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掀开车库角落的地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地砖底下,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手电筒光扫下去,能看到一个圆形地窖,两米见方,四壁砌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码着三个铁皮箱子,锈迹斑斑。

我蹲在洞口,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动。

脑子里全是徐旺那张笑脸:“军哥,就放一段时间。”他送的那两桶花生油,还搁在厨房角落,盖子拧得死死的。

一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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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九月初,天还热着。

我在五金店里正蹲在地上清点货,门被推开了。抬头一看,一个晒得黑瘦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桶花生油,冲我笑。

军哥,还认得我不?”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徐旺,高一坐我后排的那个。

“这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把油往柜台上一放,掏出一根烟递过来。

我摆摆手说戒了,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像是憋了好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说:“军哥,我遇上点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他说他在外面包了个工地,仓库到期了,建材没地方放。想借我家车库存几个月。

“就几个月,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他说得恳切,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里屋传来杨桂香的声音:“谁啊?”

老同学,徐旺。”我朝里屋喊了一声。

杨桂香掀帘子出来,看了看徐旺,又看了看那两桶油,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了声招呼就回屋了。

徐旺笑着说:“嫂子不太欢迎我啊。”

我打着哈哈说没有没有,她就这样,不爱跟生人说话。

其实我知道杨桂香什么意思。徐旺这个人,高中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十几年没见面,一上来就开口借东西,换谁都得嘀咕。

但我这人吧,见不得别人为难。

尤其看徐旺那张脸,黑瘦黑瘦的,眼窝都凹进去了,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我就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他穿着单薄的棉袄,冻得直哆嗦。

那时候大家都不富裕,可他家尤其困难。

那天下晚自习,我把自己的旧棉袄塞进了他书包。第二天他见到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他眼睛红红的。

这事过去三十年了,那个画面我还记得。

“行吧,反正车库空着也是空着。”我说。

徐旺使劲握了握我的手,力道大得有点疼:“军哥,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当天晚上,杨桂香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同学,多少年没联系了?一上来就开口,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不就是借个地方吗?”

“借地方?那为什么不租仓库?他工地上的东西放到别人家里,合规吗?”

“工地上临时周转,很正常。”我说。

杨桂香哼了一声:“反正我觉得这人不对劲。”

我没接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我心里也在想一个问题:徐旺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些年他去了哪里?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想着想着,也就迷糊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徐旺就开了一辆小货车过来。

车上装满了水泥袋子、防水布,还有几个铁皮桶。

他一个人在车库里忙活了一上午,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几乎堆满了大半个车库。

临走时他又掏出一个红包,非要塞给杨桂香:“嫂子,这是点心意,别嫌少。”

杨桂香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等徐旺的车开远了,她拆开红包一看,脸色变了:“五百。”

“不少了。”我说。

“就是因为不少才奇怪。”她把钱往桌上一拍,“你想想,他要是真没地方放东西,随便找个仓库一月也就几百。他请你这顿饭,送这红包,租仓库都够了。图什么呢?”

“图省事。”我说。

杨桂香白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库里那堆水泥袋,心里也有些发虚。但我告诉自己,别瞎想,老同学一场,能帮就帮。

02

徐旺说借几个月,结果几个月过去了,他一点要拉走的意思都没有。

头两个月,我偶尔会去车库拿工具,那堆水泥袋一直原封不动地堆在墙角。上面积了一层灰,防水布也被老鼠咬了个洞。

我打电话问他:“你那东西啥时候拉走?”

他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快了快了,工地上还有点收尾,军哥你再帮我放几天。”

我说行,也就没催。

但杨桂香这边闲话就多了。

每次她从车库门口经过,都要朝里面看一眼,回来就跟我念叨:“你那同学的建材到底还拉不拉走?占着半间车库,也不怕生虫。”

我说人家工地没弄好,等等吧。

“等等等,这一等就半年了。”她一边择菜一边说,“我那天路过车库,看见他一个人蹲在里面捣鼓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干嘛。”

“他不是说了吗,怕材料受潮,看看。”

受潮?”杨桂香冷笑一声,“水泥袋摞那么高,底下垫着防水布,上面盖着塑料布,怎么可能受潮?他看啥呢?”

