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快递到了。
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我拆开胶带,看见里面码着十斤腊肉,每块都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
箱角露出一张叠好的信纸。我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妈妈歪歪扭扭的字:“祺瑞,这十斤腊肉你留着过年吃。妹妹那边我回头再做。”
电话响了。嫂子。
“林玥!你一个嫁出去的人,跟你哥抢东西要不要脸?”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快递面单上,收件人写的是我哥的名字。但地址,是我的。
01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出去。
嫂子嗓门大,隔着手机都能听出她有多生气:“你妈大老远寄腊肉过来,你倒好,半路截胡了是吧?”
“嫂子,不是……”我声音有点干,“快递面单贴错了。”
“贴错了?你当我三岁小孩?”她冷笑一声,“你妈寄东西会不检查?林玥,你要想吃腊肉跟我说,别干这种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信纸,妈妈的字抖抖索索的,“祺瑞”的“祺”写成了衣字旁。
“嫂子,我……”
“行了行了,我不想听你解释。”她啪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信纸。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楼下小孩在疯跑着放鞭炮。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叠好放回箱子里。
十斤腊肉挨挨挤挤地码着,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差不多,边边角角修得整整齐齐。
我妈做了一辈子腊肉,每年冬天都会晒。
小时候家里穷,到了腊月,妈妈就买几斤五花肉,抹上盐和花椒,挂在屋檐下风干。
那时候我和哥哥放学回家,就站在屋檐下仰着头看那些油亮亮的肉,巴巴地等着过年。
后来哥哥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在那边安了家。
我嫁在县城,离妈妈三十分钟车程。
再后来爸爸走了,这个家就剩妈妈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玥子啊,”妈妈的声音有点喘,“咋了?”
“妈,你那腊肉……”
“收到了?”她声音一下高了,“我前天寄的,还怕过年到不了呢。”
“妈,”我顿了一下,“你寄的时候,面单上写的谁的名字?”
“你哥的名字啊,”她说得理所当然,“怎么了?”
“那地址呢?”
“地址……”她卡了一下,“我让邮局小伙子写的,他说写好了,我就没看。”
我闭上眼睛。
“妈,你写的那封信……放箱子里了?”
“信?”她想了想,“哦,对,我写了张纸条,跟你哥说让他先挑。咋了?”
“那张纸条,我看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妈,你想要哥哥先挑腊肉是吗?”
“玥子,妈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忽然小了,“我寻思你哥在省城,买东西贵,就想先紧着他。你那边我回头再做,不也一样吗?”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指甲掐得掌心发白。
“妈,这个回头,是多久?”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
我挂了电话。
02
那个晚上我没睡好。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妈妈那句话:“你哥那边我回头再做。”
从小到大,她说的“回头”太多了。
小时候过年买新衣服,她说“先给你哥买,回头再带你挑”。结果去了两次,她都说“太贵了,下次再说”。最后我穿的是表姐穿剩下的。
初三那年我想补习,她说“先紧着你哥的学费,回头再说”。后来哥哥考上了大学,补习的事再也没人提过。
我考师范那会儿,妈妈在电话里说“女孩子当老师挺好的,回头妈给你做床新被子”。
被子后来是做了,不过是哥哥结婚那年,她顺便给我缝了一床。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把最好的先给儿子,习惯觉得女儿可以“等一等”,习惯说“回头”。
可这个“回头”,我等了三十多年。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没人接。
“喂,”他终于接了,声音有点低。
“哥,腊肉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他说,“你嫂子跟我说了。”
“面单贴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话说得简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哥,那腊肉……”
“你想留着就留着吧,”他说,“这两天忙,回头再说。”
又是“回头”。
我吸了一口气:“哥,我不是那个意思。腊肉我开车给你送过去,当面说清楚。”
“不用了,过年呢,别折腾了。”
“我不折腾,你让我把话说清楚。”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见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省城。”
他愣了一下:“年根底下了,去省城干什么?”
“送腊肉。”
他没再问,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车钥匙递给我:“路上小心。”
我接过钥匙,拎起那箱腊肉出了门。
上车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箱子。妈妈的字歪歪扭扭地贴在面单上,“王淑燕”三个字,“燕”字的四点底她写成了三个点。
我发动车子,导航播报:“出发,全程两百零三公里,预计三小时十五分钟。”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路边有卖对联和灯笼的摊子,红彤彤的,热闹得很。我开得很快,一路上超了好几辆车。
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我停好车,拎着箱子往哥哥住的小区走。
保安把我拦住了:“找谁?”
“林祺瑞,八栋二单元。”
保安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挂了之后看我一眼:“业主说让你等一下。”
“等多久?”
