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薛桂芳跪在地上。她扯着苏卫国的裤腿,哭声像一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断了。

房子给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就要这个家。

苏卫国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指了指墙上那幅画,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冷还是苦的笑。

薛桂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画框边缘,有一个小孔。反着光。

她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针尖那么大。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

墙上的画,安安静静地挂着。八年前挂上去的,画的是老家那片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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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桂芳来苏家的第一天,是立秋。

苏卫国记得很清楚。

那天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在客厅里坐着,翻一本看了二十遍的老书。

门铃响了,他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褂子,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

“苏老师,我是来应聘保姆的,叫薛桂芳。”

苏卫国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她换鞋的时候有点不自在,左脚在右脚上搓了一下,像是从小到大都不习惯进别人家门。

苏卫国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先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来回看了客厅一眼。

“你家真干净,东西摆得有规矩。”

“一个人住,乱不了。”苏卫国说,“我前头请过一个保姆,干了一个礼拜就跑了。”

“为什么呀?”

“嫌我老头事多。”

薛桂芳端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笑了笑。苏卫国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糙,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他问了些基本情况。薛桂芳说自己是农村的,丈夫早年跑了,一个女儿在城里打工,她出来做保姆,想攒点钱。

“我什么活都会干。做饭、洗衣、扫地,病人我也伺候过。”

苏卫国又点点头。他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没必要问的问题:“你炖汤怎么样?”

薛桂芳顿了顿:“还行吧。我闺女以前老说我炖的鸡汤好喝。”

“那就试试吧。试用期一个月,两千五,管吃管住。好就留下。”

薛桂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顿饭。

红烧排骨、蒜泥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卫国吃了几口,觉得味道不算多好,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想,还行,先留着。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苏卫国下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儿。

是鸡汤。

他站在楼梯上,愣了愣。

那个味道,太熟悉了。

他老伴也喜欢炖鸡汤。

一样的药材,一样的老火,一样的香。

苏卫国走下楼,薛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苏老师,鸡汤炖好了。你先喝一碗垫垫肚子。”

苏卫国坐在饭桌前,薛桂芳端了一碗上来。汤色金黄,飘着几粒枸杞,香气扑鼻。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整个人愣住了。

一模一样。连那股细微的当归味,都跟他老伴炖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勺子:“这个汤……你怎么做的?”

薛桂芳在围裙上擦着手:“自家老方子。我闺女小时候身体不好,我找人要的方子,补气补血的。对你们老人也好。”

苏卫国看着那碗汤,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他翻出了老伴的旧照片。老伴叫林秀文,退休老师,五年前走的。走的那天下午,她还说要给他炖鸡汤。

苏卫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有老伴年轻时候写的两行字:“这个小姑娘记性好,来我们家补课,连你咳嗽几声都记得,比我还仔细。”

苏卫国翻来覆去地看着那行字,手有点抖。

他拿起电话,给老友何冬生打了一个:“老何,帮我查个人。”

“谁?”

“薛桂芳。”

何冬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怎么,你家保姆有问题?”

“不知道。”苏卫国想了想,“查查她老家是哪里,以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一个女儿叫陈明美。”

“陈明美?这名字有点熟。”

“你查就是。”

挂了电话,苏卫国把那碗老照片放回抽屉里,关灯,躺下,一夜没睡着。

02

薛桂芳留在苏家了。试用期过了,苏卫国把她留下了,而且主动加了一个条件——每个月给她九千块的工资。

薛桂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九千?”她说,“太多了吧。市场价也就四五千。”

苏卫国摆摆手:“你就安心做。我这人怕麻烦,你做好了,我省心,钱不是问题。”

消息传得很快。大儿子苏建国当天晚上就打来了电话。

“爸,你是不是疯了?一个月九千?你退休金才多少?”

苏卫国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儿子吼完了才说:“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被骗了知不知道?那种乡下保姆,不就是冲你的钱去的?”

苏卫国没生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声音调小了一点:“建国,你一年回来几次?”

