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广泽叼着烟蹲在车斗边,烟灰弹在我新铺的水泥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兄弟,你说少了三箱酒?我没见着。”我盯着他鞋底那片老榆木碎屑,笑了。
“师傅,你鞋底踩着的木头,是我祖传酒箱的料子。”他的脸僵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酒瓶底部暗记的特写。
他的额头上,汗珠子开始往下滚。
01
搬家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魏兰芳在厨房下面条,厨房里雾气腾腾的,她扯着嗓子喊:“老唐,你那些破箱子到底啥时候才能收拾完?”
我没理她。
半年了,从老厂区的筒子楼搬出来,东西堆得满屋子都是。别的都好说,就是那三个老榆木箱子,我一直没舍得开。
那是我爹留下的。
箱子不大,能放下两瓶酒。箱底垫着一层棉布,做工粗糙,锁扣是我爹自己拿铁丝拧的。
母亲马桂芬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酒都清点过了?”
“清点了。”
“多少?”
“三箱六瓶,都是五粮液。”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这辈子话少,但眼神毒。当年在酒厂当质检员,她拿眼一瞟就知道酒水勾兑的比例对不对。
我爹走得早,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就这几个空箱子,还有一箱子酒。
那时我还在厂里上班,车间主任干了十二年,工资涨了三次,每次都跟没涨一样。
后来厂子改制,我爹那批老工人被清退,我妈也退了。
厂里给了一笔安置费,不多,够我妈吃几年药。
我爹咽气那晚,拉着我的手说:“永发,那箱子里的东西,比命值钱。”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老糊涂了。
后来我下岗了,才明白他说的“比命值钱”是啥意思。
我爹留下的那六瓶五粮液,是八九十年代的陈酿,现在市面上少说能卖四万块。我舍不得喝,也舍不得卖。
搬家时我特意跟丁广泽交代了好几遍:“师傅,那三个箱子轻拿轻放,东西金贵。”
丁广泽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老哥,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结果倒好。
搬家车开到新楼下,我下车一数,箱子少了一个。
我愣了愣,又数了一遍。三箱变两箱。少了一个。
“师傅,你车上还有没有?”
“没了,都卸干净了。”
丁广泽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常年出力的。
“不可能,”我说,“我明明装了三个。”
“那你再找找。”
我钻进车斗翻了半天,啥也没有。
魏兰芳在楼上喊:“老唐,你磨蹭啥呢?赶紧搬啊,我还得去接孩子。”
我没应她。
我蹲在地上,盯着车斗底板的缝隙看。车斗是铁皮焊的,底板有几处凹痕,被沙土盖住了。
我伸手拨开沙土,底下露出一块木头。
老榆木。
跟我爹留下的箱子是同一种料子。我伸手拿起来,是一块碎屑。
“师傅,你车上的。”
丁广泽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这不就是块木头嘛,车上拉货沾上的不正常?”
“这木头是我爹打的箱子料子。”
“那就更正常了,你箱子放我车上,沾点木头不很正常吗?”
他说得也有道理。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站起来,仔细打量丁广泽。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厉害。
“师傅,你这鞋底磨得有点厉害啊。”
“干活的,肯定磨。”
“你左脚还好,右脚这边,磨得都快见底了。”
丁广泽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这么一说,是该换双鞋了。”
我盯着他笑,也跟着笑。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02
搬家后第三天,我才彻底清点完所有东西。
少的不止那个箱子。
箱子里除了酒,还有我爹留下的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点,里面装着一本发黄的账本。
那是酒厂改制时的账本。
魏兰芳听说丢了,急得直跺脚:“那东西值多少钱?”
“不值钱。”
“那有啥急的?赶紧报警啊。”
我没报警。
不是不想报,是不敢。
我爹临死前说过,那本账本牵扯的人太多了,翻出来就是捅马蜂窝。
我忍了两天,最后还是坐不住。我找到发小周军,把事情跟他一说,周军就往地上啐了一口。
“丁广泽?那孙子我认识。”
“你认识?”
“修车铺边上那个搬家的,就是他。这小子手不干净,圈里人都知道。”
周军开了十几年修车铺,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他这人嘴欠,但仗义,遇到事从不躲。
“你觉得是他偷的?”
“屁话,不是他是谁?”周军靠在墙上,“你搬的东西,他接的活,他车上还有你箱子的木头渣子,这还不够明显?”
“可我拿他没办法。他没承认,我也没证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他家看看。”
“他家?”周军打量我一眼,“你疯了?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那也得去。那两瓶酒不算啥,但那个铁盒子,不能丢。”
周军拗不过我,开着破面包车带我去了丁广泽家。
丁广泽住城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一楼,门口堆满了杂物。我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半天门才开。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
“找谁?”
