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那天,我躺在走廊加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得高高的。
疼,钻心地疼。
不是腿疼,是心里疼。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白炽灯管,嗡嗡响,数到第两百三十七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大女儿秀云。
“妈,妹妹说她下午的飞机回来。我这离医院挺远的,打车不好打,您先让护士照顾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慢慢侧过头,看着隔壁床。那老太太三个儿子,一个打饭,一个倒水,一个擦身子。
我床边空荡荡的。
护士来换药,随口问:“您小女儿电话还打不通?”
我没吭声。
因为今天下午,我让护士帮忙翻了梦菲的朋友圈。
她说她在云南。定位是海南三亚,穿着泳衣,端着椰子,背景是沙滩大海。
配文六个字:跟公婆出来浪。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摔在被子上。屏幕亮着,那张笑脸刺得我眼睛疼。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一句话反复在转:我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的?
01
我是在腊月十五那天摔的。
年关了,我想着擦擦窗户,把家里收拾干净,等两个闺女回来过年。
梯子是老伴在世时买的,老式竹梯,有些年头了,竹面磨得发亮。
我踩到第三格的时候,梯子腿滑了一下。
整个人往后一仰,右腿别在横梁上,咔嚓一声。
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像踩断一根干透的树枝。
我躺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后背全是冷汗。手机摔出去两步远,屏幕朝下趴着。
我一点一点爬过去,够到手机。手指都在发抖,按了三回才解开屏锁。
我第一个打给梦菲。
她是我小女儿,住在同一个小区,走路五分钟就到。
响了六声才接。
“妈,咋了?”
“梦菲,我从梯子上摔下来了,腿可能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压低了声音:“妈,我现在在云南呢,公司团建,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我愣了愣:“那能不能改签回来?”
“改签要加钱,好几百呢。您先打120啊,让邻居帮忙扶一下。”
挂了电话,我躺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等了一会儿,又打给秀云。
她是我大女儿,住在城郊,坐公交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刚响两声就接了。
“妈?”
“秀云,我摔了,腿可能断了。”
“您别动,我打120。您把门锁密码发我。”
挂了电话,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上,以前一直想找人修,懒得弄。
现在看着它,觉得它好像越来越长了。
二十多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邻居赵姐跟着上来的,她有我家备用钥匙。门一开,她就喊:“你说你这大过年的,爬什么高!”
我没力气回话。
到了医院,拍片子、做CT,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确诊:右腿粉碎性骨折,要手术打钢钉。
我躺走廊加床上等着签字。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走过来:“家属呢?”
“我小女儿在云南,赶不回来。”
“另外一个呢?”
“她住得远,不好打车。”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最后是赵姐签的字。她一边签一边骂:“你那小女儿,平时住那么近,真有事了人影都见不着。你也是,养了两个闺女,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我没吭声。心里难受,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她说的都是大实话。
02
我得说说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老伴还在,肺癌晚期,住在肿瘤科。
十一月的天,病房窗户外面有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黄色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
梦菲坐在床边,握着老伴的手,眼圈红红的:“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她哭得又隐忍又漂亮,一抽一抽的,连站旁边的护士看了都动容。
老伴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玉婷,你一碗水端不平,有一天后悔了,别怪任何人。”
我当时觉得他病糊涂了。“你好好养病,说什么话呢。”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凉下去。
三天后,他走了。
老头子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操作工,退休金不高,但人老实本分。我们结婚三十多年,吵过闹过,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唯一一次他跟我急,就是为了秀云的事。
那年秀云考上了中专,会计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高兴得在厨房里转着圈给我看。
我瞄了一眼学费:一年三千八。
“上啥上,家里哪有钱。”
秀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她咬了咬嘴唇,说:“妈,我可以贷款,毕业了慢慢还。”
“贷什么贷,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点出来打工挣钱才是正事。”
那天晚上,老头子跟我吵了一架。
“玉婷,秀云是咱们闺女,她有出息,你怎么不让她上?”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心里没数?梦菲还要上高中,哪里来的钱?”