电话那头的苏建国哑了。

“你自己算算。”苏卫国说完,挂了电话。

苏建国第二天就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走进家门的时候,薛桂芳正在擦楼梯扶手。

她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你是苏老师的儿子吧?长得真像。”

苏建国没搭理她。他径直走进客厅,苏卫国正在看报纸。

“爸,我跟你说个事。”

薛桂芳识趣地去了厨房。

父子俩在客厅里,谈了一个小时。

苏建国的声音时高时低,隔着墙都能听见:“……你看看你这个家,什么都让外人碰了,你就不怕出事?我跟你说,你真要找人照顾,我给你找正规公司的!”

苏卫国的声音一直很平稳:“我的钱,我的家,我自己做主。你回去吧。

苏建国气得摔门走了。

临走前,他瞪了薛桂芳一眼。薛桂芳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上,薛桂芳收拾碗筷的时候,苏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了一句:“桂芳,你别往心里去。我儿子就那个脾气。”

薛桂芳笑了笑:“没事的苏老师,当父母的都不容易。你家儿子是关心你。

苏卫国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薛桂芳每天早起做饭,打扫卫生,下午陪苏卫国出去散个步,晚上给他泡脚。

薛桂芳做得非常仔细。她记得苏卫国的每一个习惯:早上喝粥要配酱菜,中午必须有汤,晚上散步要走慢一点,脚上要穿厚袜子。

苏卫国倒是很受用。他开始慢慢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他偶尔会主动说几句话,说说以前的事。

有一次说到老伴,苏卫国停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她拉着我的手说,老苏,以后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苏卫国的眼眶有点红了。

薛桂芳坐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苏老师,你老伴是个好女人。”

苏卫国点了点头。

那晚,薛桂芳洗碗的时候,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她看着水哗哗地流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明美,我今天心软了。

过了很久,那边回了一句:“妈,你别忘了自己是去干什么的。”

薛桂芳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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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苏卫国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流感,烧了两天。但薛桂芳很紧张,每天给他熬粥、量体温、擦身子,夜里起来三四趟看他有没有烧上来。

苏卫国躺在床上,看着薛桂芳端着一碗粥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来得及洗,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桂芳,你累了吧?”

“不累。”薛桂芳把粥放在床头,“你先把粥喝了,出出汗。”

苏卫国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烂,入口就化。

“你熬粥也跟她熬的一样。”苏卫国低声说。

薛桂芳愣了一下:“谁?”

“我老伴。”

薛桂芳没接话,只是说:“粥要凉了。”

苏卫国喝完粥,躺在那里,忽然说:“桂芳,要不你就住下来吧。隔壁那间房收拾一下,你搬过去。工资照发,以后就住这里。

薛桂芳的手停住了。

“住这儿?”

“嗯。”苏卫国看着窗户外面,“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你住得近点,方便照顾。”

薛桂芳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搬进主卧对面那个房间的那天晚上,薛桂芳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她把那件有了些磨损的羊绒衫叠好,放在枕头下面。那是苏卫国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没舍得穿几次。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那件衣服。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消息:“他让我住进去了。”

“哪个房间?”

“主卧对面。”

“好。你多留个心眼,看看他有没有房本、存折、遗嘱那些东西。”

薛桂芳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日子继续过着。

薛桂芳开始叫苏卫国“老苏”。

苏卫国也不介意,叫她“桂芳”。

两个人一起买菜、做饭、看电视,邻居看见了都说:“老苏,你老伴可真能干。”

苏卫国笑了:“不是老伴。”

邻居也笑:“那就快了。”

薛桂芳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做得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客厅的摆设,她重新换了位置。

柜子里的碗碟,她换成了自己买的一套新的。

甚至连窗帘的颜色,她也换成了她喜欢的浅蓝色。

苏卫国都没说一个不字。

但每个月九千块的工资,苏卫国一分不少地打给她。

有一次,薛桂芳说:“老苏,工资不用打了,都是一个家里的人了。”

苏卫国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你收着吧,别客气。

薛桂芳就没再推了。

她不知道,苏卫国的抽屉里,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放着两样东西:一碗老照片,和一张他自己写好的遗嘱。

遗嘱的最后一行字是——在我完全清醒且有意识签字的情况下生效。

那行字的下面,有苏卫国的私章。

04

第三年的一个傍晚,苏卫国和薛桂芳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

苏卫国忽然说:“桂芳,你女儿多大了?”