“阿姨,丁师傅在家吗?”
“他出去了,你找他有事?”
“有点事。”
老太太把我让进屋。屋里又小又乱,地上堆着药盒子,空气里一股中药味。老太太靠在沙发上,咳得厉害。
“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阿姨,我就等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余光瞄了一圈。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里面有个小男孩,七八岁,笑得挺开心。老太太的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作业本,上面写满了字。
“那是我孙子。”老太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今年上三年级,学习可好了。”
“孩子爸妈呢?”
“离婚了。”老太太咳了两声,“我儿子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没再问。
坐了十分钟,丁广泽没回来。老太太开始犯困,靠在沙发上打瞌睡。我站起来,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乱得不成样子,床上堆着一大堆旧衣服。我翻了翻,没看到箱子,也没找到酒。
我正准备退出来,脚踩到了一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是块木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赶紧把木屑塞进口袋,退回到沙发上。
门开了,丁广泽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老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你。”
丁广泽把钥匙扔在桌上,看着我,脸上的笑淡淡的。
“顺道?挺巧啊。”
03
我没在他家多待。
但心里已经有底了。
那木屑不是巧合。那是老榆木,我爹当年亲手打的箱子,全厂就那一批。丁广泽家里出现老榆木碎屑,说明箱子至少经过他手,甚至就在他家。
我回到家,魏兰芳正在厨房炒菜。
“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
“啥眉目?”
“箱子的事,十有八九是他干的。”
魏兰芳把铲子往锅里一扔:“那你还等啥?报警啊!”
“报警没用。”
“怎么没用?他偷东西,就该坐牢!”
“我手里没证据。”
“你刚才不是说有木屑吗?”
“一块木屑,警察会信吗?他说是他搬货沾上的,我怎么反驳?”
魏兰芳气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本账本的事。
那本账本,我只看过一眼。
二十年前,酒厂改制那年,账目被查了三遍,都说没问题。但我知道有问题。我爹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他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改制那三年,厂里少了三百万。”
三百万。在那年代,天大的数字。
账目被查了三遍都没查出来,说明有人把他抹平了。我爹手里的账本,是唯一一份没有抹平的底账。
我妈说过,那本账本是我爹跟老会计袁宏图一起记的。袁宏图是厂里唯一的会计,干了二十多年。
我爹走的那年,袁宏图也被清退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酒厂宿舍区。宿舍区已经拆了一半,剩下一排排空房子,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我找到袁宏图以前的住处,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邻居说,袁宏图早就不住这儿了,现在在城西废品站打工。
我找到城西废品站,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着顶草帽,正蹲在地上拆旧电器。
“袁师傅?”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半天。
“你是……”
“我是唐永发,酒厂唐师傅的儿子。”
袁宏图愣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你爹……走几年了?”
“十年了。”
袁宏图点点头,没说话。
“袁师傅,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改制那年,厂里是不是少了一笔钱?”
袁宏图盯着我,手里的螺丝刀慢慢捡起来。
“你为啥问这个?”
“我爹留了一本账本。”
袁宏图的手停住了。
“账本?”
“对。”
“在哪儿?”
“丢了。”
袁宏图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废品站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你爹留下的那本账本,是改制那年我跟他一起记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本账本写的啥吗?”
“知道。是三百万。”
袁宏图叹了口气,坐下,眼神暗了下去。
“不光是三百万。”
“还有?”
“你爹没跟你说过,他当年为啥被清退?”
“他说是不愿意签字。”
“对。”袁宏图抬起头,“他不愿意签的,是一个‘假账本’。”
那三百万去向不明,但账面上显示的是“正常亏损”。
“谁做的?”
“厂长王德发。”
王德发。当年的老厂长,如今的副市长。
袁宏图冷笑了一声:“他现在是副市长了。爬得高,说明当年的账,做得够干净。”
“那本账本还能用吗?”
“能。但得凑齐证据。”
“缺什么?”
“缺一个证人。”
“谁?”
袁宏图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爹。”
我愣住了。
“你爹当年记了另外一本账,那本才是真的。但我不知道那本账在哪儿。”
“我爹留下的铁盒子里,只有一本账本。”
“那不是全部。”袁宏图摇摇头,“那本账,只是三分之一。”
04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我爹留下的铁盒子,我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一本发黄的账本,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爹跟袁宏图,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我不认识。
他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站在酒厂门口,一脸严肃。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1998年,酒厂最后一届领导班子。
我爸、袁宏图,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我把照片拿给我妈看。马桂芬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他叫什么?”