我没搭腔。杨桂香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细,她说的那些话,我还真挑不出毛病。

有天下午,徐旺又来了。

那天我正好在店里忙,他从门口走过,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去车库看看。我随口答应了一声,也没在意。

等忙完了,我去车库找他,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一看,他正蹲在墙角那堆水泥袋旁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

听到门响,他猛地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军哥,你怎么来了?”他马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口袋里一揣。

我没看清那是什么。

“我来拿把扳手。”我说,走过去翻工具箱。

徐旺站在旁边,没再说什么。但我感觉他一直在拿眼睛瞄着我。

等我拿了扳手准备走,他追上来两步,说:“军哥,下个月我肯定拉走。”

“不急不急。”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

晚上回家,我跟杨桂香说起这事。

“他是不是在那堆东西里藏了什么值钱的?”我说。

杨桂香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是说他怕你去动他的东西?”

“不是,我是说他每次来都偷偷摸摸的。”

“你总算开窍了。”她把碗放进沥水篮里,擦擦手,“我早就说了,这人不对劲。你留个心眼,别到时候出了事才知道后悔。”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确实起了点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车库。

打开门,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那堆水泥袋还是那样堆着,上面的防水布拉得整整齐齐。

我走过去,试着挪了挪最上面那袋水泥,很沉,纹丝不动。

我蹲下来,想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手电筒的灯光扫过去,我突然发现墙角那块地砖有点不对劲。

那块地砖的颜色跟旁边的砖不一样,边缘的砂浆是干的,裂了缝,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铺上去了。

我用脚踢了一下,声音很实,不像空的。

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徐旺蹲在车库里,手里拿着一个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地。

我喊他,他不理我,继续挖。

挖着挖着,地上出现了一个黑洞,他跳了下去,消失不见了。

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汗。

杨桂香被我的动静弄醒了,嘟哝了一句:“又做噩梦了?”

没事,睡吧。”我说,翻了个身。

但我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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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件事过去大概半个月,一个下雨天的下午,店门口停了辆不认识的皮卡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上下打量了店里一圈,开口问:“请问,徐旺是住在这吗?”

我说不是,他就偶尔来我这里放点东西。

那人的眼神闪了一下:“放什么东西?

“建材,水泥沙子什么的。”我说。

他没回答,扭头看了看门外,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又转回来:“他什么时候来?

“这个不确定,有时一个星期来一次,有时半个月。”

那人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皮卡发动,慢慢开走。雨刷呼呼地刷着挡风玻璃,车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那天晚上,杨桂香从窗户那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就是那天站在车库门口的人。”她说,“我隔着窗户看见他,站在门口往里瞅了半天。”

“瞅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样子不像是在看建材。”杨桂香说,“倒像是在找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做小生意的,见的人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不是所有事都有问题。

但我还是给徐旺打了个电话。

“你认识一个开皮卡的吗?四十来岁,脸上有个疤。”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识,工地的材料商,催账的。”徐旺的声音很平静,“你别搭理他就行了。”

他找到我店里来了。

“没事,他就那脾气。”徐旺说,顿了顿,“军哥,你帮我多看着点车库,别让外人进去。”

那天打完电话,我心里总感觉有些不踏实。但具体不踏实什么,又说不上来。

后来有一天,我在门口扫地,地上有张纸片,被风吹到墙角。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个电话号码,下面写着一个名字:周强。

不是徐旺的名字。

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随手扔进垃圾桶。

但那个号码,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杨桂香说起这事。

你说徐旺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包工头呗,你说过的。”杨桂香夹了一筷子菜给我,眼皮都没抬。

“他跟我一起上的高中,那会儿成绩一般,也不爱说话。后来听说他去外地打工了,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杨桂香放下筷子:“你对他了解多少?”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实话,真不多。”

“那你还敢让他把东西放咱家?”杨桂香摇摇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诚了。”