“那也不能这么偏心。”
“你偏心你闺女,我偏心我闺女?我要是有本事,我也不用这么抠。”
老头子不说话了。第二天晚上,他下夜班回来,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八百块钱,皱巴巴的。
“哪来的?”
“跟工友借的。”
我看着他满手的茧子,没再说什么。
可那钱最后还是没给秀云。因为梦菲说她想买一台电脑。
“妈,学电脑以后好找工作,同学们都有。”
秀云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她收拾了几件衣服,第二天就去了镇上那家工厂。流水线操作工,三班倒,一个月挣八百块。
那年她十九岁,瘦瘦小小的,站在厂门口冲我挥手,笑得没心没肺:“妈,我挣钱了给你买衣服。”
我嘴硬:“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上车走了。
03
梦菲确实嘴甜,从小就是。
她想要什么,从来不直接说。先夸你两句,再撒娇,最后不经意地把要求提出来。
“妈,您这件衣服真好看,在哪儿买的?我也想买一条裙子跟您一样好看。”
“妈,我今天看到同学去旅游了,拍的照片好好看。等我挣钱了也带您去。”
“妈,我谈了个男朋友,人特别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就是结婚得有个房子……”
她一撒娇,我心就软。软得没了原则。
秀云不一样。
她从小就闷。受了委屈也不说,就低着头,抿着嘴,眼睛盯着地面。
九岁那年冬天,我给她俩各买了一件棉袄。一件红的一件蓝的,梦菲挑了红的,秀云也想要红的。
我说:“妹妹小,你让让她。”
秀云没吭声,默默拿起那件蓝的。
后来蓝的洗了几次褪了色,变成灰扑扑的,她一直穿着,穿到袖口都磨破了。她没说要买新的,我也没主动给她买。
现在想起来,她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就不跟我争了。
不争,大概是因为知道争了也没用。
梦菲结婚那年,我给了三十万付首付,还承诺以后城西那套房子也留给她。
秀云结婚,我只给了八万。
我到现在都记得秀云结婚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白色的纱裙有点发黄,边上有线头。她站在饭店门口迎客,风吹过来,裙摆往一边飘。
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该给她买件新婚纱。
可梦菲在旁边说了句:“妈,租的也挺好,才两百块。”
我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去年春天,梦菲说要生小孩了。
有天晚上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头靠在我肩膀上,说:“妈,您说好把城西那套房子给我的,现在是不是该过户了?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住得近,也好互相照应。”
我说行。
那套60平的房子,是当年老伴厂里分的福利房。
后来赶上拆迁,补了些钱,我们又添了些,才买了这套小户型。
本来想着两个闺女一人一套,可后来房价涨了,实在买不起第二套了。
梦菲搂着我的脖子说:“妈,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我肯定比姐姐对您好。”
我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过户那天是个星期三,天阴沉沉的,风有点大。
秀云也来了。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她得签字放弃继承权。
她坐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长椅上,一个人。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签吧,”我说,“你妹妹要生孩子了,需要房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她低下头,签了。
放下笔,她站起来拍拍裤腿,背上包往外走。
“秀云,不留下吃饭?”
“不了,赶车。”
她头也没回,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风吹进来,灌了我一脖子凉气。
04
房子过户后的头三个月,梦菲确实挺孝顺的。
天天来给我做饭,换着花样。
周一红烧肉,周二清蒸鱼,周三炖排骨。
吃完饭还要帮我洗碗、拖地。
还自费带我去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前前后后花了五六百。
我逢人就夸:“我家小女儿好,孝顺得很。”
邻居赵姐听了,哼了一声:“孝顺?动嘴皮子的人多了,你走着瞧。”
我当时还不乐意:“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闺女对我好你还不高兴?”