“没说。”
我拎着箱子站在小区门口,等着。
风吹过来,冷得很。
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腿都僵了,又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没接。
还是没接。
我咬咬牙,发了条短信过去:“哥,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发了之后,对话框显示“已读”。
但没回。
又等了十几分钟。
我实在站不住了,拎着箱子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腊肉太重,我的手臂酸得发抖。
保安又帮我打了个电话,这次接的是嫂子。
“让她等着,”嫂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冷得跟腊月的风一样,“我还没想好怎么见她。”
保安看我一眼,把对讲机挂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我脸上生疼。
我低头看着那箱腊肉,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傻。
两百多公里,开了三个多小时,就为了在人家小区门口蹲着等。
可我又能怎么办?
东西就在我手上,嫂子那头的误会跟一块石头似的压着我。
我不来,她更要说我心虚。
那就等吧。
03
等到天快黑了,嫂子才让保安放我进去。
我拎着箱子走到八栋二单元,电梯坐到十五楼。
门开了,嫂子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声音凉飕飕的:“放地上吧。”
我弯腰把箱子放在门边,直起腰想说话,她已经转过身去了。
客厅里,我哥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眼睛盯着屏幕。
“哥,”我叫了一声。
他嗯了一下,头没抬。
我站在玄关那儿,拎过箱子的右手还在发抖。一路上那十斤腊肉换了好几次手,手心勒出了一道红印子。
“进来吧,”嫂子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也没让我坐。
我走进客厅,没坐下。
嫂子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面单贴错了,”我说,“我妈说她是让邮局小伙子写的地址,他没注意写反了。”
“写反了?”嫂子笑了一下,“写反了能把你家地址写得那么清楚?”
“可能是……”
“可能什么?”
“可能是我妈之前买过东西寄到我家,系统里有地址。”
嫂子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那信呢?你妈写的信,你怎么解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玥,”嫂子走近了两步,“你妈在信上写的是,‘祺瑞,这十斤你先留着,妹妹那边我回头再做’。这话什么意思?”
“你妈压根就没打算给你,对吧?”
“不是……”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
嫂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计较。
“你妈一年到头就晒这一回腊肉,十斤,全给了你哥。你一个女儿,连个零头都没分到。你说你不难受?”
我难受。
但那是我妈做的事,我不能在嫂子面前说她不好。
“嫂子,这腊肉我真不稀罕,”我说,“我开车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没抢,是贴错了。”
“行,你说了,我知道了,”嫂子点点头,“腊肉你带回去吧,反正也没打算给我们。”
她转身往屋里走。
“嫂子……”
“不送你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哥哥还在客厅里坐着,头都没抬。
我拎起箱子,开门走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哥哥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了下去。
那一眼很短,但我记住了。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跳啊跳的,我的手抖得按不住楼层的按钮。
出了小区大门,风刮在脸上,我才发现脸上湿了。
我抹了一把,上了车,坐在驾驶位上,趴着方向盘。
过了好一会儿,我打了妈妈的电话。
“妈,我到省城了。”
“去了你哥那儿?”
“嗯。”
“咋样?”
“没事了,”我说,“我跟嫂子说清楚了。”
“那就好,”妈妈松了一口气,“你哥没说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她又说了一遍,“过年了,你俩好好处,别为这点东西闹别扭。”
“妈,”我说,“你给我寄腊肉的时候,真没想过给我留一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玥子,妈不是跟你说了吗,回头再给你做。”
“妈,我想听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你晒了十斤腊肉,一共十斤,你跟我说,你计划给我留几斤?”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以为她挂电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的声音才传过来,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玥子,妈心里头,真的没算过这个。”
我挂断了电话。
车子发动了,后视镜里,哥哥住的那栋楼一点一点变小。
我把油门踩到底。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我只知道,我好像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我自己早就知道,但一直不肯承认的答案。
04
回到县城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我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妈妈那儿。
她的房子在城边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灯坏了好几盏,我摸黑爬到五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电视机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敲了几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后面,围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玥子?你咋又回来了?”
“路过,”我说,“来看看你。”
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半碗剩饭,一碟咸菜。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戏曲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你还没吃饭?”我看了一眼那半碗饭。
“吃了,这是中午剩的,”她把碗端走,“你吃了没?”
“吃了,”我说。
锅台上那把韭菜还没洗完,水龙头滴滴答答响。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把韭菜:“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你坐着吧,”我说。
她站在旁边看我洗了一会儿,又回客厅坐下了。
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她没认真听,目光不时往我这边瞥。
“妈,咱家以前过年,都是怎么分的?”