我没反驳。她说得对。

我这个人,这辈子吃了很多亏,都是因为太相信别人。可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吃亏,下次别人开口,还是不好意思拒绝。

徐旺就是看准了我这一点吧。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想法很快就要被验证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旺的东西还在车库里原封不动地堆着。

我已经懒得催他了,反正他也不碍事,就是占地方。

那年冬天,张磊回来过年。他大专毕业后在城郊的一家厂子里上班,做的是机械维修,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起一个消息:“爸,城郊有套房在卖,价格挺合适的。我想买下来当婚房。”

我看了看杨桂香,她点点头:“也行,反正他以后结婚也要房子。”

“不过钱还差点。”张磊挠挠头,“爸,你能不能帮我凑点?”

“凑多少?”

首付差五万。

我想了想,说行吧,反正我这些年也攒了点。杨桂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同意了。

决定了买房的事,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就开始忙活。张磊去办手续,我跟杨桂香在这边收拾东西,准备等房子过户了就搬过去。

有天晚上,张磊回来得晚,一进门就说:“爸,咱家车库那排水泥袋底下,是不是有一条缝?”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什么缝?”

“我今天去找东西,搬开那几袋水泥,看到墙角有块地砖颜色不一样,像是重新修过的。”张磊说,“边缘的砂浆都裂了,感觉底下像是空的。”

我放下茶杯:“你看到了?”

“嗯,本来想看看能不能撬开,但水泥袋太重了,我一个人弄不动。”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以前的老房主挖过什么东西,后来填了。”

“咱家以前住的人是谁?”

“周老师,退休了,搬家去了省城。”我说,“我买这房子的时候,他说以前院里挖过一个地窖存菜,后来盖房时填平了。”

“地窖?”张磊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底下会不会还有东西?”

“瞎想什么呢。”杨桂香在旁边插嘴,“都几十年了,有东西早就挖出来了。”

张磊没再说什么。但我感觉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好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老师说过的那些话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他说这院子以前有个地窖,存菜用的。后来盖车库的时候填平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徐旺的那些建材,刚好就堆在那个位置,不多不少。

还有他每次来的时间,都选我不在的时候。

他蹲在那堆水泥袋旁边的样子,他揣进兜里的东西,他脸上的慌乱。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

我突然想打个电话给他,问问他那些建材还要不要。但一看时间,快凌晨一点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徐旺打了电话。

“你那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拉走?”我说,“我要搬家了,车库得腾出来。”

“搬家?搬哪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城郊,我儿子买了新房。

哦,那恭喜恭喜。”他说,“那些建材我都不要了,放了一年,早就发霉了。你帮我扔了吧。

“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扔了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杨桂香走出来,问我怎么了。

“他说那些建材不要了,让我扔了。”

“扔了?”杨桂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当初可是当宝似的。”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路边过往的车辆,心里一片乱。

那些水泥袋、防水布,铁皮桶加在一起,少说也值几千块钱。当初徐旺找我借地方的时候说得多么重要,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不合常理。

“你在想什么?”杨桂香问。

“没什么。”我说。但我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底下,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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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家的事定了下来,日子也一天天近了。

杨桂香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该打包的打包,该扔的扔。她翻出了储藏间里那两桶花生油,提在手里掂了掂,问我:“这油还能吃吗?

我看了看那两桶油,塑料桶的商标都掉了,但封口还是完好的。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十月,放了一年了。

“拧开看看。”我说。

杨桂香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有股怪味,跟一般的花生油不一样。”

我接过来也闻了闻,确实有股味道。像铁锈,又像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扔了吧。”我说。

“可惜了,两桶呢。”杨桂香叹了口气,把油拎回储藏间,“先放着吧,回头再说。”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搬家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车库。

打开门,灯亮了。那堆水泥袋和防水布还是原样,上面的灰更厚了,有几袋水泥已经受潮结块了。

我站在那堆东西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墙角,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地砖前面。

