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英把饭菜端上桌,冲二楼喊了三声“吃饭”,没人应。
她上楼推开房门,儿子徐越彬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英文。
陈文英“扑通”跪下了,老泪纵横:“儿子,娘求你了,出去找份工作吧,哪怕扫大街都行。”
徐越彬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妈,我每年都考上清华了,只是不想去。”
陈文英愣住了。她不知道,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儿子书包里那张被撕碎的清华录取通知书,早被他一片片粘好,锁在床底的铁盒里。
01
陈文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膝盖还跪得生疼。厨房里的饭菜已经凉了,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炒青菜发呆。
每年都考上清华了?
这话什么意思?
她想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又想起他根本没有手机。这十五年,徐越彬从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联系,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她买好放在房门口。
邻居何娉说过她好几回:“你儿子废了,你养他一辈子啊?”
陈文英每次都替儿子辩解:“他不是废,他就是……就是不想出门。”
可这话说多了,连她自己也信了。
现在想想,如果儿子真像她说的是“不想出门”,那他房间里那台电脑是用来干什么的?
那些键盘声,那屏幕上她看不懂的英文,那摞她从来没翻过的书……
陈文英站起身,又往二楼走。
她站在儿子房门口,手抬起来,敲了两下门。
“越彬,妈能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一阵,门开了条缝。
徐越彬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张脸。他个子挺高,但瘦得厉害,锁骨露在外面。
陈文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徐越彬没说话。
“你是不是骗妈的?”陈文英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不是……怕我难过,才故意这么说的?”
徐越彬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那眼神让陈文英害怕。
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年没出过门的人。
“你说话啊!”陈文英声音突然拔高。
徐越彬往后退了半步,沉默了几秒,说:“妈,你回去吧。”
门关上了。
陈文英站在走廊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没哭,这十五年求儿子出门也没哭,可今天她哭了。
因为儿子那句话,像一把刀,捅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每年都考上清华……
这十五年,她一直以为儿子是落榜后受打击了,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她以为自己养的是一个废物,一个废物儿子。
可现在儿子告诉她,他年年都考上了。
那这一关,就是十五年。
陈文英下了楼,坐在沙发上,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何娉啊,你睡了吗?”
“文英?这都几点了,什么事啊?”
“我问你个事。”陈文英捏紧了电话,“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每年都考上清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文英,你是不是生病了?”何娉的声音带着担忧,“发烧了?说胡话了?要不要我过来看看?”
“我没病。”
“那你问这个干嘛?你儿子连门都不出,还考上清华?考上清华的都有工作,你儿子有吗?”
陈文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考上清华的都有工作,她儿子有吗?
没有。
可她儿子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妈,我每年都考上清华了,只是不想去。”
陈文英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久久没动。
这一夜,她没睡。
02
第二天一早,陈文英去了菜市场。
她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徐越彬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的配料。回到家,她一头扎进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十一点,她把饭菜端上桌,上楼敲门。
“越彬,吃饭了。”
门开了,徐越彬走出来,看了眼桌上的菜,没说话。
陈文英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徐越彬没动筷子,只是看着那些菜。
“妈。”他突然开口。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文英愣了下,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越彬,你跟妈说实话。你昨天说的那个‘每年都考上清华’,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越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陈文英急了,“你是说你每年都参加高考?可你这十五年从来没出过门啊!”
“我没参加高考。”
“那你……”
“我说的是,我每年都被录取了。”徐越彬抬起头,看着陈文英,“每年的录取通知书都在我床底下那个铁盒里。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陈文英的手抖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转身上楼。
二楼的走廊很窄,她推开徐越彬的房门,一眼就看见床底下那个铁盒。
铁盒不大,是个旧式饼干盒,上面印着花的图案,早褪了色。
陈文英弯下腰,把铁盒拉出来。
没锁。
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摞纸。
第一张,掉出来。
陈文英捡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字——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页脚是年份。
十五年前的年份。
陈文英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那一摞纸全拿出来,一张一张翻。
一共十五张。
每一张的样式都一样,只是年份不一样。
而每一张上面的名字,都写着她儿子的名字:徐越彬。
陈文英呆住了。
她抱着那一摞通知书,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床沿,浑身都在发抖。
这十五年……
这十五年,她以为儿子落榜后自暴自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见人。
可原来,他每年都被清华录取。
那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
陈文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通知书上。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老师说他是数学天才。
她想起儿子初中参加奥数竞赛,拿了全市第一名。
她想起儿子考上高中后,她说:“考再好的大学也没用,家里没钱。”
她想起儿子高考后失踪了三天,回家后说落榜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
那个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雨夜。
十五年前,六月,高考结束后第三天。
儿子不见了。
陈文英找了整个县城,最后在城郊的河堤边找到了他。
他坐在河堤上,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
陈文英问他:“你考得怎么样?”
他没说话。
“你说话啊,考得怎么样?”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考上。”
陈文英脑袋嗡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吧。”她说,“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不读了。”他说,“我不想读书了。”
从那以后,徐越彬再也没跨出过家门。
陈文英一直以为,他是被高考落榜打击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他手里攥着的那团湿纸,不是落榜的准考证。
那是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被她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陈文英抱着那摞通知书,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徐越彬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地上哭成泪人的母亲,面无表情。
“看到了?”
陈文英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你为什么不去?”她声音沙哑,“为什么不去上清华?”
徐越彬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苦涩。
悲伤。
不解。
“因为你不让我去。”他说。
陈文英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了?”