“王德发。”
“王德发?”
“对。你爹当年跟王德发关系很好,后来改制那年闹翻了。”
“为啥闹翻?”
“因为账。”
马桂芬叹了口气,把照片放下。
“你爹这人,一辈子犟。他说亏了钱,就得追回来。王德发不让,说那是‘正常亏损’。”
“后来呢?”
“后来你爹被清退了。”
“他还想去找王德发理论,王德发不见他。后来你爹就病了,走的时候还不甘心。”
我攥着照片,心里一阵发酸。
“妈,那本账本剩下的部分,在哪儿?”
“你爹没跟你说?”
“没有。”
马桂芬闭上眼,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
“什么?”
“你爹走之前,把三瓶酒封箱了。”
“三瓶?”
“对。但那三瓶酒,你见过吗?”
我爹留下的六瓶五粮液,我只见过三瓶。
那三瓶我搬家时带上了,放在新家的柜子里。另外三瓶,我从来没见过。
“那三瓶在哪儿?”
“你爹说,那三瓶是‘备用’。”
“备用?”
“对。他说那三瓶酒藏在一个地方,只有他知道。”
“什么地方?”
“他没说。”
马桂芬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永发,你爹这辈子没留啥。就那三瓶酒,你别惦记了。”
“为啥?”
“因为那三瓶酒里,装的不是酒。”
“那是什么?”
“你爹说过,如果你非要找,就别怪他。”
我心里一紧。
“妈,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也不多。”
“那你怎么知道那三瓶酒的事?”
“你爹喝醉时说的。”马桂芬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他说,那三瓶酒是留给‘真正懂的人’的。”
“啥意思?”
“你爹没说。”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袁宏图,一个是王德发。
三个人,二十年前站在一起笑。
二十年后,我爸没了,袁宏图在废品站,王德发当了副市长。
这就是人生。
那三瓶酒到底在哪儿?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我妈说的“真正懂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事,该去弄清楚了。
05
我去找丁广泽。
这次不是去他家,而是约他在外面见面。我把他约在了一家快餐店,点了两杯可乐。
丁广泽到了,坐下,没碰可乐。
“又来了?”
“说吧,啥事?”
“箱子里的铁盒子,你交给谁了?”
丁广泽的脸色变了。
“你说啥?”
“我说,箱子里的铁盒子,你交给谁了?”
丁广泽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
“你鞋底的木屑还在。”
丁广泽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木屑。
“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家里那块老榆木碎屑,是我拿走的。”
丁广泽的脸白了。
“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箱子里的铁盒子,你交给谁了。”
丁广泽沉默了很久。
“我交给王宇了。”
“王宇?”
“对。他让我把那三箱酒搬出来,说他出钱买。我以为是正规生意,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让我偷你的箱子。”
“他给你多少钱?”
“五万。”
“五万?”
“那铁盒子呢?”
“他让我把铁盒子单独拿出来,别让你发现。”
我心里一沉。
“他拿到铁盒子以后呢?”
“他看了一眼,就笑了。”
“笑了?”
“对。他说‘行了,这下什么都不怕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万块钱,都给我妈看病了。”
丁广泽的眼圈红了。
“我妈那病,拖了好几年了。我实在没办法。”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地灭了。
“你妈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不敢让她知道。”
我叹了口气。
“丁广泽,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路,你继续跟着王宇干。我不拦你。但我保证,你以后会后悔。”
丁广泽低下头。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你把王宇叫你偷东西的录音给我,然后从这事里抽身。”
丁广泽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有录音?”
“因为你这种人,做事都会留一手。”
丁广泽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里面有王宇跟我说的每一句话。”
“包括他让你偷箱子的事?”
“包括。”
我拿起U盘,放进兜里。
“谢谢你。”
“不用谢。”
丁广泽站起来,准备走。
“丁师傅。”
“嗯?”
“你妈的病,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回头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丁广泽愣了愣。
然后他转过身,没说话,走了。
我坐在快餐店里,看着桌上的可乐发呆。
王宇拿到铁盒子了。
那铁盒子里的东西,他一定是看过了。他一定知道那本账本的事。
我得在他毁掉证据之前,拿到剩下的账本。
那三瓶酒,到底在哪儿?
06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魏兰芳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录音。
里面传来丁广泽和王宇的声音。
“王哥,这事能干吗?”
“能。箱子里的东西,你单独拿出来就行。”
“拿出来给谁?”
“给我。我付你钱。”
“多少钱?”