我蹲下来,手指沿着砖缝摸过去。

砂浆确实裂了,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我用手指扣了扣,声音很实,不像是空的。

但张磊说感觉底下是空的。

我站起来,看着那堆水泥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搬开它,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但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明天就要搬家了,别多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徐旺的脸、那块地砖、还有杨桂香手里的那两桶油。

半夜一点多,我爬起来,披了件衣服,穿着拖鞋就去了车库。

打开门,灯亮了。我走到墙角,看着那块地砖。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蹲下身,用手扣住砖缝。果然,那块砖比别的砖要薄,缝隙也大。我用力一抬,地砖的一边翘了起来,发出了“吱”的一声。

我心一横,用力把整块砖掀开。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浓烈的霉味涌上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用手电筒往下一照,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那是一个修得整整齐齐的圆形地窖,大约两米深。墙壁砌了水泥,底部做了防潮处理。角落里码着三个铁皮箱子,锈迹斑斑,但看上去很完整。

手电筒的光在铁皮箱上滑动,照出一道道锈痕。

我拿着手电筒的手一直在抖,光柱也跟着晃。我蹲在洞口边,喉咙发紧,想喊,但喊不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我摸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声音发颤,但我知道自己必须说清楚。

“喂,派出所吗?我家车库底下,发现了一个地窖……”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车库门口,等着警察来。

天色很暗,路灯忽明忽暗地照在水泥地上。

我脑子里反复闪现一些画面:徐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东西;那个开皮卡的男人的眼神;张磊说“爸,地砖好像被撬过”;杨桂香说“你那个同学,到底图什么”。

还有那两桶花生油,拧开盖子时飘出来的怪味。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但那个想法太可怕,我不敢往下想。

06

唐学军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是我认识的一个派出所副所长,四十出头,办事麻利。他带了两个人,又让我打电话叫张磊和杨桂香都过来。

唐学军拿着手电筒,蹲在洞口往下照了很久。然后他回头问我:“你那个同学,这房子以前是谁的?”

“周老师,一个退休教师。”我说,“他说以前院里挖过一个地窖,后来填平了才盖的车库。”

唐学军点点头,指着地窖墙壁说:“老砖和新灰的接缝,差着二十多年。你那个同学,可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心里一沉,没有说话。

唐学军让人先放气,通风。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用绳子系着自己,慢慢下到了地窖里。

我站在洞口上面,手心全是汗,心脏咚咚地跳,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张磊站在我旁边,脸色铁青。杨桂香站在车库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紧抿着。

那个铁皮箱子被吊上来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第一个箱子被撬开了。

空的。铁皮箱子里面有一层塑料布,但塑料布里什么都没有。锈迹斑斑的箱底,留着几道划痕,像是装过什么重物。

第二个箱子比较沉。唐学军用工具撬开盖子,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整个车库安静了。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用了塑料袋包着,外面再裹了一层塑料布。

我数不清有多少,但目测至少几十万。

杨桂香“啊”了一声,捂住嘴,脸色白得像纸。

张磊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唐学军没说话,继续撬第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最小,也最轻。盖子撬开后,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张压在塑料膜里的旧报纸剪报。

新闻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照片清晰可辨。

那张照片上的人,留着短发,脸型瘦削,眉毛很浓,眼睛大而有神。

跟徐旺长得一模一样。

但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的不是徐旺。

“周强。”唐学军念出那个名字,抬头看我,“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摇头,但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天我在门口捡到的纸片,上面写着周强的电话号码。

周强——照片上的人叫周强。

我想起徐旺说他不认识那个开皮卡的男人。但也许,那个人找的根本不是“徐旺”。

也许,他找的是一个叫周强的人。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徐旺打来的。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钟,按了接听。

“军哥,”徐旺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你们家车库出事了?”

我愣了,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镇上有人传。”徐旺说,“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那个叫周强的名字,那堆钱,那些水泥袋,那块被撬开的地砖。

“军哥,”徐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那两桶油还没扔吧?”

我握紧手机,没说话。

“别扔。”他说,声音像是在叹气,“帮我留着。”

然后他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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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车库门口,腿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徐旺”两个字特别刺眼。

唐学军注意到我的表情,走过来问:“谁打来的?”

