翠花的哭声停住了。

“但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傅伟祺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你先让我看看那把刀,刚才你割到自己了,是不是出血了?让我看看。”

许翠花犹豫了一下,松开刀把,把刀递了过去。

“你看吧,我没事……”

话没说完,傅伟祺已经把刀握住了。他没看那把刀,而是看了她的眼睛,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刀架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他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新的水果刀,刀刃亮银色的,还没用过。

许翠花愣住了。

傅伟祺走到她面前,把刀递过去。

妈,刀我给您换好了。您要是真想把事办了,就别闹着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寂静的空气里。

许翠花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把刀,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

“你不是要死吗?”傅伟祺看着她,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换了一把不钝的刀给你!你动手啊!你今天要是不在这把我跟你的关系断了,你就没资格当我妈!”

说着,他把刀塞进她的手里。

许翠花握住刀,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沿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

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几个邻居。有人探头在张望,有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着。

许翠花手里的刀,无声地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