薛桂芳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二十八了。”

“做什么工作?”

“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挺好的。”苏卫国点点头,“有对象了吗?”

还没呢。现在的年轻人,不急。

苏卫国嗯了一声。他望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以前带过一个学生,也叫明美。”

薛桂芳手里的扇子彻底停了。

“她成绩不错,后来考上了卫校。我还挺高兴的。”苏卫国顿了顿,“后来听说她退学了,不知道为什么。”

薛桂芳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可惜了。那丫头挺聪明的。”苏卫国说完,站起来,“进去吧,蚊子多了。

薛桂芳坐着没动。

苏卫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桂芳,进来吧。”

薛桂芳慢慢站起来。她走进门的时候,眼角有点发红,但灯已经关了,谁也看不见。

那一夜,薛桂芳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着。

她想起八年前,女儿退学后在家哭了整整三天。

后来她们查到了原因——当年是苏卫国推荐女儿去考那所卫校的。

但卫校需要一份证明文件,苏卫国拖了很久没给她送,等送到的时候,名额已经没了。

薛桂芳不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女儿的前程断在了那里。

她恨过苏卫国。恨了很多年。

直到她真的来到这个家,发现苏卫国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着日子,她心里的恨开始松动了。

可现在,苏卫国提到了陈明美。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薛桂芳翻了个身。窗外有风,窗帘被吹得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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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年秋天,苏卫国感冒了。

不太严重,就是流鼻涕、打喷嚏。薛桂芳从药箱里翻出两片药,又倒了杯温水端过去。

“老苏,把药吃了。”

苏卫国接过水杯,又拿起那两片白色的药。他看了看,没马上放进嘴里。

“这什么药?”

“感冒药啊。”薛桂芳笑着说,“你连感冒药都不认识了?”

苏卫国看着她,忽然说:“桂芳,你觉得我老了没有?”

薛桂芳愣住了:“不老啊,你身体挺好的。”

“我有时候觉得,我记性不太好了。”苏卫国说,“记不清东西放在哪,记不清今天周几。你说,我会不会得老年痴呆了?”

薛桂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会,你精神好着呢。别瞎想,赶紧把药吃了。”

苏卫国把那两片药扔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了下去。

等薛桂芳下楼以后,他又把那两片药吐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他揣着那两片药去了何冬生的药店。

何冬生拿过药片,放在一个小信封里:“我找人帮你化验一下。最快三天出结果。”

三天后,何冬生打来电话。

“老苏,是安眠药。剂量不大,长期吃不会出大事,但人容易犯困,记性也会变差。”

苏卫国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老苏,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卫国说,“继续养着。

“你疯了?”

“我没疯。”苏卫国挂了电话。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画。那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老家的稻田。金灿灿的一片,远处是低矮的山,天边有云。

苏卫国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厨房。

薛桂芳正在做饭。

“桂芳,晚上吃什么?”

“炖排骨,再炒个青菜。对了,你不是说你喜欢吃萝卜干炒肉吗?我这次多放点萝卜干。”

苏卫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薛桂芳的背影。她的头发白了一点,肩膀有点驼,手上的动作利索得像一台机器。

“桂芳。”

嗯?

“没什么。”苏卫国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卫国让何冬生送来一副新画框。他把那幅稻田画从旧画框里拆出来,放进新画框里,挂回原处。

薛桂芳洗好碗过来看了看:“换了个框?挺好看的。”

苏卫国说:“画一样,框不一样,看着就像换了幅画。”

薛桂芳笑了:“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绕。”

苏卫国也笑了。

那幅画的背面,多了一颗螺丝。螺丝的顶端被何冬生打磨过,反着光,远远一看,像摄像头。

苏卫国把螺丝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让它正好对着沙发的方向。

然后他坐下来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06

第六年秋天,苏建国的电话又被拉黑了。

这次苏卫国没等儿子找上门,他自己给薛桂芳打了电话:“桂芳,你过来一下。”

薛桂芳从厨房走过来:“怎么了?”