“行。”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
但足够了。
我把录音备份到手机里,把U盘收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宇。
王宇现在还在酒厂上班,当了副厂长。他见到我,笑得挺热情。
“永发,你咋来了?”
“啥事?你说。”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王宇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录音放完,我按了暂停。
“王哥,这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王宇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拿到的?”
“丁广泽给的。”
“你跟他串通?”
“他没跟我串通,他良心发现。”
王宇冷笑了一声。
“良心发现?他那种人,有良心?”
“比你强。”
王宇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
“那铁盒子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
王宇沉默了。
“你爹那本账本,我当年看过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烧了。”
我心里一凉。
“我没骗你。那本账本在我手里,我看完就烧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要是传出去,会害死很多人。”
“你爹就是其中之一。”
王宇的脸色变了。
“我说,你爹就是其中之一。”
王宇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留了一本账本。那本账本里,记着三百万的去向。”
“你爹也留了?”
王宇的眼圈红了。
“我爹当年做的那事,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他拿了三百万,去打通关系。”
“打通啥关系?”
“提干。”
王宇苦笑了一声。
“他拿了三百万,买了一个副市长。”
“那你为啥还要烧账本?”
“因为我不想让我爹坐牢。”
“他是你爹,他也是害了你爹的人。”
王宇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把剩下的账本给我,我可以……”
“没用了。”
“那本账本,已经毁了。”
“毁了?”
“对。我烧了。”
“你不信?”
“你为啥要烧?”
“因为那本账本,是假的。”
“假的?”
“对。我爹当年做的账,是假的。但那本假账,能证明我爹犯的罪。”
王宇低下头。
“我爹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坏事。我不想让他晚节不保。”
“所以你把账本烧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悲凉。
“那你呢?”
“我?”
“你做的那些事,就干净吗?”
“我不干净。”
“那你为啥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他儿子。”
我站起来,看着他。
“王宇,你知道吗?”
“你爹欠的不是账,是良知。”
王宇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07
走出王宇的办公室,我脑子是空的。
账本被烧了。证据没了。所有的努力,白费了。
我蹲在马路边上,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手机响了。是周军。
“永发,你在哪儿?”
“刚走出王宇的办公室。”
“他怎么说?”
“账本被他烧了。”
周军骂了一句脏话。
“你不打算弄死他?”
“我没证据了。”
“那也得弄。”周军的语气冷了下去,“你忘了一件事。”
“你妈说过,你爹留了三瓶酒。”
“那三瓶酒在哪儿?”
“但你知道吗?”
“那三瓶酒的箱子上,有你爹刻的记号。”
“什么记号?”
“数字。”
“数字?”
“对。1、2、3。”
“那三瓶酒的箱子,是三个。”
“那三个箱子,我搬新家时只看到了两个。”
“另外一个呢?”
“在我妈那儿。”
我赶紧跑回家,找到我妈。
“妈,你手里那个箱子呢?”
“哪个?”
“就是有数字的箱子。”
马桂芬愣了一下,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3”。
“这就是第三个箱子?”
我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龙潭寺树”。
龙潭寺树?
那是什么地方?
我一拍大腿。
龙潭寺,是城南的一个小寺庙。
寺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几百年树龄。
我赶紧打车去了龙潭寺。
寺不大,香火也不旺。我找到那棵老槐树,在树底下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我蹲在地上,盯着树根发呆。
忽然,我注意到树根那边有一块翻动的土。
我伸手扒开土,底下露出一个铁盒子。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本账本。
账本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改制三年,酒厂真实账目。
我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笔账。
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有收据,有签字,有盖章。
三百万的去向,一笔一笔,白纸黑字。
王德发、王宇、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
我攥着账本,手在发抖。
你爹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就是这本账本。
08
我攥着那本账本回到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魏兰芳问我啥情况,我说别问,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爬起来又看了一遍账本。上面除了我爹的字迹,还有袁宏图的签名。每笔钱后面都有他按的红指印,一个不落。
这老伙计,也是个狠人。他宁可被赶出厂子,也没把真账本交出去。
以前我觉得他是窝囊。现在看,他是硬气。
第二天一早,我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一份寄给省纪委,一份留在身上。王宇既然敢烧一本假账,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我正想着怎么递材料,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人穿着黑夹克,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另一个年轻点,拿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公家人。
“你好,我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姓张。”
我说纪委的?
脑子嗡了一声。怎么主动找上门了?
我把门打开,那人掏出证件展示了一下,说话语气很客气:“唐师傅,有人实名举报你,说你借搬新家之名,倒卖高档酒水,涉嫌受贿。”
“等等,我受贿?我受贿谁的?我现在连工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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