妈妈愣了一下。
“分啥?”
“东西,”我说,“腊肉、年货、红包,啥都算上。”
她沉默了。
“玥子,你到底是咋了?今天怎么尽问这些?”
“我就想知道,”我继续搓着手里的韭菜,“以前过年,你买的东西、做的饭,你是给谁做的?又给谁分的?”
“那肯定是你跟你哥都有的啊,”妈妈说,“我哪次亏待过你?”
“那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喜欢吃什么菜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喜欢吃腊肉,你跟你哥都爱吃……”
“妈,腊肉也是他喜欢的。我问的是,我喜欢的。”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她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客厅的那盏灯只亮了一半,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皱纹一道一道,特别深。
我突然有点不忍心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说。
我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案板上,转身走进客厅,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妈,你知道吗?今天我嫂子让我念你写的那封信。”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说,‘林玥,你妈写给你哥的,你先念一遍’。”
“我念了。念到你写的那句‘妹妹那边我回头再做’的时候,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嫂子说:看吧,你妈压根就没打算给你。”
妈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说没事,我知道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但妈,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她没回答。
“我在想,我要是你,这十斤腊肉,我会切成三份。一份给我儿子,一份给我女儿,还有一份我自己留着慢慢吃。”
“我要是你,我不会让女儿大老远开车两百多公里去送腊肉,就为了跟嫂子说一句‘我真的没抢’。”
“我要是你,我不会在信里写那句‘妹妹那边回头再做’。”
妈妈的眼眶红了。
“玥子,妈真的没想过你会这么难受……”
“我知道你没想过,”我说,“你从来没想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妈,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玥子……”
她在我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05
那个年过得很冷清。
除夕夜,我跟老公两个人吃了顿火锅,看了会儿春晚,零点的时候放了串鞭炮,就睡了。
大年初一,妈妈打了电话来:“玥子,过来吃饭吧,妈炖了鸡。”
我说:“好。”
但挂了电话,我又坐了很久才出门。
到妈妈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上炖着鸡,锅里蒸着鱼,案板上还有一盘饺子,一个个包得很精致。
“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就咱俩?”
“嗯,”她说,“你哥那边说回不来,忙。”
我没接话,洗了手,去厨房帮她端菜。
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妈妈坐在我对面,把鸡肉夹到我碗里,又把鱼肚子上的肉也夹了过来。
“吃,多吃点。”
我低头吃饭,没吭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忽然开口了:“玥子,妈那几天想了很多。”
我抬起头,看她。
“你说得对,妈从来没想过你心里头是啥滋味。”
“我这辈子,就想着你哥了。你爸走得早,家里就一个男娃,我觉得把他供出去了,我这一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我把你忘了。”
“你考师范那天,我看得出来你高兴,但我啥都没给你做。你结婚那天,我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给你。”
“你生了孩子那年,妈正在医院照顾你嫂子坐月子。”
“你都没跟我说。”
“你总是说‘没事,妈你忙你的’。”
妈妈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玥子,你总跟我说没事,我就真的以为你没事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
她把手覆在我手上,粗糙得很,掌心里满是干裂的口子。
“妈就是想让你知道,妈不是不疼你。是妈糊涂,把你那份爱,都给了你哥。但妈心里是真的疼你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近无声。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鼻子一阵酸。
“我知道,”我说,“吃饭吧。”
那天吃完饭,我没急着走,帮她把碗洗了,又把厨房擦了一遍。
她坐在客厅里,又看她的戏曲节目,时不时往厨房看一眼。
我擦灶台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晾着几条洗好的抹布,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
我妈这辈子,什么都收拾得规规矩矩。
就是感情分得不太公平。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玥子,那腊肉……你要是想吃,妈初二再晒一批,专门给你的。”
我回头看她,站在门口,笑着点了点头:“好。”
但我知道,我不想要那个“回头了”。
我想要的是她一开始就把我放在心上。
而不是每次都是等我想起的时候,她才“回头”。
06
正月初三,嫂子突然给我打了电话。
我当时正在家里收拾东西,一看手机上是她的名字,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接。
“喂,嫂子。”
“林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你那腊肉,还在吗?”
“还在,”我说,“怎么了?”
“你给我送过来吧。”
我愣了一下:“送哪儿?省城?”
“不用,”她说,“我到你县城了。”
“你……到我这儿了?”
“嗯,”她说,“你把你家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反应过来。嫂子大正月的跑到县城来干什么?
我给她发了地址,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嫂子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嫂子,你……”
“进屋说。”
她换鞋进了客厅,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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