“徐旺。”

“他说什么?”

我攥着手机,感觉手心全是汗:“他说……那两桶花生油,别扔。”

唐学军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库里那两个铁皮箱,又看了看我,说:“那两桶油在哪?”

“储藏间。”

“带我去看看。”

我带着唐学军进了屋。杨桂香也跟了进来,她脸上还留着刚才的惊恐,嘴唇抖着,没说话。

储藏间在厨房隔壁,是一个小隔间。杨桂香掀开帘子,走到最里面,把那两桶花生油提了出来。

唐学军接过来,把它们放在地上。他拧开其中一桶的盖子,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

“这味道不太对。”他说。

他把油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塑料桶的底部是黑色的,看不清楚。

他又拿第二桶,拧开盖子,同样闻了闻。

然后他把其中一桶倒过来,摇了摇。

有水声。

但不是正常的液体声,而是像有东西在里面晃动。

“有没有刀?”他问。

张磊从厨房抽屉里拿来一把水果刀。

唐学军蹲在地上,沿着塑料桶的边缘,在底部划了一圈。塑料被割开,露出了一个夹层。

里面有一把匕首,还有一本小本子。

匕首不长,大约二十公分,刀鞘是黑色的,刀刃有些生锈,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那本子像是一个账本,巴掌大小,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

唐学军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

张德彪,50万。刘大雷,30万。肖金发,80万……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金额。

最后一页,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要还的,迟早都要还的。”

唐学军看完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张学军,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吗?我不知道。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在打架。

我想到徐旺脸上那个笑容,他送油时的样子,他反复叮嘱的话:“军哥,这油你放着吃,不会坏的。”

我还想到了那天他在车库里蹲着,手里拿的东西。

是那把匕首吗?还是那个账本?

“你那个同学徐旺,”唐学军收起账本和匕首,“真名叫周强。五年前,邻市发生过一起建材商失踪案。失踪的人叫周强,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人。”

“那我们认识的徐旺又是谁?”张磊问。

“他冒用了周强的身份。”唐学军说,“真正的周强,可能就是那个失踪的建材商。”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翻倒。

我认识的那个徐旺,那个跟我说“军哥,就放一段时间”的人,那个给我送花生油、塞红包的人,他到底是谁?他背后藏着什么?

杨桂香走到我身边,轻轻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很凉,微微发颤。

“军哥,别怕。”她小声说,但声音也在抖。

我看着那两桶被拆开的油,看着里面的匕首和账本,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变冷了。

冷得彻骨。

08

那天晚上,徐旺被抓了。

我后来听唐学军说,他们是在镇上另外一个工地上找到他的。他正坐在一个工棚里,跟几个人喝茶聊天,像是没事人一样。

警察到的时候,他还笑了笑,问:“啥事这么急?”

唐学军把那桶花生油和那张报纸剪报往他面前一放,他就安静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徐旺当时脸上的血色,就像被人抽干了一样。从脖子根白到额头,嘴唇发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缓过来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军哥还好吗?

唐学军没回答。

他接着说:“那两桶油,我一直担心他会吃。幸好他没吃。”

据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些话是后来我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我当时不在现场。

我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杨桂香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那两桶被拆开的花生油,里面的匕首和账本已经被警方拿走了。

她没有看我,只是说:“你那个同学,要判很久吧?”

可能。”我说。

“他为什么要放在咱们家?”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心软。”

杨桂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啤酒。

她很少喝酒。

她把啤酒倒进杯子里,递给我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干了这个,睡觉。”她说。

我们碰了杯,喝完了酒。

那杯啤酒有点苦,但我喝得很干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车棚。

车棚的门已经被警方贴了封条,但那块被掀开的地砖旁边,放着一把铁锹。

我拿起铁锹,在车库外面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

然后我把车库里那堆徐旺留下的东西——水泥袋的残骸、防水布、生锈的铁皮桶——一件一件搬出来,扔进坑里。

最后,我把那把铁锹也扔了进去。

杨桂香站在门口,看着我填土。

“你这是干嘛?”