赵姐摆摆手:“行行行,你高兴就好。”
我确实高兴。
那三个月是这些年我最开心的日子。每天早上醒来,想着闺女等会儿要来,心里就暖洋洋的。
可到了第四个月,情况开始变了。
先是隔天来,变成一周两次。然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半个月都不见人影。
我问她,她说:“妈,我备孕呢,要调理身体,没那么多精力。”
又过了一阵子,她说:“老公调到新部门了,天天加班,我得回家做饭。”
再后来她说:“妈,最近换季,我怕感冒传染给你,等天好了再去看您。”
我还是说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学会了对她说“好”。好像只要我说好,她就会多回来几次。好像只要我不抱怨,她就觉得我不麻烦。
可她还是没来。
秀云呢?她恰恰开始寄东西了。
先是土鸡蛋,一箱一箱地寄。后来是自己家腌的腊肉、晒的干豆角、打的糍粑。
每回寄来,箱子里都有张小纸条。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就几个字。
“妈,多吃点。”
“妈,天冷加衣。”
“妈,别省这点菜钱。”
我把纸条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一张都没扔。也没给她回过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总觉得这闺女离我太远了,不知道跟她说啥。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刮得呜呜响,心里空落落的。
我安慰自己:孩子有孩子的生活,不能绑着不放。
可我心里清楚,我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05
腊月十八,我住院第三天。
走廊加床上的被褥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消毒水还是什么。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晚上醒三四次,每次都能听见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子在低声问:“妈,上厕所不?”
我闭着眼睛装睡。
睡也睡不踏实。梦做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梦见老伴,一会儿梦见自己从高处往下掉。
腊月十八那天上午,秀云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树上的叶子全落光了,只剩几根枯枝叉着天空。北风一吹,枯枝摇摇晃晃的。
她什么也没带,手里就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妈。”
“嗯。”
她坐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也不说话。坐了大概有五六分钟,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谁也不开口。
后来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摊在我面前。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我名下的那张银行卡。去年八月,有一笔二十万转出,收款人是郑梦菲,备注写着“装修贷款”。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眼睛发酸。
第二张是通话记录。我的手机里,最近三个月,梦菲打电话来一共七次。最长的一次两分三十秒,最短的一次十九秒。
第三张是朋友圈截图。我认出那身衣服,是梦菲的。照片是在一个装修很漂亮的客厅里拍的,配文是“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开心”。
那是我的房子。我一天都没住过。
我抬起头看秀云。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找人查的。”
“你为啥要去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您也不会信。”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冷,我打了个寒颤。
秀云站起来,拉了拉外套的拉链。
“妈,我先回去了,您好好养着。”
她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转头。
“有些路,得您自己走完。”
然后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几页纸,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06
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给梦菲打了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她说话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不耐烦:“妈,又怎么了?”
“梦菲,你在哪?”
“我不是说了吗,在云南。”
“云南哪?”
“丽江。怎么了妈,您还不信我?”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媳妇儿,快点,烧烤到了。”
是彭苑杰的声音。
“那人是……你同事?”
“嗯,同事。一起吃饭呢。”
“男的女的?”
“女的,哎妈您怎么查岗呢,我都三十了又不是小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梦菲,今天有人翻到你的朋友圈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了大概七八秒钟。
“你在三亚。”
又沉默了。
“你根本没去云南。你带公婆去三亚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太熟悉了,是她小时候跟我闹脾气时的笑声,可这次听着,感觉完全不一样。
“妈,房子是您自愿给我的。我又没逼您。”
我愣住了。
“再说了,您不是还有姐姐吗?她离得远,我离得近,您谁都没靠上,这能怪我一个人?”
“梦菲,你怎么能这么说……”
“妈,我说实话吧。我不是不管您,是现在顾不上。您先让我姐照顾几天,等我回来了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年后吧。”
电话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声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一分五十八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是最近三个月里,我和小女儿最长的一次通话。
护士进来量体温,看我脸色不对:“大姐,您没事吧?”
“没事。”
“您小女儿电话打通了没?”
“……打不通。”
护士没再多问,量完体温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像掉在地上的碎月亮。
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儿子坐在旁边玩手机,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闷闷的,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二十万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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