徐越彬走到她面前,从那一摞通知书里抽出一张,翻到背面。
陈文英看见了。
那背面贴着一层透明胶带,胶带下,是撕碎的痕迹。
那是她亲手撕的。
那个雨夜,她看见儿子手里攥着一团湿纸,以为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一把抢过来撕了,扔进了河里。
她不知道那是录取通知书。
现在她知道。
但已经晚了。
03
陈文英抱着那摞通知书,一动不动地坐着。
徐越彬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年,”陈文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徐越彬反问。
“告诉我你考上了清华。”
徐越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粘好的通知书。
“我说了,你会让我去吗?”
徐越彬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
“你让我报省内的师范免费生。”他说,“你说清华太远了,学费高,不如师大的免费生,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费补贴。你还说,师大的专业好,毕业后能当老师,铁饭碗。”
他抬起头,看着陈文英:“我想去北京,我想学数学,我想去清华。”
“可你说不行。”
“你说我不懂事,你说你不知道你养我有多大。你一个人供我上学,从小学供到高中,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不应该只想着自己。”
“你哭了。”
“你说我要是敢去清华,你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陈文英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她记得。
她记得那天晚上,儿子拿着志愿表回来,说要报清华。
她生气了。
她骂他不懂事,骂他不知道家里多困难。
她骂完,哭了。
她说:“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你去北京,学费生活费谁给?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儿子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把志愿表收起来,回房间了。
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三天后,他在河堤上被她找到。
他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纸。
那是清华的通知书。
被她撕了。
“我怕。”陈文英说,“我怕你去北京就不回来了。”
“你爸当年也是说出去打工,结果呢?”
“他一年没回来,两年没回来,最后是别人把他骨灰盒带回来的。”
“我怕。”
“我怕你也像他一样。”
徐越彬听着,低着头,不说话。
“可是,”陈文英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考上了清华。你要是告诉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说不出“我会让你去”这句话。
她骗不了自己。
就算当年她知道儿子考上了清华,她也不会让他去。
“你不会的。”徐越彬说。
他声音很轻。
“你不会让我去的。”
“你怕我走远了,怕我一个人在那边过不好,怕我要花你的钱。你更怕的是——我一个人走了,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孤零零的。”
“所以你不会让我去的。”
“所以你没告诉我。”
“所以你撕了那张通知书。”
陈文英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想说“我没撕,我不知道那是通知书”。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谎了十五年。
她该面对真相了。
是的。
她没看那张纸。
她直接就撕了。
因为她怕。
她怕那张纸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是能让她儿子离开她的东西。
所以她撕了。
“对不起。”她说。
两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小区的水泥路,路边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
“这十五年,”他说,“我每年都考一次清华。”
“我没参加高考,我参加的是清华的研究生招生考试。”
“每年我都报名,每年我都复习,每年我都考过线。”
“每年我都收到录取通知书。”
他转过头,看着陈文英,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每年我都把它们锁在铁盒里。”
“因为——”
他顿了顿。
“每年我都告诉自己:你妈不让我去。”
陈文英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十五年,她儿子不是不敢出门。
他是被她困住了。
被她那句“我不让你去”困住了。
十五年了。
困了十五年。
04
那天下午,陈文英把铁盒抱到自己房间,一张一张地翻那些通知书。
每一张上面都有手写的字,像是什么成绩单。
她看不懂那些英文和数字,但她能看见每一张上都有“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
十五张。
十五年。
她想起儿子小学时,老师夸他数学好。
她想起儿子初中参加奥数,拿了全市第一。
他兴冲冲地跑回家,把奖状给她看。
她说:“哇,我儿子真聪明。”
然后她就把奖状压在了箱子底下。
她没告诉儿子,她其实看不懂那些奥数题。
她只是觉得,儿子聪明,以后能考个好大学,能找到好工作,能养活自己。
那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可她没想过,儿子要的不是好工作。
他要的,是数学。
陈文英看着那一摞通知书,忽然想起一个人。
程义方。
儿子的高中班主任。
那年儿子失踪,程老师到处找,最后在河堤上找到了他们母子。
程老师看见儿子手里那团湿纸,脸色变了。
他问她:“你撕的?”
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撕了。”
程老师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后来程老师找过她几次,每次都说“徐越彬是个好苗子,不能浪费了”。
陈文英说:“他不想读书了,我也没办法。”
程老师说:“他不是不想读书,他是……”
他没说完。
陈文英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程老师是想说:他不是不想读书,他是被你逼的。
陈文英拿起手机,翻到程义方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起电话。
“程老师,是我,陈文英。”
“陈文英?”程义方顿了一下,“徐越彬的妈妈?”
“是。”
“十五年了。”程义方声音有些感慨,“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年……我儿子的清华录取通知书,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一段沉默。
“你终于知道了。”程义方说。
声音很轻。
“你终于知道了。”
陈文英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年,”程义方说,“徐越彬的数学满分,总分全县第一。清华的数学系直接发了录取通知书。我去你家,想跟你谈谈这件事。”
“可你一听说他要上清华就不干,说太远了,说师大更好。”
“我跟你说了,这孩子是数学天才,百年难遇的。”
“你说我多管闲事。”
“你说你家的事不用我操心。”
他顿了一下:“后来徐越彬来找我,说你把他通知书撕了。”
“我……”
“他说他不读了。”
“他说他不想读了。”
“他说你让他读师大,他要读师范免费生。”
“他说他没脸见我。”
程义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当了三十多年老师,带过多少学生。数学天才,我只见过这一个。”
“可你把他毁了。”
陈文英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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