“我儿子的电话,你拉黑了?”

薛桂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没有啊,是不是你自己删错了?”

苏卫国看着她:“把我儿子的电话拉回来吧。”

薛桂芳低头拿出手机,假装操作了一下:“好了,拉回来了。”

苏卫国点点头:“桂芳,我再说一次,我儿子的事,让他来找我。你做保姆,别掺和我家的事。”

薛桂芳笑了:“老苏,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哪会掺和你家的事。”

那天晚上,苏卫国在客厅里看电视。薛桂芳在厨房里,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

苏卫国忽然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厨房看了一眼。

薛桂芳背对着门,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往汤里倒了什么东西。

苏卫国没看仔细。他收回脚,坐回沙发上。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演员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过了十分钟,薛桂芳端着一碗汤走出来:“老苏,喝汤了。虫草花炖鸡汤,大补。”

苏卫国接过碗,看了看汤色,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苏卫国说。

他端着汤碗,走到厨房,把剩下的汤倒进了水槽里,把碗冲了冲,放在沥水篮上。

薛桂芳在客厅喊:“喝完了?”

喝完了。

苏卫国擦干手,回到客厅。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画框上的那颗螺丝,反着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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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八年冬天,薛桂芳从医院拿回来一份鉴定报告。

那天傍晚,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径直走到苏卫国面前,把一叠纸放在茶几上:“老苏,你看看这个。”

苏卫国拿起那叠纸。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精神状况鉴定报告。”

苏卫国没翻开,先问了一句:“哪来的?”

“我在你以前看病的医院,托朋友出的报告。”薛桂芳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说你……有早期老年痴呆的倾向,需要人监护。”

苏卫国听了这句话,拿着报告的手没抖。

他慢慢翻开。里面是几页表格和诊断意见,最后一页上盖着一个蓝色的章,写着“建议家属监护”几个字。

“桂芳,”苏卫国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苏,我不是要害你。”薛桂芳坐到他旁边,“我就是怕你以后糊涂了,没人管你。你看你,这几年记性越来越差了,前几天连钥匙放哪都忘了吧?你这样下去,我不放心。”

“所以你要监护我?”

“不是监护你!是帮你管着点,怕你被人骗了。你的房子、存折,现在都是你自己管,万一哪天你糊涂了,怎么办?”

苏卫国看着她。薛桂芳的眼睛红了,像是真的要哭了。

“桂芳,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这个家。”薛桂芳的声音终于颤了。

苏卫国沉默了。墙上的钟嗒嗒地走,像是有人踩在地板上。

“桂芳,你走吧。”苏卫国说。

薛桂芳愣住了:“你说什么?”

“工资我给你双倍,再给你5万块钱路费。你收拾收拾,明天走。”

薛桂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苏,我跟你八年了!八年!你说赶我走就赶我走?”

“正因为八年了。”苏卫国说,“我给了你八年的时间,你自己没把握好。”

薛桂芳跪在地上,抓着苏卫国的裤子:“老苏,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要什么监护权了,我就留在这里伺候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苏卫国没看她。

“桂芳,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要是不答应我不走!”

苏卫国站起身来。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幅稻田画:“桂芳,你看看那幅画。”

薛桂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画上面有什么?”

薛桂芳仔细看了看:“……一框稻田,有什么?”

“你看那个画框边缘。”

薛桂芳的目光移到画框的边缘。那里,有一颗螺丝,反着一点光。看上去像一个针孔,像一台装在那里的摄像头。

薛桂芳的笑容僵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慢慢滑了下去。她瘫坐在地上,嘴唇发抖,脸上没了血色。

“老苏,你……你录了我多少年?”

苏卫国没说话。

薛桂芳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桂芳,”苏卫国说,“起来吧。”

薛桂芳不肯起来,哭得浑身发抖。

苏卫国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桂芳,我对你不够好吗?”

薛桂芳哭着摇头:“你对我好……你对我太好了……我对不起你……”

她哭得说不下去,捶着地板,一下又一下,手背上青筋暴起。

墙上那幅画安安静静地挂着,金灿灿的稻田,远处的山和云。跟八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