“把这些东西埋了。”我说,“眼不见为净。”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一下一下地填着那些水泥袋碎片,直到它们混进泥土里,再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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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多星期后,唐学军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说徐旺——或者说,那个自称徐旺的人——真名不叫徐旺,他叫沈建军。

沈建军在邻市包了一个小工程,欠了不少赌债。建材商周强上门要债,两个人吵了起来,后来起了冲突。周强被打了,当时就没了。

沈建军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就带着周强身上的一笔钱跑了。

他冒用了周强的身份,逃到了我们镇上,在工地上混了几年,攒了点钱,又干起了包工头的旧本行。

但他始终放不下那些钱。那是周强身上带的,他不敢存银行,也不敢花,就想着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他找到了我。

因为他知道我是他高中时唯一帮过他、不会对他设防的人。

他知道我这个人老实,不会往坏处想人。

他也知道,我家的房子底下,曾经有一个废弃的地窖。

那是他专门打听的。

他听说房子原主人是个姓周的老头,院里以前有个地窖,盖房时填了。

他估摸着,地窖的底子还在,只要往下挖一挖,就能恢复出来。

他借口借车库放建材,借着来的机会,重新挖开了那个地窖,弄出了一个两米深的洞。

那些铁皮箱里的钱,一部分是周强随身带的现金,一部分是沈建军自己攒的。

那个账本上的数字,是他欠下的赌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那句话“要还的,迟早都要还的”,是他写给自己的,提醒自己别忘记还那些钱。

至于那把匕首,他说是周强的。周强带在身上防身的,那天冲突中掉在了地上。沈建军捡起来,没舍得扔,一直放在身上。

去年他搬家时,怕放在身上被人查出来,就藏在了花生油的夹层里。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钱和刀都烧了?”我问。

唐学军说:“他说他舍不得。那些钱,是他用一条命换来的。他总觉得,有一天还能用得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放在我家?”

唐学军看了我一眼:“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是一个好人,天不知地不知,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听到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是啊,我是一个好人。

好到他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秘密藏在脚下。

好到我可以帮他看了一年的“货”,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选我,恰恰是因为我值得信任。

而我被信任的方式,却是替他保管一条人命的罪证。

10

搬家那天,我又去了车棚。

那个地窖已经被封死了。警方调查完之后,用混凝土重新铺了一遍,上面又铺了新地砖。

我站在车棚门口,看着地面。水泥很新,跟旁边旧地砖的颜色不一样,像是一块补丁。

杨桂香在门口喊我:“走了,车来了。”

我应了一声,但没动。

车棚顶上落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飘了下来。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徐旺最后一次来我家,搬了所有的水泥袋,把车棚清理得干干净净,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大事。

但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在跟我告别。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听说他被抓后,案子审了很长时间。他欠的赌债、他藏的钱、那个叫周强的男人,还有那个地窖里的一切,都成了他走到尽头的路标。

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被枪毙。我没问。

那天搬家的时候,杨桂香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怀里:“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那两桶花生油,已经被拆开重新封过了。

“你不是说扔了吗?”我问。

你那个同学不是说了吗,别扔。”她扭过头去,声音有点哑,“留着吧,当个教训,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两桶油。塑料桶上沾着灰,商标早就掉了。我把油放进搬家车的后备箱里,拍了拍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它。

也许是因为那是徐旺唯一留下的东西。也许是因为那是我跟那段记忆之间最后的联系。

车开动了。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倒退的行道树,心里想着: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多少人?

有的人是你的过客,有的人是你的朋友,而有的人,是你永远都猜不透的谜。

那两桶花生油,现在还在我家储藏间里放着。盖子拧得严严实实,从来没打开过。

但我并不打算扔掉它。

留着吧,时刻提醒自己:这世上,好人跟坏人,有时候真的很难分清楚。

你用自己的善意去帮一个人,他可能正用这份善意,替自己藏着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